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夜雨,落花无声。
山道上的马蹄声起初极远,混在溪水与风声里,仿佛只是山林深处偶然滚落的碎石。待那声音渐渐逼近,废祠堂檐下悬着的半截铜铃忽然轻轻一颤,顾长庚才意识到,来人并非循着寻常山路而来。
马蹄每落下一次,祠堂地下便有一道极细的灵纹随之亮起,旋即熄灭。那些灵纹埋在青石缝隙间,年代久远,早被苔藓与泥土掩盖,若非今夜血誓反噬,顾长庚对命息的感知比往常敏锐,恐怕连他也不会察觉。它们并不是用来守护祠堂的阵法,而是一条早已废弃的引路之线,终点恰好落在他身后的石台下方。
顾长庚缓缓低头。
石台原本供奉神像,如今空空荡荡,只有四角留着被香火熏黑的痕迹。他伸手拂去台面浮灰,指尖触及一道极浅的凹槽,动作忽然停住。
那是一道燕尾形的刻痕。
尾羽朝左。
与林砚随身携带的木燕,一模一样。
顾长庚闭了闭眼,终于明白许守拙为何要在白蘋洲守着那间小小的木器铺,也明白沈鹤年为何宁肯将二十三个孩子的名字交给一个失去两根手指的老木匠,也不愿将名册送入任何一座官府。
四十一年前的旧祭,留下的不止一份名册。
还有一条由木燕指引的路。
他强撑着站起身,沿石台边缘摸索,终于在第三道裂缝里找到一枚细小的铜钉。铜钉被锈迹封死,他用力一按,指尖伤口顿时裂开,血珠滴进石缝。片刻后,石台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轻响,底下竟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伸手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也没有什么足以改写天下命数的法器。
只有一双小孩子穿过的旧布鞋。
鞋面是洗得发白的青布,针脚歪歪斜斜,鞋头绣着两片尚未长成的竹叶。其中一只鞋底磨破了,另一只却还完好,鞋口内侧用极细的丝线缝着一个字。
微。
顾长庚的手猛地颤了一下。
沈知微。
那个九岁便死在青崖祭坛上的女孩。
他曾见过她一次。那时她还活着,站在沈鹤年身后,手里抱着一只缺了翅膀的木鸟。有人问她为何不换一只,她便说,这是师父第一次做给她的,虽然不好看,却还能修。
四十一年过去,顾长庚早已记不清那孩子的声音,甚至连她的模样都模糊了。
可这双鞋竟还留着。
他将布鞋轻轻捧起,发现鞋底夹层中藏着一张折得极薄的绢纸。纸张浸过桐油,虽已泛黄,字迹却仍清楚。
二十四灯,二十三命。余一灯,不纳生魂。
若灯中有声,勿以人名唤之。
落款处没有姓名,只有一枚极小的印记。
那是沈鹤年惯用的鹤纹。
顾长庚盯着那两行字,胸口的疼痛忽然变得遥远。此前所有人都以为,二十四盏命灯意味着二十四个祭品,而名册中缺失的最后一个名字,便是解开归命阵的关键。可沈鹤年留下的这张绢纸,却分明说那盏多出来的灯里,从未装过活人的魂魄。
那么,灯中后来出现的声音,又是从何而来?
顾长庚尚未想明白,祠堂外的马蹄声便停了。
紧接着,有人踏上石阶。
来人没有急着进门,只在檐下收起油纸伞,轻轻抖落伞骨上的雨水。那动作极慢,像是不愿惊扰祠中沉睡多年的亡魂。
“顾先生。”
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你果然在这里。”
顾长庚将绢纸收进袖中,缓缓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身穿蓑衣的中年男子,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左眉至眼角横着一道陈年旧疤。他没有佩戴司命署的铜令,也没有穿朝廷官服,只提着一只漆黑的木箱,箱角被雨水打湿,露出底下斑驳的旧漆。
顾长庚认得他。
“周隐。”
男子将油纸伞靠在门边,俯身行了一礼。
“先生还记得我。”
顾长庚冷冷望着他。
“当年在临川官造局,你替司命署运送祭器。后来青崖出事,你又亲手烧毁了三座账房。这样的人,我如何忘得了?”
周隐没有辩解。
他只是将木箱放在地上,缓缓推到顾长庚面前。
“我今日来,不是为了取先生性命。”
顾长庚没有碰那只箱子。
“那你来做什么?”
周隐抬眼,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空荡荡的石台上。
“来取一样不该留在人间的东西。”
顾长庚心头微沉。
周隐却已看见他袖口露出的半寸绢纸。
两人隔着满地梨花,静静对视。
良久,周隐忽然叹了口气。
“先生,你终究还是打开了。”
顾长庚缓缓握紧袖中的布鞋。
“你们找了四十一年,便是为了这个?”
周隐没有回答。
他俯身打开木箱。
箱中放着二十三枚小小的木牌,每枚不过两指宽,颜色深浅不一,有的边角已经腐朽,有的却仍留着清晰的刻字。木牌依次排列,最上面一枚写着“沈知微”,下面则是其余二十二个孩子的名字。
顾长庚的脸色骤然变了。
“你从哪里得来的?”
