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春山埋旧骨

春山的梨花开了。

南陵城外三十里,山势渐缓,溪水沿着青石蜿蜒而下,山麓间散落着十余户人家。春深之后,梨树沿着山道次第开花,远望如积雪覆岭,近看却又薄得近乎透明。晨风穿过林梢,花瓣纷纷落进溪中,随流水漫过石桥,漂向山下那些尚未耕种的田地。偶有山雀停在枝头,啄落一片残花,细小的动静被山风一吹,便再也听不分明。

山中有座废祠。

祠堂原本供奉着一位早已失去姓名的地方神祇,后来香火断绝,梁木朽坏,连神像都被人搬走了,只剩一方空荡荡的石台。祠外两株老梨树生得极高,枝叶越过残破的屋檐,将大半院落遮在花影里。石阶上积着厚厚一层落花,昨夜下过雨,花瓣沾了泥水,雪白之中便透出一点暗淡的褐色。

顾长庚坐在祠堂中央。

他身前那盏青铜灯已经熄灭,灯芯蜷曲,青烟散尽,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焦味。灰袍下摆浸着血,右手缠绕的布条也已湿透,可他仍坐得笔直,目光越过门槛,落在梨树下那道人影身上。

来人穿着一身极寻常的深青色长袍,鬓边已有白发,手中提着一盏没有点燃的白灯。他身量不高,面容清癯,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温和,若是在寻常街市相遇,旁人大约只会以为他是位年迈的教书先生。

唯独他的左手,戴着一枚极窄的黑玉指环。

指环上刻着七瓣铜花,花心是一只闭合的眼睛。

顾长庚盯着那枚指环,声音沙哑。

“你竟还活着。”

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

“顾先生这话说得奇怪。你我既然都能苟活至今,我为何不能?”

顾长庚没有回答。

青衣镜影站在祠堂东侧的阴影里,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他自始至终都没有靠近那盏白灯,目光却牢牢落在灯柄上,仿佛那是一件令他既渴望又厌恶的东西。

老人终于转头看向他。

“多年不见,你倒学会自己走路了。”

青衣镜影冷冷道:“我本就会。”

“会走路,与能活着,是两回事。”

老人轻轻笑了笑。

“你如今借着白蘋洲旧井的命息维持形体,又沿南陵水脉寻到这里。每走一程,便要耗去一分从旁人身上借来的生机。这样的人间,你还能看多久?”

青衣镜影没有说话。

顾长庚却猛地抬眼。

“白蘋洲的许守拙,是你们杀的?”

老人望着他,神情平静。

“许守拙死于自己的血誓。”

“那血誓是谁立的?”

“当年签下血契的人,都知道代价。”

顾长庚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短,带着掩不住的讥讽。

“你们最擅长的,便是让旁人自己走进死路,再告诉他们,一切皆是自愿。”

老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祠堂外,山风吹过梨树,雪白花瓣落在他肩头。他伸手拂去,动作从容,仿佛并不急着与顾长庚争辩。

“顾先生,你年纪大了,倒比从前更爱说这些无用的话。四十一年前,若没有那场祭礼,青崖以北七城早已化为死地。十八年前,若不是陆怀谦以命续灯,归命锁也早已失控。你们如今活着,能在这里谈什么仁义,难道不是因为有人替你们付出了代价?”

顾长庚握着竹简的手缓缓收紧。

“所以你们便能一代代杀下去?”

“不是杀。”

老人看着他。

“是维系。”

“拿二十三个孩子的命维系?”

“若能救二十三万人,顾先生觉得不值得?”

顾长庚沉默片刻。

他抬起头,望着那张温和得近乎慈祥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所受的折磨,竟有一半都来自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反问。

他曾经也这样问过自己。

四十一年前,他尚且年轻,跟着师门长辈进入青崖,第一次看见那座庞大的地下祭宫。祭宫外战火连绵,流民遍野,城中粮仓已经空了大半。有人告诉他,只要点亮二十四盏命灯,便能暂时封住旧主,保住七城百姓。

那时他不知道灯里装着什么。

后来知道了。

却已经来不及。

顾长庚缓缓站起身,右肩的伤口因动作重新裂开,鲜血沿着衣袖一点点滴落。

“值不值得,不该由你来替他们回答。”

老人望着他。

“那么由谁回答?”

