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的梨花开了。
南陵城外三十里,山势渐缓,溪水沿着青石蜿蜒而下,山麓间散落着十余户人家。春深之后,梨树沿着山道次第开花,远望如积雪覆岭,近看却又薄得近乎透明。晨风穿过林梢,花瓣纷纷落进溪中,随流水漫过石桥,漂向山下那些尚未耕种的田地。偶有山雀停在枝头,啄落一片残花,细小的动静被山风一吹,便再也听不分明。
山中有座废祠。
祠堂原本供奉着一位早已失去姓名的地方神祇,后来香火断绝,梁木朽坏,连神像都被人搬走了,只剩一方空荡荡的石台。祠外两株老梨树生得极高,枝叶越过残破的屋檐,将大半院落遮在花影里。石阶上积着厚厚一层落花,昨夜下过雨,花瓣沾了泥水,雪白之中便透出一点暗淡的褐色。
顾长庚坐在祠堂中央。
他身前那盏青铜灯已经熄灭,灯芯蜷曲,青烟散尽,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焦味。灰袍下摆浸着血,右手缠绕的布条也已湿透,可他仍坐得笔直,目光越过门槛,落在梨树下那道人影身上。
来人穿着一身极寻常的深青色长袍,鬓边已有白发,手中提着一盏没有点燃的白灯。他身量不高,面容清癯,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温和,若是在寻常街市相遇,旁人大约只会以为他是位年迈的教书先生。
唯独他的左手,戴着一枚极窄的黑玉指环。
指环上刻着七瓣铜花,花心是一只闭合的眼睛。
顾长庚盯着那枚指环,声音沙哑。
“你竟还活着。”
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
“顾先生这话说得奇怪。你我既然都能苟活至今,我为何不能?”
顾长庚没有回答。
青衣镜影站在祠堂东侧的阴影里,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他自始至终都没有靠近那盏白灯,目光却牢牢落在灯柄上,仿佛那是一件令他既渴望又厌恶的东西。
老人终于转头看向他。
“多年不见,你倒学会自己走路了。”
青衣镜影冷冷道:“我本就会。”
“会走路,与能活着,是两回事。”
老人轻轻笑了笑。
“你如今借着白蘋洲旧井的命息维持形体,又沿南陵水脉寻到这里。每走一程,便要耗去一分从旁人身上借来的生机。这样的人间,你还能看多久?”
青衣镜影没有说话。
顾长庚却猛地抬眼。
“白蘋洲的许守拙,是你们杀的?”
老人望着他,神情平静。
“许守拙死于自己的血誓。”
“那血誓是谁立的?”
“当年签下血契的人,都知道代价。”
顾长庚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短,带着掩不住的讥讽。
“你们最擅长的,便是让旁人自己走进死路,再告诉他们,一切皆是自愿。”
老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祠堂外,山风吹过梨树,雪白花瓣落在他肩头。他伸手拂去,动作从容,仿佛并不急着与顾长庚争辩。
“顾先生,你年纪大了,倒比从前更爱说这些无用的话。四十一年前,若没有那场祭礼,青崖以北七城早已化为死地。十八年前,若不是陆怀谦以命续灯,归命锁也早已失控。你们如今活着,能在这里谈什么仁义,难道不是因为有人替你们付出了代价?”
顾长庚握着竹简的手缓缓收紧。
“所以你们便能一代代杀下去?”
“不是杀。”
老人看着他。
“是维系。”
“拿二十三个孩子的命维系?”
“若能救二十三万人,顾先生觉得不值得?”
顾长庚沉默片刻。
他抬起头,望着那张温和得近乎慈祥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所受的折磨,竟有一半都来自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反问。
他曾经也这样问过自己。
四十一年前,他尚且年轻,跟着师门长辈进入青崖,第一次看见那座庞大的地下祭宫。祭宫外战火连绵,流民遍野,城中粮仓已经空了大半。有人告诉他,只要点亮二十四盏命灯,便能暂时封住旧主,保住七城百姓。
那时他不知道灯里装着什么。
后来知道了。
却已经来不及。
顾长庚缓缓站起身,右肩的伤口因动作重新裂开,鲜血沿着衣袖一点点滴落。
“值不值得,不该由你来替他们回答。”
老人望着他。
“那么由谁回答?”