周隐望着那些木牌。
“当年祭礼结束后,司命署命人将所有孩子的遗物焚毁。许守拙奉命制作牌位,却偷偷留下了这些。他将名册交给沈鹤年,又将木牌藏在不同的旧祭器中,想等到有朝一日,能让这些孩子真正入土为安。”
顾长庚声音微颤。
“所以你找到了他。”
“我找到得太晚。”
周隐低声道。
“他已经死了。”
祠堂里一时只剩风雨声。
顾长庚望着那二十三枚木牌,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团冰冷的东西缓缓沉了下去。
“许守拙的血誓,也是你们逼他立的。”
周隐没有否认。
“是。”
“那你今日为何带这些来?”
周隐沉默片刻。
“因为有人要在春祭之前,将他们重新写进命籍。”
顾长庚猛地抬头。
“死人如何再入命籍?”
周隐看着他,眼中终于浮起一丝难以掩饰的惧意。
“若只是死人,自然不能。”
他停了停。
“可若有人借他们的名字,去认领如今还活着的孩子呢?”
顾长庚的呼吸骤然一滞。
祠堂外,雨声渐密。
周隐低头合上木箱。
“南陵近来已有五个孩子被问过姓名。春祭一到,旧籍与新命相合,他们便会成为下一批命灯。到那时,谁也查不出那些孩子究竟去了哪里,因为在司命署的账册里,他们早在四十一年前便已经死了。”
顾长庚闭上眼。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旧主尚未苏醒,司命署却急着寻找新的孩子。
他们不是在修补旧阵。
他们在准备重新点灯。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顾长庚问。
周隐沉默良久。
“我女儿今年八岁。”
顾长庚睁眼。
周隐垂下头,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她前日也梦见有人在井边唱歌。”
落鹭湾的清晨来得极迟。
群山将天光遮去大半,直到辰时将近,薄雾才从水面缓缓散开。沿岸的芦苇被昨夜山雨压得低垂,叶尖积着水珠,偶尔有白鹭掠过,翅膀擦着水面,惊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村中炊烟渐起,几声鸡鸣从竹篱后传来,土地庙旁的泥路被踩得湿滑,早起的农人挑着柴担经过,见庙外停着陌生客船,便忍不住多看两眼。
江淮醒得很早。
昨夜他睡得不算安稳,梦中总有断断续续的铃声,像是从极深的水底传来。醒来后,那声音仍隐约留在耳边,直到窗外传来船夫整理缆绳的动静,才渐渐消散。
他坐在榻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掌心那道原本极浅的命纹,不知何时又深了一分。
细红的纹路从腕骨向上延伸,没入衣袖,像一根藏在皮肤下的丝线。江淮试着运转了一缕灵息,纹路便随之微微发烫,仿佛远处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山河,缓缓牵动着它。
他立即收了灵力。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江公子。”
是谢清蘅。
江淮迅速放下衣袖。
“请进。”
谢清蘅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温药。她看了一眼江淮尚未整理好的衣袖,目光在他左腕停留片刻,却没有立即追问,只将药碗放在桌上。
“昨夜睡得如何?”
江淮笑了笑。
“尚可。”
谢清蘅看着他。
“做梦了?”
江淮微微一怔。
谢清蘅将药箱打开。
“你眼下有些青。”
江淮低头笑了一声。
“谢姑娘当真什么都看得出来。”
谢清蘅没有理会他的打趣,伸手替他诊脉。
片刻后,她的眉心渐渐蹙起。
江淮看见了,却仍旧神情平静。
“怎么?”
谢清蘅收回手。
“命纹又动了。”
江淮没有否认。
屋内安静片刻。
谢清蘅压低声音:“你昨日可曾动用灵力?”
“没有。”
“那便是有人在牵动归命旧阵。”
江淮垂眼望着自己的手腕。
谢清蘅继续道:“你如今是引命者,七处旧阵只要有一处重新开启,你都会有所感应。若他们同时点燃数盏命灯,反噬便不止是疼痛那么简单。”
江淮轻轻点头。
“我知道。”
谢清蘅望着他,忽然有些无奈。
“你每回都说知道。”
江淮抬眼。
谢清蘅声音低了些。
“可知道,并不等于你一定要独自承受。”
江淮怔住。
窗外有风吹过,带着一点泥土与草木的清气。他望着谢清蘅,片刻后,轻轻笑了。
“好。”
他将药碗端起,一饮而尽。
谢清蘅却没有因此放松神情。
“还有一事。”
江淮抬头。
“阿满昨夜醒了。”
江淮放下药碗。
“他说了什么?”
谢清蘅将孩子梦中所见细细讲了一遍。说到那位白衣先生手上的七瓣花纹时,江淮的神情渐渐凝重。待听见“梨花落尽,便带他去没有冬天的地方”,他忽然想起归燕斋那位老木匠临死前未能说完的话。
别信……
究竟不能信什么?