“由那些孩子自己。”

顾长庚声音很低。

“可他们已经死了。”

祠堂里忽然安静下来。

老人看了他许久,终于轻轻叹了一声。

“顾长庚,你终究还是不明白。”

他抬起手中的白灯。

“这世上总要有人做不干净的事。”

顾长庚望着他,眼底最后一点犹豫终于散去。

“那也不该由你决定,谁必须去死。”

话音落下,他忽然将手中的竹简掷向灯火。

老人神情骤变。

可那竹简并未落入熄灭的青灯,而是在半空中骤然展开,数十枚细小的竹片被一根暗红色丝线牵引,瞬间构成一座极小的环形阵图。

顾长庚咬破舌尖,将一口血喷在阵心。

“封!”

祠堂四角同时响起铜铃。

墙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残破的门扉轰然合拢,一道暗红色光纹自地面升起,将老人手中的白灯牢牢锁在中央。

青衣镜影骤然抬头。

顾长庚却没有看他。

“走!”

他厉声喝道。

青衣镜影站在原地。

“你……”

“此阵只能困他一炷香!”

顾长庚额角青筋暴起。

“还不走!”

老人垂眼望着脚下的阵纹,忽然笑了。

“顾先生,你竟敢动用禁誓之术。”

他抬起头。

“你可知道,再破一次誓,你这条命便保不住了?”

顾长庚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掌心按向阵心,鲜血沿着指缝渗入竹简,暗红色的光纹骤然明亮。

青衣镜影望着他,眼底第一次浮起难以掩饰的错愕。

许久之后,他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顾长庚咬紧牙关。

“我不是帮你。”

他望着青衣镜影。

“我是让你自己选。”

青衣镜影怔住。

祠堂外梨花纷飞。

片刻后,那道青色身影终于转身,穿过破损的侧窗,消失在漫天花影之中。

顾长庚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胸口忽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

老人却只是静静看着。

“你放走了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东西。”

顾长庚抬手擦去唇边血迹。

“他不是东西。”

老人微微眯眼。

顾长庚扶着石台,缓缓直起身。

“他是人。”

话音未落,祠堂四周的铜铃忽然同时碎裂。

阵纹崩散,竹片纷纷坠地。

老人提着白灯,从容地跨出阵心。

他没有立刻出手,只望着顾长庚,轻声道:“你如今这副身体,还能撑几日?”

顾长庚沉默。

老人缓缓走近。

“你以为放他走,便能改变什么?他若想真正活下去,终究还是要回来找我。”

顾长庚望着他。

“那便让他自己决定。”

老人停住脚步。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好。”

他转身走向门口。

“我倒想看看,你们这些一心要救天下的人,最后究竟能救下谁。”

门扉无声打开。

春风裹着梨花涌入祠堂。

老人踏过满地落花,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直到再也听不见脚步声,顾长庚才终于支撑不住,缓缓跪倒在地。

鲜血从袖口滴落,浸透了膝下的竹简。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幅七处阵眼之外另有一处空白的旧图,已被鲜血染去大半。

唯独阵心那个“人”字,仍旧清晰。

顾长庚伸手,颤抖着将竹简重新收拢。

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张空白符纸,咬破指尖,艰难地写下几个字。

春山旧祠,司命现身。

第八处,不在山河。

写到这里,他的手忽然停住。

胸口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眼前也渐渐模糊。

顾长庚闭了闭眼。

许久之后,终于又添上一句。

阿淮,莫来寻我。

他将符纸折成一只小小的纸鹤,轻轻放在掌心。

纸鹤翅膀微动,随即化作一道淡金色流光,穿过祠堂残破的屋檐,向南陵城外飞去。

顾长庚望着那点光渐渐消失。

良久,他靠着石台坐下,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还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有些话,他还没有亲口告诉江淮。

白蘋洲的清晨,江水涨了三寸。

裴照临站在渡口,望着船夫将最后几只木箱搬上客船。昨夜从归燕斋带出的名册已经分作三份,一份由他保管,一份交给陆时宴,最后一份则藏在谢清蘅的药箱夹层里。原件另用油纸包好,封进一只不起眼的木匣,混在寻常行李之中。

这份名册太重要。

重要到他不敢再将它交给任何一处官驿。

裴照临出身世家,自幼便知道朝廷公文如何流转,也知道一份证据若想送入御前,需要经过多少人的手。可如今他忽然发现,自己曾经最信任的那套规矩,恰恰可能成为埋葬真相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官印,许久没有动作。

那是他离开京畿时随身带出的私印。

印文端正,朱砂鲜明。

从前他总觉得,有了这枚印,便能在乱世里替百姓主持一点公道。

如今却连一份死者名册,都不敢盖上去。

“裴公子。”

身后传来谢清蘅的声音。

裴照临回头。

谢清蘅今日穿着一件浅灰色衣袍,发间只簪着一根素银簪子,手中提着药箱。她看了一眼尚未登船的行李,又望向裴照临手中的官印。

“还在想昨夜的事?”