“由那些孩子自己。”
顾长庚声音很低。
“可他们已经死了。”
祠堂里忽然安静下来。
老人看了他许久,终于轻轻叹了一声。
“顾长庚,你终究还是不明白。”
他抬起手中的白灯。
“这世上总要有人做不干净的事。”
顾长庚望着他,眼底最后一点犹豫终于散去。
“那也不该由你决定,谁必须去死。”
话音落下,他忽然将手中的竹简掷向灯火。
老人神情骤变。
可那竹简并未落入熄灭的青灯,而是在半空中骤然展开,数十枚细小的竹片被一根暗红色丝线牵引,瞬间构成一座极小的环形阵图。
顾长庚咬破舌尖,将一口血喷在阵心。
“封!”
祠堂四角同时响起铜铃。
墙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残破的门扉轰然合拢,一道暗红色光纹自地面升起,将老人手中的白灯牢牢锁在中央。
青衣镜影骤然抬头。
顾长庚却没有看他。
“走!”
他厉声喝道。
青衣镜影站在原地。
“你……”
“此阵只能困他一炷香!”
顾长庚额角青筋暴起。
“还不走!”
老人垂眼望着脚下的阵纹,忽然笑了。
“顾先生,你竟敢动用禁誓之术。”
他抬起头。
“你可知道,再破一次誓,你这条命便保不住了?”
顾长庚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掌心按向阵心,鲜血沿着指缝渗入竹简,暗红色的光纹骤然明亮。
青衣镜影望着他,眼底第一次浮起难以掩饰的错愕。
许久之后,他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顾长庚咬紧牙关。
“我不是帮你。”
他望着青衣镜影。
“我是让你自己选。”
青衣镜影怔住。
祠堂外梨花纷飞。
片刻后,那道青色身影终于转身,穿过破损的侧窗,消失在漫天花影之中。
顾长庚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胸口忽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
老人却只是静静看着。
“你放走了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东西。”
顾长庚抬手擦去唇边血迹。
“他不是东西。”
老人微微眯眼。
顾长庚扶着石台,缓缓直起身。
“他是人。”
话音未落,祠堂四周的铜铃忽然同时碎裂。
阵纹崩散,竹片纷纷坠地。
老人提着白灯,从容地跨出阵心。
他没有立刻出手,只望着顾长庚,轻声道:“你如今这副身体,还能撑几日?”
顾长庚沉默。
老人缓缓走近。
“你以为放他走,便能改变什么?他若想真正活下去,终究还是要回来找我。”
顾长庚望着他。
“那便让他自己决定。”
老人停住脚步。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好。”
他转身走向门口。
“我倒想看看,你们这些一心要救天下的人,最后究竟能救下谁。”
门扉无声打开。
春风裹着梨花涌入祠堂。
老人踏过满地落花,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直到再也听不见脚步声,顾长庚才终于支撑不住,缓缓跪倒在地。
鲜血从袖口滴落,浸透了膝下的竹简。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幅七处阵眼之外另有一处空白的旧图,已被鲜血染去大半。
唯独阵心那个“人”字,仍旧清晰。
顾长庚伸手,颤抖着将竹简重新收拢。
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张空白符纸,咬破指尖,艰难地写下几个字。
春山旧祠,司命现身。
第八处,不在山河。
写到这里,他的手忽然停住。
胸口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眼前也渐渐模糊。
顾长庚闭了闭眼。
许久之后,终于又添上一句。
阿淮,莫来寻我。
他将符纸折成一只小小的纸鹤,轻轻放在掌心。
纸鹤翅膀微动,随即化作一道淡金色流光,穿过祠堂残破的屋檐,向南陵城外飞去。
顾长庚望着那点光渐渐消失。
良久,他靠着石台坐下,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还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有些话,他还没有亲口告诉江淮。
白蘋洲的清晨,江水涨了三寸。
裴照临站在渡口,望着船夫将最后几只木箱搬上客船。昨夜从归燕斋带出的名册已经分作三份,一份由他保管,一份交给陆时宴,最后一份则藏在谢清蘅的药箱夹层里。原件另用油纸包好,封进一只不起眼的木匣,混在寻常行李之中。
这份名册太重要。
重要到他不敢再将它交给任何一处官驿。
裴照临出身世家,自幼便知道朝廷公文如何流转,也知道一份证据若想送入御前,需要经过多少人的手。可如今他忽然发现,自己曾经最信任的那套规矩,恰恰可能成为埋葬真相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官印,许久没有动作。
那是他离开京畿时随身带出的私印。
印文端正,朱砂鲜明。
从前他总觉得,有了这枚印,便能在乱世里替百姓主持一点公道。
如今却连一份死者名册,都不敢盖上去。
“裴公子。”
身后传来谢清蘅的声音。
裴照临回头。
谢清蘅今日穿着一件浅灰色衣袍,发间只簪着一根素银簪子,手中提着药箱。她看了一眼尚未登船的行李,又望向裴照临手中的官印。
“还在想昨夜的事?”