不能信司命署,不能信所谓的旧主,还是不能信那些看似能让人永远活下去的承诺?
江淮沉默片刻,问:“阿满如今如何?”
“烧退了,但命息仍不稳。我给他留了药,也请他母亲暂时不要带他回村中的旧井附近。”
江淮点头。
“其他孩子呢?”
“裴公子已经派人去查。”
谢清蘅顿了顿。
“江公子,今日上春山,你务必小心。”
江淮抬头。
谢清蘅望着他。
“那山上恐怕不止有旧阵。”
江淮轻轻应了一声。
“我明白。”
他伸手将药碗放回桌上,目光越过窗棂,望向远处被晨雾遮住的群山。
春山梨花正盛。
可那些花树下,究竟埋着多少未曾入土的旧骨,谁也不知道。
陆时宴是在村口找到江淮的。
那时江淮正蹲在一处竹篱旁,替阿满修理一只断了翅膀的木鸟。木鸟做工粗糙,原本用细线牵动双翼,昨夜被孩子攥得太紧,左侧竹骨折断,翅膀便垂了下来。
阿满裹着厚厚的旧棉衣,坐在门槛上,眼巴巴地望着江淮。
江淮从袖中取出一截细竹片,用小刀削去边缘,再将断裂的竹骨重新接好。他动作很慢,偶尔停下来比量,晨光落在指尖,将那双手照得清晰而温柔。
陆时宴站在不远处,没有立即走近。
他看着江淮耐心地将竹骨重新接好,又替木鸟理顺缠在翅根的细线,忽然想起昨夜那人伏在案前研究旧籍的模样。彼时灯烛将尽,江淮仍一页页翻看那些孩子的名字,眉间始终压着一抹散不开的忧色。如今到了孩子面前,他却像是将那些沉重心事暂时藏了起来,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日轻缓几分。
陆时宴知道,江淮并非不懂得权衡利害。恰恰相反,他比许多人都更清楚,想要救下眼前的人,往往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只是明知如此,他仍不肯将任何一条性命轻易算作可以舍弃的数目。
“好了。”
江淮轻轻拉动细线。
木鸟的双翼重新张开,随着牵引一上一下地扑动。
阿满眼睛亮了。
“真的好了!”
江淮笑着将木鸟递给他。
“下次别攥得太紧。”
阿满郑重点头。
“我记住了。”
江淮起身时,左膝忽然有些发麻,身形轻轻晃了一下。
一只手及时扶住他的手肘。
江淮回头。
陆时宴不知何时已走到身旁。
“慢些。”
江淮抬眼,轻轻笑了。
“没事,蹲久了而已。”
陆时宴没有松手,待他站稳,才将手收回。
阿满望着两人,忽然问:“哥哥,你们也是去春山看花的吗?”
江淮一怔。
陆时宴看向孩子。
阿满认真道:“我娘说,春山的梨花一年只开一次,错过了,就得等明年。”
江淮低头望着他。
“那你明年还想去吗?”
阿满用力点头。
“想。”
江淮笑了。
“那便等明年。”
他停了停。
“等你病好了,自己走上山去看。”
阿满想了想,忽然又问:“哥哥,你们明年也会来吗?”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站在他身侧,没有替他回答。
江淮望着孩子澄澈的眼睛,片刻后,轻轻点头。
“若有机会,便来。”
阿满笑起来。
“那我带你们去看最好看的那棵树!”
江淮也笑了。
“好。”
他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发。
“说定了。”
阿满抱着木鸟,欢欢喜喜地跑回屋内。
江淮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小小的背影,许久没有动作。
陆时宴忽然道:“明年可以来。”
江淮回头。
“嗯?”
陆时宴望着远处春山。
“看梨花。”
江淮怔住。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
“你还记得?”
陆时宴点头。
江淮望着他,心中忽然泛起一点极柔软的暖意。
“好。”
他轻声道。
“明年再来。”
晨风吹动两人的衣袍,远处梨林隐在淡淡的雾里,仿佛一场尚未落下的雪。
江淮忽然很想将这一刻记得久一些。
久到许多年后,仍能想起这个寻常的春日,想起一个病愈的孩子抱着木鸟跑进家门,想起陆时宴站在自己身旁,说来年还可以一起看花。
可他终究没有说什么。
只是转身,与陆时宴并肩向村外走去。
春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
山脚尚有村民踩出的石阶,越往上,山道便越窄,许多地方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昨夜的雨浸透了泥土,碎石松动,路旁梨树的根须从土中伸出,盘绕在石缝间,稍不留神便会绊住脚步。
裴照临带了四名弟子同行,另有两人留在山下照看客船与孩子。谢清蘅背着药箱走在中间,林砚原本也想跟来,却被安排留在村中,替其他孩子誊写姓名与症状,以便日后追查。
少年虽然不情愿,终究还是答应了。
临行前,他将自己的木燕交给江淮。
“江公子。”
江淮低头。
“怎么?”