裴照临收起印章。

“嗯。”

谢清蘅没有追问。

她只是将一只油纸包递过去。

裴照临微微一怔。

“什么?”

“早饭。”

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块尚温的米糕。

裴照临抬眼。

“你做的?”

谢清蘅摇头。

“客栈买的。”

裴照临轻轻笑了。

“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裴照临望着她,忽然没有继续说下去。

谢清蘅也没有追问,只将药箱往肩上提了提。

“趁热吃。”

裴照临低头看着那两块米糕,片刻后,轻轻点头。

“好。”

谢清蘅转身往船边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

“裴公子。”

裴照临抬头。

“嗯?”

谢清蘅没有回身。

“官印是死物。”

裴照临微微一怔。

“可你不是。”

她停了停。

“往后该做什么,不必总等着它替你决定。”

说完,她便径直上了船。

裴照临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许久没有动作。

江风从河面吹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他低头看了看袖中的官印。

片刻后,终于将它收进了行囊最深处。

江淮是在船开之前,才发现陆时宴又买了东西的。

那是一只小小的木匣,做工极为简单,外头没有雕花,只有盖角嵌着两片薄薄的铜片。陆时宴将木匣放进江淮的行囊时,动作十分自然,仿佛那原本便是行李中的一部分。

江淮站在旁边看了片刻。

“怀晏。”

陆时宴抬头。

“嗯?”

“你又买了什么?”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江淮走近,伸手将木匣取出来。

匣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片压平的梨花。

花瓣已经被薄纸吸去了水分,颜色仍旧雪白,边缘却略微卷起。最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花笺,纸上写着四个字。

白蘋春深。

江淮怔住。

陆时宴望着他。

“昨日你说想留下。”

江淮缓缓抬头。

“所以你便……”

“嗯。”

陆时宴轻轻点头。

“昨夜做的。”

江淮望着那只木匣,许久没有说话。

他原本只是随口提起,想将那枝梨花夹在书中,留作日后纪念。没想到陆时宴竟当真记在了心上,甚至趁他睡着,亲手将花瓣一片片压好。

江淮伸手,轻轻碰了碰最上面那片花瓣。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陆时宴沉默片刻。

“问了客栈掌柜。”

江淮抬眼。

陆时宴继续道:“她说若想留得久些,便先用干纸吸去水分,再夹进书里。”

江淮忍不住笑了。

“陆公子竟还会向人请教这种事。”

陆时宴望着他。

“为何不会?”

江淮笑意渐深。

“没什么。”

他将木匣合好,轻轻抱在怀里。

“只是觉得,你若一直这样待我,往后我怕是要被你惯坏了。”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替江淮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那便惯着。”

江淮微微一怔。

船头传来船夫的吆喝声,几名弟子正忙着收缆,甲板上人来人往。江淮望着陆时宴,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热,只得低头将木匣重新收进怀中。

“陆怀晏。”

他轻声道。

“你如今真是越来越不像从前了。”

陆时宴望着他。

“从前不好?”

江淮想了想。

“从前也好。”

他停了停,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只是如今更好。”

陆时宴没有再问。

他伸手扶住江淮的手臂,陪他一同踏上船板。

晨雾渐散,江水映着淡金色的天光。

船夫解开缆绳,客船缓缓离岸。

白蘋洲的灯火与屋舍渐渐退向身后,远处山峦重叠,春云如絮。江淮站在船头,怀中抱着那只小小的木匣,忽然觉得这一趟南行,似乎比从前任何一次远行都要漫长,也比任何一次都值得期待。

他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旧案未解。

却忽然很想看看,南陵的梨花究竟开得怎样。

客船沿春溪支流向南行了半日,午后便到了落鹭湾。

此处水道狭窄,两岸山势渐高,船只不能并行。岸边多生乌桕与垂柳,枝叶低垂,几乎触到水面。偶尔有渔船从对岸驶过,船夫戴着斗笠,远远向他们招手,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一点悠长的尾音。

江淮坐在船头,手中握着那只昨日买来的纸鸢。

林砚蹲在旁边,兴致勃勃地替他整理细线。

“江公子,你当真要放?”