裴照临收起印章。
“嗯。”
谢清蘅没有追问。
她只是将一只油纸包递过去。
裴照临微微一怔。
“什么?”
“早饭。”
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块尚温的米糕。
裴照临抬眼。
“你做的?”
谢清蘅摇头。
“客栈买的。”
裴照临轻轻笑了。
“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裴照临望着她,忽然没有继续说下去。
谢清蘅也没有追问,只将药箱往肩上提了提。
“趁热吃。”
裴照临低头看着那两块米糕,片刻后,轻轻点头。
“好。”
谢清蘅转身往船边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
“裴公子。”
裴照临抬头。
“嗯?”
谢清蘅没有回身。
“官印是死物。”
裴照临微微一怔。
“可你不是。”
她停了停。
“往后该做什么,不必总等着它替你决定。”
说完,她便径直上了船。
裴照临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许久没有动作。
江风从河面吹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他低头看了看袖中的官印。
片刻后,终于将它收进了行囊最深处。
江淮是在船开之前,才发现陆时宴又买了东西的。
那是一只小小的木匣,做工极为简单,外头没有雕花,只有盖角嵌着两片薄薄的铜片。陆时宴将木匣放进江淮的行囊时,动作十分自然,仿佛那原本便是行李中的一部分。
江淮站在旁边看了片刻。
“怀晏。”
陆时宴抬头。
“嗯?”
“你又买了什么?”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江淮走近,伸手将木匣取出来。
匣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片压平的梨花。
花瓣已经被薄纸吸去了水分,颜色仍旧雪白,边缘却略微卷起。最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花笺,纸上写着四个字。
白蘋春深。
江淮怔住。
陆时宴望着他。
“昨日你说想留下。”
江淮缓缓抬头。
“所以你便……”
“嗯。”
陆时宴轻轻点头。
“昨夜做的。”
江淮望着那只木匣,许久没有说话。
他原本只是随口提起,想将那枝梨花夹在书中,留作日后纪念。没想到陆时宴竟当真记在了心上,甚至趁他睡着,亲手将花瓣一片片压好。
江淮伸手,轻轻碰了碰最上面那片花瓣。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陆时宴沉默片刻。
“问了客栈掌柜。”
江淮抬眼。
陆时宴继续道:“她说若想留得久些,便先用干纸吸去水分,再夹进书里。”
江淮忍不住笑了。
“陆公子竟还会向人请教这种事。”
陆时宴望着他。
“为何不会?”
江淮笑意渐深。
“没什么。”
他将木匣合好,轻轻抱在怀里。
“只是觉得,你若一直这样待我,往后我怕是要被你惯坏了。”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替江淮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那便惯着。”
江淮微微一怔。
船头传来船夫的吆喝声,几名弟子正忙着收缆,甲板上人来人往。江淮望着陆时宴,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热,只得低头将木匣重新收进怀中。
“陆怀晏。”
他轻声道。
“你如今真是越来越不像从前了。”
陆时宴望着他。
“从前不好?”
江淮想了想。
“从前也好。”
他停了停,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只是如今更好。”
陆时宴没有再问。
他伸手扶住江淮的手臂,陪他一同踏上船板。
晨雾渐散,江水映着淡金色的天光。
船夫解开缆绳,客船缓缓离岸。
白蘋洲的灯火与屋舍渐渐退向身后,远处山峦重叠,春云如絮。江淮站在船头,怀中抱着那只小小的木匣,忽然觉得这一趟南行,似乎比从前任何一次远行都要漫长,也比任何一次都值得期待。
他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旧案未解。
却忽然很想看看,南陵的梨花究竟开得怎样。
客船沿春溪支流向南行了半日,午后便到了落鹭湾。
此处水道狭窄,两岸山势渐高,船只不能并行。岸边多生乌桕与垂柳,枝叶低垂,几乎触到水面。偶尔有渔船从对岸驶过,船夫戴着斗笠,远远向他们招手,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一点悠长的尾音。
江淮坐在船头,手中握着那只昨日买来的纸鸢。
林砚蹲在旁边,兴致勃勃地替他整理细线。
“江公子,你当真要放?”