林砚将木燕放进他掌心。
“若山上真有那些奇怪的刻痕,或许用得着。”
江淮看了看那只磨损的木燕。
“这是你一直带着的东西。”
林砚点头。
“我知道。”
他停了停。
“可若它能帮忙找到那些孩子,我愿意借出去。”
江淮望着他,片刻后,轻轻笑了。
“好。”
他将木燕收好。
“等下山便还你。”
林砚用力点头。
“我等你们。”
山风渐起。
众人沿着梨林深处的旧路向上行去。
初时尚能听见山下村庄的鸡犬声,后来四周渐渐安静,只剩脚下碎石滚落的轻响。梨花开得极盛,枝叶交错,将山道遮得半明半暗。偶尔有风穿林而过,花瓣便如细雪般落下,沾在肩头与发间,转眼又被吹散。
江淮走在陆时宴身后半步。
他今日穿着一身浅青色衣袍,袖口束得利落,佩剑藏在外袍之下。因谢清蘅再三叮嘱,他没有动用灵力,只凭脚力缓缓上山。
陆时宴走得不快。
每遇陡峭之处,便先踏稳石阶,再回身伸手扶他一把。旁人只当是照应伤者,并未留意两人指尖偶尔短暂相触时,那点极细微的停顿。
行至半山腰,江淮忽然停住。
陆时宴回头。
“怎么?”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望着脚下的山道,眉心微微蹙起。
方才经过的一片梨林,树下竟没有多少落花。
那些花瓣仿佛被人刻意清扫过,露出底下平整的泥土。更奇怪的是,泥土间隐约可见数道极浅的车辙,沿着山道向上延伸,最后消失在一片密林深处。
裴照临走近。
“发现什么了?”
江淮蹲下身,伸手轻轻拨开泥土。
底下露出一枚细小的铜屑。
铜屑边缘锋利,颜色暗沉,显然是某件旧器被拖动时磨落的碎片。
陆时宴俯身看了一眼。
“祭器?”
江淮点头。
“很可能。”
裴照临抬头望向山上。
“他们曾从这里运送过东西。”
谢清蘅走近,仔细看了看车辙。
“不是寻常木车。”
江淮抬眼。
谢清蘅指向泥土两侧。
“车辙很窄,间距却比普通推车宽。若是运粮或木材,轮印不会如此均匀。倒像是专门用来搬运重物的祭车。”
裴照临神情渐沉。
“他们在山上布阵。”
江淮缓缓起身。
“而且不是一日两日了。”
众人沿车辙继续向前。
约莫半炷香后,山道忽然分成两条。
左侧通往梨林深处,右侧则绕过一片乱石坡,通向山脊。
裴照临正要派人分头探路,江淮却忽然伸手拦住。
“等等。”
他从袖中取出林砚的木燕。
木燕尾羽朝左,边缘刻着一道细小的缺口。江淮将它放在山道中央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仔细比量方向,随后抬头望向左侧梨林。
“走这边。”
裴照临微微一怔。
“为何?”
江淮指向石面。
那里刻着一只极浅的燕尾。
若非手中木燕恰好与之对应,旁人恐怕只会以为是石头天然的裂纹。
“这是许守拙留下的记号。”
江淮轻声道。
“他曾经来过这里。”
陆时宴望向左侧山道。
片刻后,缓缓点头。
“走。”
梨林深处,旧祠堂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座极破败的建筑,半边屋顶已经塌陷,墙外爬满青藤,门前石阶被落花掩埋,远远望去,几乎与山林融为一体。若不是沿途那些隐秘的木燕刻痕,众人即便从附近经过,也未必会注意到它。
可此刻,祠堂外却有一道新鲜的血迹。
血迹从门槛延伸到石阶下方,被雨水冲淡,颜色呈暗褐色。几片梨花粘在血痕上,花瓣边缘已被染红。
江淮的脚步骤然停住。
“师父……”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了这两个字。
陆时宴立即握住剑柄。
裴照临抬手示意众人戒备,四名弟子迅速散开,沿祠堂两侧查看是否有人埋伏。
江淮却已快步走上石阶。
陆时宴伸手拦住他。
“阿淮。”
江淮回头。
陆时宴望着他,声音低沉。
“先看清楚。”
江淮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陆时宴是对的。
这里既然留下血迹,便可能有人刻意设伏。若他因一时心急贸然闯入,反倒会连累同行之人。
他缓缓点头。
“好。”
陆时宴率先推开祠堂残破的门扉。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一股混着血腥与陈年灰尘的气味迎面扑来。
祠堂里空无一人。
地面散落着断裂的竹片,墙角有几道被灵力灼烧过的痕迹,石台旁积着一大片已经凝固的血。青铜灯倒在地上,灯芯焦黑,底座裂开一道细纹。
江淮走进祠堂。
他在石台前停住,缓缓蹲下。
血迹尚未完全干透。
他伸手触及地面,指尖传来一阵极淡的熟悉气息。
顾长庚。
那是他自幼便熟悉的灵息。
江淮的手微微一颤。
陆时宴走到他身旁。
“如何?”
