第98章 长安灯火照不平

京畿入春之后,最先热闹起来的不是街市,而是刑部。

自临川开仓的消息传入京城,朝中弹劾七宗的奏章便接连不断。先是户部侍郎韩从义上书,称江淮擅动北朔军粮,纵容江湖势力干预朝政;继而有御史附议,说七宗名为护国,实则拥兵自重,连地方官仓都敢自行开启。短短五日,相关奏疏便积了厚厚一摞,朱笔批注密密麻麻,几乎盖住原本的字迹。

然而与朝堂上的争论相比,京畿百姓的日子却并没有多少变化。

东市照旧开门,朱雀街上的绸缎铺挂起新染的春衫,城南酒楼每日仍有歌舞。卖花的姑娘挎着竹篮穿行于长街,吆喝声清脆,沿街檐下挂着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只有偶尔经过城西的贫民巷,才能看见几户人家门前挂着白幡,巷口坐着从河东逃来的流民,衣衫褴褛,面前摆着破碗,连乞讨都不敢大声。

一座城里,仿佛同时活着两个世道。

江淮入城时,正巧看见一辆运粮车从朱雀街驶过。

车身刷着新漆,车辕上悬着户部官牌,十余名披甲兵卒护在两旁。街边百姓纷纷避让,车轮碾过青石,发出沉重的辘辘声。

江淮勒住马。

“怀晏。”

陆时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怎么了?”

江淮望着那辆车。

“那是河东转运司的官牌。”

陆时宴微微皱眉。

“你认得?”

江淮点头。

“临川官仓的调拨文书上,我见过同样的纹样。”

陆时宴仔细看去,果然发现车辕下方刻着一道极细的燕尾纹。那纹样藏在官牌背面,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温行舟也看见了。

他的神情骤然一变。

“等等。”

众人回头。

温行舟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路旁,借着人群遮掩,仔细看了一眼车辕。

随后,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是我父亲的机关记号。”

闻三娘皱眉。

“你确定?”

温行舟点头。

“燕尾朝左,尾端缺一寸。是父亲当年留给七封工匠的暗记,意思是此处另有暗道。”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粮车上为何会有这个?”

温行舟没有回答。

他望着那辆渐渐远去的官车,忽然低声道:“除非车里运的根本不是粮。”

江淮抬头。

街道尽头,运粮车缓缓转入一条偏僻的巷子。

那条巷子并不通往户部粮仓。

而是通往京畿旧祭殿。

裴照临没有让众人立即追上去。

他先带着陆时宴等人去了城西的一处旧宅。宅院不大,门前种着两株老槐,院墙年久失修,墙根生着细密的青苔。屋内陈设简朴,几张桌案上堆满账册与拓纸,墙边放着七宗各地送来的密信。

裴照临关上门,将一张京畿舆图铺在桌上。

“这几日,旧署的动作比我们想象中更快。”

他抬手,点了点城东三处位置。

“韩从义以整顿军粮为名,调走了京畿东营两千兵马。与此同时,旧祭殿附近的巡防全部换成了他的人。”

闻景舟皱眉。

“朝廷没有察觉?”

裴照临冷笑了一声。

“察觉了。”

众人抬头。

裴照临继续道:“可有人觉得,旧署掌管祭器多年,若贸然查封,恐会动摇七封旧阵。也有人认为,临川粮案尚未查清,此时动韩从义,等同于承认朝廷多年失察。”

江淮望着他。

“所以他们打算继续等。”

裴照临沉默片刻。

“是。”

江淮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舆图。

陆时宴却忽然问:“北朔军报呢?”

裴照临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临川那批粮既然被韩从义列为北朔军需,北朔方面可曾收到调拨通知?”

裴照临点头。

“收到了。”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沉。

“谁签的令?”

裴照临从卷宗中抽出一份文书。

“北朔都督府,右军参将,秦肃。”

陆时宴伸手接过。

看清落款时,他的神情微微一变。

江淮察觉。

“你认识?”