江淮笑了。

“怎么,不信我?”

林砚抬头看了看两岸高山。

“可这里风不大。”

江淮将纸鸢展开。

“风不大,便等一等。”

林砚有些不解。

“等什么?”

江淮望向远处。

“等风来。”

陆时宴坐在不远处,正在擦拭佩剑。

闻言,他抬头看了一眼。

江淮恰好回望。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相遇,江淮忽然笑了。

陆时宴也轻轻弯了弯唇角。

林砚却只顾着摆弄纸鸢,并未留意。

不多时,江面果然起了风。

风从两岸山谷间穿过,吹得船帆轻轻鼓起,水面泛起细碎的波纹。江淮站起身,将纸鸢高高举起,顺着风势轻轻一送。

那只画得有些肥胖的白鹤晃了两下,竟当真飞了起来。

林砚眼睛一亮。

“飞了!”

江淮笑着松开线轴。

纸鸢乘风而上,越过船帆,渐渐升到半空。白色的纸翼在阳光下微微透亮,远远望去,倒真有几分仙鹤展翅的模样。

林砚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江淮将线轴递给他。

“拿着。”

少年连忙接过。

可他尚未站稳,船身忽然轻轻一晃,纸鸢便被风猛地扯向一侧。

林砚惊呼一声。

“要掉了!”

江淮伸手扶住他的肩。

“别急。”

他握住林砚的手,慢慢调整线轴的方向。

“顺着风,不要硬拉。”

林砚依言照做。

纸鸢在半空中晃了几下,终于重新稳住。

少年长长松了口气。

江淮笑了。

“你看。”

林砚抬头。

“嗯?”

“有些东西,越想攥紧,越容易断。”

他望着半空中那只白鹤。

“倒不如松一松手。”

林砚似懂非懂地点头。

陆时宴却在一旁微微抬眼。

江淮似乎只是随口一说,神情轻松,并未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特别的话。

可陆时宴望着那根细细的鸢线,心中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异样。

他没有细想。

只是将佩剑重新收好,起身走到江淮身旁。

“风大了。”

江淮回头。

“嗯。”

陆时宴看了一眼他被风吹乱的发。

“回舱吧。”

江淮笑了。

“再看一会儿。”

陆时宴没有催促。

他只是站在江淮身侧,替他挡去一部分迎面而来的风。

远处山峦青翠,江水悠悠。

那只白鹤在半空中飞得很高。

高得仿佛只要再往上些,便能真正越过群山,飞向更远的地方。

申时将过,船行至一处狭窄的水湾。

船夫忽然放慢了速度。

前方山道旁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庙前石阶上站着几名穿粗布衣裳的村民,正焦急地朝江面张望。见客船靠近,其中一人立即挥手高喊,请船家停一停。

裴照临走到船头。

“出了什么事?”

那村民约莫四十来岁,满脸风霜,衣袖上沾着泥水。

“几位贵客,能否借船上的大夫一用?我们村里有个孩子病得厉害,镇上医馆离得远,实在来不及了。”

谢清蘅闻言,立即提着药箱走出来。

“孩子在哪里?”

村民大喜。

“就在庙里!”

裴照临看了一眼天色。

此处距离南陵城尚有半日水路,若耽搁太久,夜里便只能在山湾停泊。可他见那村民神情焦急,终究没有阻拦。

“先去看看。”

谢清蘅点头。

陆时宴与江淮也随之下船。

土地庙不大,屋顶漏着光,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庙里铺着一张旧草席,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躺在上面,脸色苍白,额头滚烫,呼吸急促得几乎接不上来。

孩子的母亲跪在旁边,见谢清蘅进来,连忙起身。

“大夫,求您救救他!”

谢清蘅蹲下身,先探了孩子的脉,又翻看眼睑与舌苔,神情渐渐凝重。

“他这样多久了?”