江淮低头望着那片血迹。
“是师父。”
他的声音很轻。
“他来过这里。”
陆时宴望向四周。
“人不在。”
江淮没有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石台、残灯与满地竹片,忽然发现其中一枚竹片背面刻着极小的字。
他俯身捡起。
竹片上只有四个字。
勿循旧路。
江淮的神情渐渐变了。
这是顾长庚的字迹。
可所谓旧路,究竟指什么?
是山中的旧祭道,还是他们一直以来追查归命阵的方法?
裴照临走近。
“发现什么?”
江淮将竹片递给他。
裴照临看了片刻,眉心紧锁。
“顾先生是在提醒我们,不要再沿原本的线索追查?”
江淮摇头。
“未必。”
他望向石台。
“师父若只是想阻止我们上山,大可以留下更明确的警告。他既然特意在这里留下四个字,便说明旧路本身有问题。”
陆时宴忽然道:“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江淮抬头。
陆时宴望着竹片。
“字迹可以模仿。”
江淮沉默片刻。
“但这道刻痕不行。”
他指向竹片边缘。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斜口,像是用钝刀反复削出来的。
“师父年轻时右手受过伤,握笔尚可,刻字却总会在最后一笔留下这样的缺口。”
江淮停了停。
“这是他的习惯。”
陆时宴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将那枚竹片收好,目光缓缓移向祠堂后方。
那里有一扇半塌的木窗。
窗下积着一层厚厚的梨花。
可花瓣之间,却隐约露出一道极浅的脚印。
陆时宴走近,俯身查看。
脚印不大,鞋底纹路极细,显然不是顾长庚所留。更奇怪的是,脚印只留下半只,后面的痕迹便彻底消失,仿佛有人走到这里后,忽然凭空不见了。
江淮也走了过来。
他低头看了片刻,神情渐渐凝重。
“青衣镜影。”
裴照临抬眼。
“你如何确定?”
江淮指向脚印边缘。
“这里没有完整的泥痕,只有一层极淡的水汽。寻常人踏过湿地,鞋底必然沾泥,可他留下的痕迹更像是命息凝结。”
陆时宴望着那半只脚印。
许久之后,忽然道:“他救走了顾先生?”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向窗外梨林。
春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
若青衣镜影当真来过这里,又为何没有伤害顾长庚?
那道影子究竟想要什么?
他曾在河东地下说过,自己想要属于自己的名字,想要像寻常人一样活在日光之下。
江淮从前只觉得,那不过是旧阵衍生出的执念。
可如今,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众人在祠堂中搜查了近半个时辰。
最终,谢清蘅在石台下方发现了那道已经开启过的暗格。
暗格里空空荡荡,只余几根断裂的丝线,以及一片沾着泥土的青布。
谢清蘅将布片捡起,仔细辨认。
“这是孩子鞋面上的布。”
江淮微微一怔。
“孩子?”
谢清蘅点头。
“针脚很细,布料却旧。应当是多年以前留下的东西。”
江淮接过布片。
青布边缘有一小截褪色的绣线,隐约绣着半片竹叶。
他忽然想起许守拙名册上,沈知微的籍贯。
南陵临川。
而这座春山,恰好位于临川旧道附近。
“沈知微……”
江淮轻声念出那个名字。
陆时宴抬头。
江淮继续道:“沈鹤年当年或许把她的遗物藏在了这里。”
裴照临神情微变。
“为何?”
江淮望着手中的布片。
“因为名册可以造假,祭文可以篡改,甚至连死者姓名都能被重新写进命籍。”
他停了停。
“可一个孩子穿过的鞋,玩过的木鸟,亲手写过的字,却能证明她曾经真实地活过。”
祠堂里忽然安静下来。
裴照临望着那片青布,许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许守拙为何要守着那间木器铺二十三年。
也明白沈鹤年为何宁肯冒着血誓反噬的危险,也要将那些名字一一留下。
他们想保存的,从来不只是证据。
而是那些早已被天下遗忘的人。
陆时宴缓缓走到江淮身旁。
“这里还有别的东西。”
江淮抬头。
陆时宴指向石台底部。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形状与普通裂缝不同,似乎是某件金属器物长期嵌入后留下的。
江淮将林砚的木燕取出,试着放进凹槽。
大小竟恰好吻合。
他微微一怔。
陆时宴伸手扶住木燕尾部,轻轻向左一转。
石台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机括声。
紧接着,祠堂后墙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众人神情骤变。
那并非普通暗门。
墙后露出一条极窄的石阶,向地下延伸,石壁两侧嵌着早已熄灭的铜灯。石阶上积着薄薄一层灰尘,却有几处新鲜的脚印,显然不久前有人经过。
江淮缓缓握紧木燕。
“原来在这里。”
裴照临沉声道:“下去看看?”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手按住石壁,仔细感知其中残留的灵息。
片刻后,缓缓道:“没有完整阵法,但有旧祭残纹。”
江淮望着那条漆黑的石阶。
他忽然想起顾长庚留下的四个字。
勿循旧路。
若这条密道便是旧路,那么师父是在警告他们不要进入?
还是在提醒他们,真正的线索并不在这条路的尽头?