陆时宴点头。

“秦肃曾在我父亲麾下效力。”

他停了片刻。

“二十三年前临川粮案爆发时,他便负责北境军粮的押运。”

屋内骤然安静。

闻景舟缓缓道:“这么说,旧案与如今的粮案,竟是同一批人?”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将文书翻到背面。

那里有一枚极淡的墨印。

印文只有两个字。

怀谦。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陆怀谦。

陆时宴的父亲。

陆时宴望着那枚印,久久没有动。

裴照临低声道:“这份文书昨日才送到京畿。韩从义称,秦肃手中仍留有陆老先生当年的军令,因此如今的调粮不过是依照旧制行事。”

陆时宴缓缓抬头。

“旧制?”

他的声音很平静。

却让屋内众人都察觉到一丝寒意。

“我父亲已经死了二十三年。”

裴照临点头。

“正因如此,我才觉得蹊跷。”

陆时宴将文书轻轻放回桌上。

“秦肃如今在哪里?”

“北朔。”

“传讯给他。”

裴照临皱眉。

“以何名义?”

陆时宴抬头。

“以陆怀谦之子的名义。”

他停了片刻。

“问他,二十三年前那道军令,究竟是谁下的。”

午后,江淮与闻三娘去了城南。

他们没有带七宗弟子,只换了寻常衣裳,混在人群中沿着旧祭殿外墙缓缓行走。城南一带多是官署旧宅,巷道狭窄,墙面高耸,青砖缝隙里长着细小的野草。几处废弃院落门前贴着封条,门内却隐约传出铁器敲击声,显然并非真正荒废。

闻三娘走在前面,手中提着一篮刚买的菜。

江淮跟在她身后,神情温和,看上去不过是个陪亲眷采买的年轻人。

两人经过一处偏门时,闻三娘忽然放慢脚步。

“看见没有?”

江淮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门前停着两辆黑篷马车。

车轮极宽,轮毂外缘包着厚厚的铁皮,显然是为了运输极重的货物。车辕下方,同样刻着温行舟所说的左向燕尾纹。

江淮轻声道:“这里便是暗道入口?”

闻三娘摇头。

“未必。”

她停了片刻。

“但这里一定通往旧祭殿地下。”

江淮抬头。

院墙后方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随后,有人低声呵斥。

“快些!今夜之前,所有铜板必须送入照骨室!”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沉。

铜板。

归谷旧阵中,那块堵住第八归路的黑铜板。

难道京畿旧署正在重新封死另一条归路?

闻三娘也听见了。

她缓缓握紧菜篮的提手。

“江公子。”

江淮转头。

闻三娘低声道:“我有办法进去。”

江淮微微一怔。

闻三娘继续道:“旧渡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京畿各处也有我们的人。这里负责送菜的伙计,恰好欠过我一个人情。”

江淮望着她。

“三娘。”

“嗯?”

“我想进去看看。”

闻三娘沉默片刻。

随后点头。

“我陪你。”

江淮轻轻笑了。

“好。”

入夜后,旧祭殿地下的灯火比往日更亮。

石道两侧悬着青铜灯盏,灯油中掺了某种异香,燃烧时散出极淡的苦味。数十名工匠正在搬运黑铜板,铁链拖过石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石道尽头,照骨室的大门紧闭,门上刻着七道旧封纹,中央却多出一道新刻的赤色命纹。

江淮与闻三娘换上了送菜伙计的衣裳,低着头,推着一辆装满蔬菜的木车沿着石道前行。

守门兵卒随意检查了几眼。

“送去后厨?”

闻三娘点头。

“是。”

兵卒摆手。

“快些。”

两人顺利通过。

走过转角后,闻三娘忽然将木车停下。

“江公子。”

江淮抬头。

闻三娘指向右侧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这里。”

江淮皱眉。

“你怎么知道?”

闻三娘轻轻笑了一下。

“我从前做渡口生意,最擅长记路。”

她停了片刻。

“况且温行舟已经把这里的机关图画给我看了三遍。”

江淮忍不住轻轻笑了。

“他倒是放心你。”

闻三娘抬头。

“他若不放心,便该自己来。”

她说完,取出一枚细小的铜针,轻轻探入门锁。

不过片刻。

锁芯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暗道。

两人沿着暗道向前,走了约莫半盏茶工夫,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

江淮立即停住。

石壁另一侧,有人在交谈。

“归谷那边已经失败了。”

“顾长庚虽死,却将第八归路打开了一线。如今主枢若想重启,便只能借照骨室重新认主。”

“赵小七呢?”

“还活着。”

“为何不直接取他的名字?”