江淮笑了。
“怎么,不信我?”
林砚抬头看了看两岸高山。
“可这里风不大。”
江淮将纸鸢展开。
“风不大,便等一等。”
林砚有些不解。
“等什么?”
江淮望向远处。
“等风来。”
陆时宴坐在不远处,正在擦拭佩剑。
闻言,他抬头看了一眼。
江淮恰好回望。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相遇,江淮忽然笑了。
陆时宴也轻轻弯了弯唇角。
林砚却只顾着摆弄纸鸢,并未留意。
不多时,江面果然起了风。
风从两岸山谷间穿过,吹得船帆轻轻鼓起,水面泛起细碎的波纹。江淮站起身,将纸鸢高高举起,顺着风势轻轻一送。
那只画得有些肥胖的白鹤晃了两下,竟当真飞了起来。
林砚眼睛一亮。
“飞了!”
江淮笑着松开线轴。
纸鸢乘风而上,越过船帆,渐渐升到半空。白色的纸翼在阳光下微微透亮,远远望去,倒真有几分仙鹤展翅的模样。
林砚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江淮将线轴递给他。
“拿着。”
少年连忙接过。
可他尚未站稳,船身忽然轻轻一晃,纸鸢便被风猛地扯向一侧。
林砚惊呼一声。
“要掉了!”
江淮伸手扶住他的肩。
“别急。”
他握住林砚的手,慢慢调整线轴的方向。
“顺着风,不要硬拉。”
林砚依言照做。
纸鸢在半空中晃了几下,终于重新稳住。
少年长长松了口气。
江淮笑了。
“你看。”
林砚抬头。
“嗯?”
“有些东西,越想攥紧,越容易断。”
他望着半空中那只白鹤。
“倒不如松一松手。”
林砚似懂非懂地点头。
陆时宴却在一旁微微抬眼。
江淮似乎只是随口一说,神情轻松,并未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特别的话。
可陆时宴望着那根细细的鸢线,心中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异样。
他没有细想。
只是将佩剑重新收好,起身走到江淮身旁。
“风大了。”
江淮回头。
“嗯。”
陆时宴看了一眼他被风吹乱的发。
“回舱吧。”
江淮笑了。
“再看一会儿。”
陆时宴没有催促。
他只是站在江淮身侧,替他挡去一部分迎面而来的风。
远处山峦青翠,江水悠悠。
那只白鹤在半空中飞得很高。
高得仿佛只要再往上些,便能真正越过群山,飞向更远的地方。
申时将过,船行至一处狭窄的水湾。
船夫忽然放慢了速度。
前方山道旁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庙前石阶上站着几名穿粗布衣裳的村民,正焦急地朝江面张望。见客船靠近,其中一人立即挥手高喊,请船家停一停。
裴照临走到船头。
“出了什么事?”
那村民约莫四十来岁,满脸风霜,衣袖上沾着泥水。
“几位贵客,能否借船上的大夫一用?我们村里有个孩子病得厉害,镇上医馆离得远,实在来不及了。”
谢清蘅闻言,立即提着药箱走出来。
“孩子在哪里?”
村民大喜。
“就在庙里!”
裴照临看了一眼天色。
此处距离南陵城尚有半日水路,若耽搁太久,夜里便只能在山湾停泊。可他见那村民神情焦急,终究没有阻拦。
“先去看看。”
谢清蘅点头。
陆时宴与江淮也随之下船。
土地庙不大,屋顶漏着光,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庙里铺着一张旧草席,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躺在上面,脸色苍白,额头滚烫,呼吸急促得几乎接不上来。
孩子的母亲跪在旁边,见谢清蘅进来,连忙起身。
“大夫,求您救救他!”
谢清蘅蹲下身,先探了孩子的脉,又翻看眼睑与舌苔,神情渐渐凝重。
“他这样多久了?”