江淮沉默片刻。
“先别下去。”
裴照临抬头。
江淮指向石阶。
“这里的脚印太新了。”
他停了停。
“有人希望我们发现这条路。”
陆时宴缓缓点头。
“先查周围。”
众人没有贸然进入。
陆时宴命两名弟子守住入口,裴照临则带人绕到祠堂后方,查看是否还有其他出口。
江淮站在石台旁,低头望着手中的木燕。
那只木燕本是林砚幼时随身携带的旧物,尾羽朝左,边缘有一道弯曲的缺口。如今它竟能打开春山旧祠的机关,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可若木燕原本便是钥匙,为何会落到林砚手中?
林砚的身世,是否也与四十一年前的旧祭有关?
江淮心中渐渐生出一种不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一直以为林砚只是偶然被卷入归命之局的孩子。
可也许,从他第一次遇见林砚起,某些早已埋下的因果便已经开始转动。
日影西斜时,裴照临终于从祠堂后方回来。
他神情凝重,手中拿着一块沾满泥土的黑色木牌。
“找到出口了。”
江淮抬头。
裴照临将木牌递给他。
“在山后的一处废井旁。井底有暗道,与这里相通。”
陆时宴接过木牌。
木牌正面刻着一只七瓣铜花,背面则是两个极浅的字。
归籍。
江淮眉心一沉。
“司命署的旧籍道。”
裴照临点头。
“而且有人刚刚用过。”
陆时宴抬眼。
“何以见得?”
裴照临从袖中取出一截断裂的绳索。
“井边有新鲜的拖拽痕迹,绳索上还沾着血。看方向,应该有人从暗道里将什么东西运了出去。”
江淮心头猛地一紧。
“师父……”
陆时宴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
江淮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
“能追吗?”
裴照临摇头。
“山后分出三条小路,雨水把车辙冲散了。”
江淮沉默。
陆时宴却忽然道:“不必追。”
裴照临微微一怔。
陆时宴将木牌放在石台上。
“他们若想杀顾先生,不必费力将人带走。”
江淮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既然用了旧籍道,便说明顾先生身上还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江淮望着他。
“所以师父暂时还活着。”
陆时宴点头。
“至少有这个可能。”
江淮缓缓闭了闭眼。
他知道这并非确切的答案。
可眼下,他只能先抓住这一点希望。
祠堂外梨花仍旧纷纷落下。
夕阳穿过枝叶,将残破的屋檐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江淮低头望着那块写着“归籍”的木牌,忽然轻声道:“怀晏。”
陆时宴抬眼。
“嗯?”
江淮没有看他。
“我小时候,总觉得师父什么都知道。”
他停了停。
“山里的草药,旧朝的史书,天下各门各派的剑法,他都能说出个一二。后来我长大了,才发现他也会受伤,也会疲惫,也会有不肯告诉我的事。”
陆时宴静静听着。
江淮继续道:“可我从没想过,有一日,我会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
风吹过石阶。
江淮的声音很轻。
“我总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
他垂下眼。
“可到了这种时候,还是会害怕。”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轻轻道:“害怕也无妨。”
江淮抬头。
陆时宴继续道:“我们一起找。”
江淮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随后,他轻轻点头。
“好。”
众人下山时,天色已经暗了。
山道比来时更湿滑,梨花落满石阶,踩上去几乎听不见声音。裴照临走在前方探路,谢清蘅与弟子跟在后面,陆时宴则陪着江淮走在最后。
江淮今日走了太久,左腿旧伤隐隐作痛,步伐渐渐慢下来。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
“疼?”
江淮摇头。
“不碍事。”
陆时宴没有再问。
走到一处陡坡时,他忽然在江淮面前蹲下。
江淮怔住。
“你做什么?”
陆时宴回头。
“上来。”
江淮看了看前方尚未走远的众人,耳根微微一热。
“怀晏。”
陆时宴神情平静。
“你走不稳了。”
江淮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湿滑的山石,知道自己方才几次踉跄都被他看在眼里,却仍有些犹豫。前面尚有裴照临等人,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未向旁人明言,平日里连一句过分亲昵的话都要避着人说,如今若真让陆时宴一路背下山,未免太过显眼。
“我还能走。”江淮轻声道。
陆时宴回头望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微微发颤的左腿上,并不拆穿,只道:“前面还有一段乱石坡。你若再摔一次,谢姑娘恐怕不会让你明日下榻。”
江淮被他说得无从反驳,忍不住笑了一声。陆时宴仍蹲在那里,衣摆沾着山间湿润的泥土,半点没有催促的意思。江淮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酸涩。他从来习惯自己撑着,无论受伤还是疲惫,总觉得只要还能站稳,便不该将难处交给旁人。可陆时宴似乎总能看穿他那些轻描淡写的“不碍事”,也从不肯让他凭一句话便敷衍过去。
片刻后,江淮终究还是俯身伏上他的背。
陆时宴伸手托住他的膝弯,稳稳站起身。
山风从林间吹过,带着一点清凉的花香。江淮靠在他肩头,听见那人平稳的呼吸,忽然觉得自己胸口那点沉甸甸的不安,竟慢慢散去了一些。
前方裴照临回头看了一眼。
见江淮被背着,便停下脚步。
“江公子伤势又发作了?”