“镜中那东西不肯配合。”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冷冷道:

“那便换一种法子。”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沉。

另一人迟疑道:“可卢副监说过,若强行改写归籍,镜中无名者极可能反噬。”

先前那人冷笑。

“反噬又如何?不过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东西。”

江淮缓缓握紧剑柄。

石壁另一侧,脚步声渐渐远去。

闻三娘低声道:“听见了?”

江淮点头。

“嗯。”

闻三娘继续道:“卢敬之还在京畿。”

江淮的目光冷了下来。

“而且他已经知道归谷的事。”

两人继续向前。

暗道尽头是一处狭小的石窗。

透过石窗,能够看见照骨室内的景象。

赵小七被锁在石柱旁,衣衫破旧,脸色苍白,手腕上满是血痕。石室中央悬着一面巨大的黑铜镜,镜面已经裂开两道细纹,里面隐约站着一个白衣少年。

江淮看见赵小七时,呼吸骤然一滞。

“小七……”

闻三娘也变了脸色。

她死死握住石窗边缘。

赵小七似乎听见了什么,缓缓抬头。

他的目光向石窗方向扫来。

江淮立即将手指抵在唇边。

赵小七怔了一瞬。

随后眼眶骤然红了。

可他没有出声。

他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

江淮微微一怔。

赵小七望着他。

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别进来。

江淮的心骤然一沉。

下一瞬,照骨室内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江公子。”

江淮猛地抬头。

黑铜镜前,一名身穿深紫色祭官服的男子缓缓转身。

那人约莫四十余岁,眉目端正,神情温和,腰间挂着一枚刻有司命署祭器监印记的玉牌。

卢敬之。

他望着石窗的方向,轻轻笑了。

“既然来了,何必躲着?”

闻三娘的脸色骤然一变。

江淮却缓缓松开剑柄。

他望着卢敬之。

许久后,轻声道:“卢大人。”

卢敬之笑着点头。

“江公子。”

他停了片刻。

“久仰。”

江淮没有回答。

卢敬之缓缓抬手。

石室四周的铜灯骤然亮起。

无数细小的赤色阵纹沿着墙壁蔓延,转眼便将暗道出口尽数封死。

闻三娘猛地抽出短刀。

江淮却抬手拦住她。

“三娘。”

闻三娘转头。

江淮望着石室中央。

“先别动。”

卢敬之笑了。

“江公子果然聪明。”

江淮缓缓道:“你想要什么?”

卢敬之没有立即回答。

他转身望向黑铜镜。

“我想请江公子帮一个忙。”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沉。

“说。”

卢敬之轻声道:“归谷旧镜已破,顾长庚替你截断了命桥。可你应当知道,归命锁并未真正解除。”

江淮没有回答。

卢敬之继续道:“只要旧债仍在,你身上的命纹便不会消失。如今第八封即将重新认主,若你愿意配合,我可以替你解锁。”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忽然轻轻笑了。

“卢大人。”

卢敬之抬头。

江淮继续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想活?”

卢敬之微微一怔。

随后笑道:“难道不是?”

江淮点头。

“是。”

他停了片刻。

“我确实想活。”

卢敬之的笑意渐深。

可江淮紧接着又道:

“但我不想靠你们给的活法活着。”

卢敬之的神情微微一变。

江淮缓缓抬头。

“顾长庚已经替我们找到原阵归路。你们当年封死它,如今又想用别人的名字重启主枢。”

他停了片刻。

“你们究竟还要拿多少人的命,才肯罢手?”

卢敬之望着他。

许久后,忽然笑了。

“江公子。”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你可知道,北朔如今有多少兵?”

江淮微微一怔。

卢敬之继续道:“十万。”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铜镜。

“十万将士守着北境,若粮道断绝,北方诸部便会趁虚而入。届时兵祸南下,死的可不止临川那几千户百姓。”

江淮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卢敬之继续道:“陆剑尊懂这个道理。”

他停了片刻。

“可惜你不懂。”

闻三娘猛地皱眉。

江淮却没有动怒。

他只是望着卢敬之,轻声问:“所以你们挪走一万六千石粮,送入旧祭殿,是为了养北朔十万兵?”

卢敬之的笑意微微一僵。

江淮继续道:“还是说,北朔军粮不过是你们拿来遮掩旧署的借口?”