妇人哽咽道:“三日。起初只是发热,后来便开始说胡话,昨夜还一直喊有人在井边唱歌。”
江淮的动作猛地一顿。
陆时宴也抬起头。
井边唱歌。
栖霞渡那些孩子,同样梦见过这样的情景。
谢清蘅显然也想到了。
她迅速解开孩子衣领,仔细查看颈侧与额角。
果然,在靠近太阳穴的位置,有一道极淡的金色细纹。
细纹不过半寸长,若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是皮肤下的血脉。
谢清蘅脸色微变。
“江公子。”
江淮已经蹲下身。
他没有立即触碰那道金纹,只仔细观察了片刻。
“不是寻常疫病。”
陆时宴沉声问:“与栖霞渡相同?”
江淮点头。
“很可能。”
谢清蘅迅速取出银针,替孩子稳住心脉,又将一枚清心丹化在温水里,缓缓喂下。
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额上的金纹却并未消失。
江淮望着那道细纹,忽然发现它的走向极为奇怪。
并非归命锁常见的七瓣回环。
而是从眉心向外延伸,末端微微上挑,像一只尚未睁开的眼睛。
他心头微微一沉。
“这孩子近来去过哪里?”
江淮问。
妇人抹着眼泪,仔细想了想。
“没去过远处。只是前几日跟村里的孩子去山上摘野果,回来便开始发热。”
“哪座山?”
“春山。”
江淮抬眼。
妇人继续道:“山里有片梨林,花开得好,孩子们总爱往那边跑。可今年不知怎么,林子里多了许多陌生人,村里老人都说不吉利,让我们别再上山。”
裴照临眉心紧锁。
“陌生人?”
妇人点头。
“穿着灰衣裳,夜里提灯,走路一点声响都没有。”
江淮与陆时宴对视一眼。
两人心中同时浮起一个念头。
春山旧祠。
那里或许不仅仅是顾长庚藏身的地方。
谢清蘅替孩子重新盖好薄被,起身道:“他的热暂时退了些,但体内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在作祟。我需要留些药,明日再观察。”
妇人连忙道谢。
江淮却仍蹲在草席旁,望着孩子苍白的小脸。
片刻后,他忽然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昏昏沉沉,似乎没有听清。
妇人替他回答:“阿满。”
江淮微微一怔。
“阿满?”
妇人点头,眼底带着泪。
“他爹说,家里穷,盼他往后吃得饱、穿得暖,便取了这个名字。”
江淮望着孩子,忽然轻轻笑了。
“是个好名字。”
他伸手,将孩子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发丝轻轻拨开。
“阿满。”
他低声道。
“好好活着。”
孩子没有回答。
可那只原本紧紧攥着被角的小手,却在睡梦中慢慢松开了。
众人最终没有继续赶路。
裴照临决定在土地庙附近暂歇一夜,一来方便谢清蘅照看阿满,二来也可趁机查问春山近来的异状。
船夫将客船泊在岸边,随行弟子在船上轮流守夜。裴照临与陆时宴则跟着村民进村,询问那些提灯的陌生人究竟何时出现,又是否曾与村中孩子接触。
江淮原本也想同行,却被谢清蘅拦住。
“你今日已经走得够多了。”
江淮笑了。
“我只是去问几句话。”
谢清蘅望着他。
“问话也要费神。”
江淮一时无言。
谢清蘅将一碗药递过去。
“喝了。”
江淮低头看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谢姑娘。”
“嗯?”
“你这药,怎么一日比一日苦?”
谢清蘅神情平静。
“因为你一日比一日不肯安分。”
江淮怔住。
片刻后,终于忍不住笑了。
“好,我喝。”
他将药一饮而尽,苦得眉头微微皱起。
谢清蘅递来一枚蜜饯。
江淮接过,忽然想起陆时宴今日早晨也曾给过他一包蜜饯,便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谢清蘅看了他一眼。
“笑什么?”
江淮摇头。
“没什么。”
他将蜜饯含进嘴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山色。
片刻后,忽然问:“谢姑娘。”
“嗯?”
“你说,若一个人从出生起,便被旁人当作祭品养大,他还有机会过寻常人的日子吗?”
谢清蘅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许久,才缓缓道:“为何没有?”
江淮抬眼。
谢清蘅将药箱合好。
“旁人如何看他,是旁人的事。”
她望着江淮。
“可他想怎样活,终究还是自己的事。”
江淮怔住。
这句话,与顾长庚从前教他的那些道理,竟有几分相似。
他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
“谢姑娘。”
“嗯?”