江淮正要开口,陆时宴已平静道:“走得太久,腿疼。”
裴照临点头。
“那便慢些。”
谢清蘅也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察觉了什么,却没有多问,只将脚步放缓。
江淮伏在陆时宴背上,忽然有些想笑。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极轻。
“怀晏。”
“嗯?”
“你不怕旁人看出来?”
陆时宴脚步未停。
“看出什么?”
江淮轻轻咬了咬唇。
“你明知故问。”
陆时宴沉默片刻。
“他们只会以为你伤得重。”
江淮怔了怔。
随后忍不住笑了。
“那我岂不是平白落了个弱不禁风的名声?”
陆时宴轻轻应了一声。
“无妨。”
江淮挑眉。
“怎么无妨?”
陆时宴望着前方山路。
“我知道不是。”
江淮的笑意忽然停住。
片刻后,他将额头轻轻抵在陆时宴肩侧。
山路漫长,夜色渐深。陆时宴背着他,一步一步走过落满梨花的石阶。江淮起初还留意着前方众人的动静,后来山风吹得久了,连日奔波积攒的疲倦便渐渐漫上来。他听着陆时宴平稳的脚步声,偶尔因山石不平而微微晃动,却总能被对方及时托稳。那人背上的衣料被夜露浸得微凉,肩背却仍是温热的,仿佛无论山路如何曲折,都有一处可以暂且容他歇息。
江淮望着两侧缓缓退去的梨树,忽然想起自己曾无数次与陆时宴并肩赶路。那些日子里,他们或为追查线索,或为躲避追兵,常常连一夜安稳觉都睡不成。即便偶有片刻清闲,也总要惦记着下一处旧阵、下一封密信,以及那些尚未找到的失踪之人。可此刻,他什么也不必做,只需将身体的重量交给身前的人,便能慢慢走过这一段湿滑的山路。
他从未觉得春山的夜色这样安静。
远处有溪水穿过乱石,林间偶尔传来夜鸟短促的鸣叫。梨花落在陆时宴肩头,江淮伸手替他拂去一片,指尖不经意碰到那人的衣领,便又轻轻收了回来。
他忽然很想让这条山路再长一些。
长到春风不歇,梨花不落。
长到他们可以不必急着赶往下一个地方,也不必时时想着那些尚未揭开的旧案。
只这样慢慢走着。
便很好。
回到落鹭湾时,夜色已深。
林砚一直守在村口,见众人回来,立即迎了上去。
“江公子!”
江淮从陆时宴背上下来,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
“等久了?”
林砚摇头。
“没有。”
他看了看江淮,又望向陆时宴,似乎有些担心。
“山上出事了吗?”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木燕,递还给林砚。
“多亏了你。”
林砚一怔。
“我?”
江淮点头。
“这只木燕,帮我们找到了一条旧路。”
林砚低头看着木燕,眼底浮起一点惊讶。
“它真的有用?”
“嗯。”
江淮轻轻笑了。
“很有用。”
林砚小心翼翼地接过木燕。
片刻后,忽然道:“江公子。”
“嗯?”
“我小时候捡到它的地方,好像也是一口井。”
江淮的笑意骤然一顿。
陆时宴也抬起头。
林砚有些不确定地皱起眉。
“那时候我还很小,记不清了。只记得井边有一棵很大的树,树下堆着许多木头。我是在那些木头里找到它的。”
江淮缓缓蹲下身。
“什么树?”
林砚想了很久。
“好像是梨树。”
江淮心头猛地一沉。
“在哪里?”
林砚摇头。
“我不知道。”
他低头看着木燕。
“那时候带我走的人说,那里不能再回去了。”
江淮与陆时宴对视一眼。
两人都没有再问。
林砚年纪尚小,幼时记忆本就模糊,若强行追问,反倒可能让他更加混乱。
江淮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
“想不起来便算了。”
林砚抬头。
江淮笑了笑。
“往后若想起什么,再告诉我。”
林砚点头。
“好。”
夜半,江淮独自坐在船舱里。
桌上摊着春山旧祠的简图,旁边放着那块写有“归籍”的木牌,以及顾长庚留下的竹片。灯火微弱,映得纸上山川线条忽明忽暗。
他已经将今日所见反复梳理了数遍。
春山旧祠、许守拙的木燕、沈知微的遗物、司命署的旧籍道,还有林砚幼时记忆中的梨树与古井。
这些线索看似零散,却都指向同一件事。
四十一年前,司命署曾在南陵留下另一套与归命阵有关的旧籍。
而那套旧籍,很可能并不只记录死者。
它还记录着活人。
江淮低头望着自己的左腕。
命纹隐在衣袖之下,仍有些微微发烫。
他知道,自己如今已被归命旧阵牵连得太深。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能停下。
因为阿满还活着。
林砚还活着。
山下那些尚未被问过姓名的孩子,也都还活着。
若他此刻退缩,便可能有更多名字被悄无声息地写进那份旧籍。
窗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江淮迅速放下衣袖。
“进。”
陆时宴推门而入。
他手中端着一盏温茶,见江淮仍坐在桌前,眉心微微蹙起。
“还不睡?”