卢敬之沉默片刻。

随后轻轻笑了。

“江公子果然不好骗。”

他缓缓抬手。

石室中央的黑铜镜忽然亮起。

镜中少年缓缓抬头。

那张与江淮极其相似的脸,在青白色光芒下显得苍白而安静。

江淮的呼吸骤然一滞。

少年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道:

“江淮。”

江淮抬头。

少年继续道:“别信他。”

卢敬之的神情骤然一变。

“闭嘴!”

少年没有理会。

他望着江淮。

“他没有解锁之法。”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少年继续道:“他只有换锁之法。”

卢敬之猛地抬手。

一道赤色锁链骤然缠向镜中少年。

少年闷哼一声,身影剧烈晃动,却仍旧抬头望着江淮。

“归命旧债……”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不是命……”

江淮猛地上前。

“是什么?”

少年抬头。

“是……”

下一瞬,卢敬之骤然合拢五指。

黑铜镜猛地震动。

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

江淮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他缓缓拔剑。

卢敬之望着他,忽然笑了。

“江公子。”

“你当真要在这里动手?”

江淮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长剑横在身前。

剑锋泛出一道清冷的光。

闻三娘也缓缓举起短刀。

两人背靠石壁,目光同时落在照骨室中央。

卢敬之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

他停了片刻。

“陆剑尊如今,应当已经收到韩从义送去的第二封军报了。”

江淮的手指微微一顿。

卢敬之望着他。

“北朔粮道告急,三日之内若无军粮抵达,右军便要撤防。”

他轻轻笑了。

“而你在这里救一个赵小七。”

江淮的心骤然一沉。

卢敬之继续道:

“江公子,你猜陆剑尊会先救谁?”

与此同时,城西旧宅。

陆时宴刚刚收到北朔急报。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

北境右军粮草不足三日。

秦肃请命,立即调拨临川官仓余粮,沿河东旧道北运。

若三日内不能补给,右军将被迫撤离白狼关。

陆时宴望着那封军报,久久没有说话。

裴照临站在一旁。

“陆公子。”

陆时宴缓缓抬头。

裴照临继续道:“临川官仓如今还有两万余石粮草。若调往北朔,足以解燃眉之急。”

陆时宴沉默。

裴照临又道:“但临川百姓……”

他没有说完。

陆时宴却已经明白。

那批粮一旦北运,临川城中便再无足够的存粮赈灾。

而若不调粮,白狼关一旦撤防,北境数州都可能陷入战火。

陆时宴缓缓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父亲曾面对的那道选择。

临川三万石粮,北朔十万兵。

一边是眼前挨饿的百姓。

一边是边境尚未燃起的战火。

原来二十三年过去,世道竟仍旧没有改变。

裴照临轻声问:“陆公子,如何决断?”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将军报缓缓放在桌上。

随后抬头望向窗外。

京畿暮色渐深。

远处旧祭殿的方向,忽然升起一道极淡的赤色光芒。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凝。

他缓缓握住剑柄。

“江淮呢?”

裴照临微微一怔。

“他与闻三娘去了城南查探。”

陆时宴的神情骤然变了。

“去了多久?”

“约莫两个时辰。”

陆时宴猛地起身。

裴照临皱眉。

“陆公子?”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快步走到门前。

因为就在方才那一瞬,他胸口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刺痛。

那是归命锁残留的命息牵引。

也是江淮出事时,他曾无数次感受到的预兆。

陆时宴缓缓抬头。

远处旧祭殿上方,赤色光芒正一点点染红暮云。

他忽然明白。

韩从义送来的军报,或许从一开始便不是为了让他调粮。

而是为了让他在这个时候,离开江淮。

陆时宴握紧长剑。

“裴照临。”

裴照临抬头。

陆时宴的声音极冷。

“封锁旧祭殿。”

他停了片刻。

“任何人不得出入。”

裴照临脸色骤变。

“可那是司命署禁地,若无朝廷手令……”

陆时宴猛地转头。

“手令我来担。”

裴照临怔住。

陆时宴继续道:

“今日若有人敢以朝廷之名拦我——”

他缓缓拔剑。

剑锋映着窗外最后一线暮光,冷得近乎刺眼。

“便让他先问过我的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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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