“你若不学医,去教书倒也不错。”
谢清蘅看了他一眼。
“教书未必比行医省心。”
江淮笑了。
“也是。”
窗外暮色渐深。
远处山林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钟声。
江淮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缓缓转头,望向春山深处。
那钟声只响了三下。
随后便彻底消失。
戌时,陆时宴终于回来。
他进门时,衣袍上沾着些许山泥,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凝重。江淮原本坐在窗前翻看名册,见他回来,便立即放下书卷。
“查到了?”
陆时宴点头。
“村里共有五个孩子出现过相似症状。”
江淮眉心微蹙。
“都是去过春山的?”
“是。”
陆时宴将一张简略的山图铺在桌上。
“他们去过的地方并不相同,但都经过了这片梨林。”
他指向山腰一处被圈出的区域。
江淮低头看去。
那里正是春山旧祠所在的位置。
“还有呢?”
陆时宴沉默片刻。
“村民说,近来常有人夜里提灯上山,最初只有三五人,后来渐渐多了。有人曾远远看见他们抬着木箱进入旧祠,箱中似乎装着铜器。”
江淮心头一沉。
“司命署。”
陆时宴点头。
“很可能。”
江淮低头望着山图。
片刻后,忽然道:“顾先生或许也在那里。”
陆时宴抬眼。
江淮继续道:“他先前留下的口信,让我们不要贸然进入归雁塔,却又指引我们寻找归燕斋。如今许守拙的名册已到手,春山又出现旧阵残留,我总觉得,这几件事之间应当有关联。”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江淮,片刻后,轻声道:“明日去看看。”
江淮抬头。
“你答应了?”
“嗯。”
“我还以为你会让我留在船上。”
陆时宴看了他片刻。
“你会听?”
江淮怔住。
随后忍不住笑了。
“不会。”
陆时宴轻轻叹了口气。
江淮走近,伸手替他拂去肩头沾着的泥土。
“放心。”
他轻声道。
“我不会逞强。”
陆时宴望着他。
“当真?”
江淮点头。
“当真。”
他停了停,又笑道:“若我撑不住,便让你背我下山。”
陆时宴看着他。
片刻后,轻轻应了一声。
“好。”
江淮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竟答应得如此认真,不由微微一怔。
陆时宴却已转身去取热水。
“先洗手。”
江淮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轻轻笑了。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山林隐在薄雾之中。
春山的梨花正开得极盛。
而那座藏在花海深处的旧祠堂,正静静等着他们到来。
夜半,阿满忽然醒了。
谢清蘅正在替他换药,见孩子睁开眼,便轻声问他是否觉得哪里不舒服。
阿满摇了摇头。
他脸色仍旧苍白,眼睛却比白日清明了些。
谢清蘅替他掖好被角。
“别怕,已经没事了。”
阿满没有回答。
他只是怔怔望着窗外。
过了片刻,忽然轻声问:“姐姐。”
谢清蘅低头。
“怎么?”
阿满望着她。
“山上的先生,是不是还在等我?”
谢清蘅的动作微微一顿。
“什么先生?”
阿满想了想。
“穿白衣裳的先生。”
谢清蘅心头一紧。
“他与你说过话?”
阿满点头。
“他说,我的名字很好听。”
谢清蘅望着他。
阿满继续道:“他说,等梨花落尽了,便带我去一个没有冬天的地方。”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谢清蘅缓缓握紧手中的药瓶。
“阿满。”
她轻声问。
“那位先生长什么样?”
孩子皱着眉,似乎努力回想。
过了许久,才轻声道:“看不清。”
谢清蘅眉心微蹙。
阿满却忽然伸出手,在半空中缓缓画了一个圆。
“他手上有一朵花。”
谢清蘅的呼吸微微一滞。
“什么花?”
阿满想了想。
“七片花瓣。”
他停了停。
“花心里有一只眼睛。”
谢清蘅脸色骤然变了。
她正要继续追问,阿满却忽然伸手,轻轻攥住了她的衣袖。
“姐姐。”
“嗯?”
孩子的声音很轻。
“那位先生说,等春山的梨花全落了,山下的人便都不用再生病了。”
谢清蘅望着他。
阿满继续道:
“可是……”
他忽然皱起眉,眼底浮起一点困惑。
“他为什么要先问我的名字呢?”