江淮笑了笑。
“再看一会儿。”
陆时宴走近,将茶盏放在他手边。
“已经很晚了。”
江淮抬头。
“你呢?”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桌上的几张图纸整理好,轻轻压在镇纸下。
江淮望着他的动作,忽然笑了。
“陆公子这是要强行替我收工?”
陆时宴看着他。
“嗯。”
江淮忍不住笑出声。
“好吧。”
他将最后一张竹片收起,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江水沉沉,远处春山隐在夜色里,山顶偶尔有几盏灯火闪动,像是落在黑暗中的星子。
陆时宴走到他身旁。
两人并肩站着。
江淮忽然轻声道:“怀晏。”
“嗯?”
“你觉得师父还活着吗?”
陆时宴望着远处山影。
片刻后,轻轻道:“我会找到他。”
江淮没有追问。
他知道陆时宴从不轻易许诺。
可他也知道,有些事并非一句承诺便能改变。
他缓缓伸手,握住陆时宴垂在身侧的手。
陆时宴微微一顿。
江淮低声道:“我只是有些怕。”
陆时宴转头看他。
江淮望着窗外。
“从前我总觉得,山河再大,总有路可走。可如今才发现,有些路走着走着,便会突然断了。”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只是反握住江淮的手。
掌心温热而稳。
过了很久,陆时宴才轻声道:“断了便另寻一条。”
江淮回头。
陆时宴望着他。
“总会有路。”
江淮怔住。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
“好。”
他将额头靠在陆时宴肩上。
“那便一起找。”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
江水拍打船舷,发出细碎而悠长的声响。
陆时宴低头,在他发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那吻没有惊动夜色。
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而此时,春山北麓的一处隐秘山洞里,顾长庚正缓缓睁开眼。
洞中燃着一盏极小的油灯,火光昏黄。洞口被藤蔓遮住,外头雨声不断,偶尔有山风灌入,吹得灯火摇晃。
他躺在一张简陋的竹榻上,肩头伤口已被重新包扎,身旁放着一碗尚温的药。
青衣镜影坐在洞口。
他手中握着那枚刻着“安”字的旧木牌,低头看了很久,仿佛仍不明白,为何这样一件毫无法力的东西,竟会让自己生出一点舍不得放手的念头。
顾长庚望着他的背影。
“是你救了我?”
青衣镜影没有回头。
“你自己还能走。”
顾长庚轻轻笑了一声。
“那药呢?”
青衣镜影沉默片刻。
“山下买的。”
顾长庚抬眼。
“你哪里来的银钱?”
青衣镜影终于回头。
“你袖子里有。”
顾长庚怔住。
片刻后,他竟忍不住笑了。
那笑声牵动胸口伤势,令他咳嗽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
青衣镜影望着他,神情有些不自在。
“我会还。”
顾长庚摆了摆手。
“不必。”
青衣镜影皱眉。
“为何?”
顾长庚看着他。
“因为你救了我。”
青衣镜影怔住。
洞外雨声渐缓。
过了很久,他忽然低声道:“先生。”
顾长庚抬眼。
“嗯?”
青衣镜影望着手中的木牌。
“若我真的给自己取了名字,是不是就能像他们一样活着?”
顾长庚沉默片刻。
“名字不能替你决定命运。”
青衣镜影抬头。
顾长庚继续道:“但你可以从那里开始。”
青衣镜影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随后,他缓缓握紧木牌。
“我想好了。”
顾长庚微微一怔。
“什么?”
青衣镜影低头看着那个“安”字。
“我想叫……”
他的话尚未说完,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铃声。
两人同时抬头。
铃声从极远的山谷传来,清脆而缓慢,仿佛有人正沿着山脉,一盏一盏地点亮沉睡多年的旧灯。
顾长庚脸色骤变。
青衣镜影掌心的红色锁纹也在这一刻骤然亮起。
他猛地捂住胸口,身形微微一晃。
顾长庚挣扎着坐起。
“怎么了?”
青衣镜影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望向南陵城的方向。
许久之后,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他们开始了。”
顾长庚心头猛地一沉。
“什么?”
青衣镜影缓缓抬眼。
那双与江淮极为相似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一种近乎惊惧的神色。
“归籍。”
他轻声道。
“他们开始归籍了。”
洞外,春雨渐歇。
山下村庄里,原本已经退烧的阿满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他额角那道金色细纹缓缓亮起。
与此同时,南陵城内七处废井旁,陆续有人听见了孩子的歌声。
那歌声极轻,像是从很久以前的岁月里传来。
没有人知道,那些已经死去四十一年的名字,正在一页页重新被人翻开。
而在京畿深宫最深处,一盏沉寂多年的白灯,终于亮起了第一缕火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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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故人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