窗外夜风骤起。
远处春山深处,那阵已经停歇许久的钟声,忽然又响了。
一下。
两下。
三下。
谢清蘅缓缓抬头。
她终于明白,山中那些陌生人并非偶然经过。
他们正在寻找新的命灯。
而那些被问过姓名的孩子,恐怕早已被写进了某一份尚未开启的命籍。
同一时刻,春山旧祠。
顾长庚靠在石台旁,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祠堂里的青灯已经彻底熄灭,只有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照着满地散落的竹片。山风吹过,梨花不断落进门内,积在他染血的衣袍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他艰难地睁开眼。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顾长庚以为是司命去而复返,指尖下意识按向袖中的符纸。
可当他抬头时,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身披青衣的人。
那人面容苍白,长发垂落,眉眼与江淮极为相似。
青衣镜影。
顾长庚微微一怔。
“你怎么回来了?”
青衣镜影没有回答。
他走进祠堂,低头看着满地血迹,又望向顾长庚苍白的脸。
许久之后,忽然道:“你快死了。”
顾长庚轻轻笑了一声。
“还早。”
青衣镜影望着他。
“你骗我。”
顾长庚没有说话。
青衣镜影蹲下身,伸手探向他的脉门。
指尖触及皮肤时,一阵极淡的青光忽然浮现,随即又迅速熄灭。
青衣镜影神情微变。
“你的血誓已经裂了。”
顾长庚收回手。
“我知道。”
“再裂一次,你就会死。”
“我也知道。”
青衣镜影沉默片刻。
“那你为何还要帮我?”
顾长庚望着他。
祠堂外月色清冷,梨花无声落下。
许久之后,他缓缓道:“因为当年没人帮你。”
青衣镜影怔住。
顾长庚轻轻闭了闭眼。
“那时候我年轻,什么都不懂。有人告诉我,只要守住阵法,便能救许多人。我信了。”
他停了停。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灯里装着的,不是什么无主的命息。”
青衣镜影望着他。
顾长庚声音渐渐低下来。
“是人。”
“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祠堂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青衣镜影缓缓低下头。
过了许久,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片。
铜片正面刻着兰花,背面是一个“归”字。
顾长庚微微一怔。
“这是……”
青衣镜影将铜片放在他掌心。
“许守拙留下的另一枚。”
顾长庚望着那枚铜片,眼底忽然浮起一点复杂的神色。
青衣镜影继续道:“你说我可以自己取名字。”
顾长庚抬头。
“嗯。”
“可我不知道该叫什么。”
顾长庚沉默片刻。
“那便慢慢想。”
青衣镜影望着他。
“若我想不出来呢?”
顾长庚轻轻笑了。
“人这一生,总有许多事情想不明白。”
他停了停。
“名字也不急于一时。”
青衣镜影垂下眼。
许久之后,他忽然轻声道:“我想去看看春山的梨花。”
顾长庚望着他。
“去吧。”
青衣镜影抬头。
“可我不能走得太远。”
顾长庚沉默片刻。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早已磨损的木牌,递给青衣镜影。
木牌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安”字。
“这是我年轻时随身带着的护身符。”
青衣镜影怔住。
顾长庚继续道:“不能替你续命,也不能替你挡灾。”
他轻轻笑了。
“但若你愿意,便先带着。”
青衣镜影伸手接过。
那木牌极旧,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握在掌心时,竟带着一点微弱的温度。
他望着木牌,许久没有说话。
顾长庚缓缓闭上眼。
“去看看吧。”
他轻声道。
“春山的梨花,开得很好。”
青衣镜影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先生。”
顾长庚睁眼。
“嗯?”
青衣镜影望着他。
“你也想活着吗?”
顾长庚怔住。
许久之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想。”
他轻声道。
“谁不想呢。”
青衣镜影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出祠堂,身影渐渐消失在梨花深处。
顾长庚望着那道青色背影,许久没有动作。
随后,他低头看向掌心那枚铜片。
月光落在铜片上,映出背面那个极浅的“归”字。
顾长庚忽然发现,铜片边缘还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刻痕。
他将铜片翻过来,借着月光仔细辨认。
那不是花纹。
而是一行极小的字。
无名之童,不在灯中。
顾长庚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缓缓抬头。
祠堂外梨花纷飞,夜色深沉。
许久之后,他忽然低声道:
“原来如此……”
“原来当年被带走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就在这一刻,远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马蹄声。
有人正在连夜上山。
顾长庚缓缓握紧铜片。
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5章 春山埋旧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