妇人哽咽道:“三日。起初只是发热,后来便开始说胡话,昨夜还一直喊有人在井边唱歌。”

江淮的动作猛地一顿。

陆时宴也抬起头。

井边唱歌。

栖霞渡那些孩子,同样梦见过这样的情景。

谢清蘅显然也想到了。

她迅速解开孩子衣领,仔细查看颈侧与额角。

果然,在靠近太阳穴的位置,有一道极淡的金色细纹。

细纹不过半寸长,若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是皮肤下的血脉。

谢清蘅脸色微变。

“江公子。”

江淮已经蹲下身。

他没有立即触碰那道金纹,只仔细观察了片刻。

“不是寻常疫病。”

陆时宴沉声问:“与栖霞渡相同?”

江淮点头。

“很可能。”

谢清蘅迅速取出银针,替孩子稳住心脉,又将一枚清心丹化在温水里,缓缓喂下。

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额上的金纹却并未消失。

江淮望着那道细纹,忽然发现它的走向极为奇怪。

并非归命锁常见的七瓣回环。

而是从眉心向外延伸,末端微微上挑,像一只尚未睁开的眼睛。

他心头微微一沉。

“这孩子近来去过哪里?”

江淮问。

妇人抹着眼泪,仔细想了想。

“没去过远处。只是前几日跟村里的孩子去山上摘野果,回来便开始发热。”

“哪座山?”

“春山。”

江淮抬眼。

妇人继续道:“山里有片梨林,花开得好,孩子们总爱往那边跑。可今年不知怎么,林子里多了许多陌生人,村里老人都说不吉利,让我们别再上山。”

裴照临眉心紧锁。

“陌生人?”

妇人点头。

“穿着灰衣裳,夜里提灯,走路一点声响都没有。”

江淮与陆时宴对视一眼。

两人心中同时浮起一个念头。

春山旧祠。

那里或许不仅仅是顾长庚藏身的地方。

谢清蘅替孩子重新盖好薄被,起身道:“他的热暂时退了些,但体内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在作祟。我需要留些药,明日再观察。”

妇人连忙道谢。

江淮却仍蹲在草席旁,望着孩子苍白的小脸。

片刻后,他忽然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昏昏沉沉,似乎没有听清。

妇人替他回答:“阿满。”

江淮微微一怔。

“阿满?”

妇人点头,眼底带着泪。

“他爹说,家里穷,盼他往后吃得饱、穿得暖,便取了这个名字。”

江淮望着孩子,忽然轻轻笑了。

“是个好名字。”

他伸手,将孩子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发丝轻轻拨开。

“阿满。”

他低声道。

“好好活着。”

孩子没有回答。

可那只原本紧紧攥着被角的小手,却在睡梦中慢慢松开了。

众人最终没有继续赶路。

裴照临决定在土地庙附近暂歇一夜,一来方便谢清蘅照看阿满,二来也可趁机查问春山近来的异状。

船夫将客船泊在岸边,随行弟子在船上轮流守夜。裴照临与陆时宴则跟着村民进村,询问那些提灯的陌生人究竟何时出现,又是否曾与村中孩子接触。

江淮原本也想同行,却被谢清蘅拦住。

“你今日已经走得够多了。”

江淮笑了。

“我只是去问几句话。”

谢清蘅望着他。

“问话也要费神。”

江淮一时无言。

谢清蘅将一碗药递过去。

“喝了。”

江淮低头看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谢姑娘。”

“嗯?”

“你这药,怎么一日比一日苦?”

谢清蘅神情平静。

“因为你一日比一日不肯安分。”

江淮怔住。

片刻后,终于忍不住笑了。

“好,我喝。”

他将药一饮而尽,苦得眉头微微皱起。

谢清蘅递来一枚蜜饯。

江淮接过,忽然想起陆时宴今日早晨也曾给过他一包蜜饯,便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谢清蘅看了他一眼。

“笑什么?”

江淮摇头。

“没什么。”

他将蜜饯含进嘴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山色。

片刻后,忽然问:“谢姑娘。”

“嗯?”

“你说,若一个人从出生起,便被旁人当作祭品养大,他还有机会过寻常人的日子吗?”

谢清蘅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许久,才缓缓道:“为何没有?”

江淮抬眼。

谢清蘅将药箱合好。

“旁人如何看他,是旁人的事。”

她望着江淮。

“可他想怎样活,终究还是自己的事。”

江淮怔住。

这句话,与顾长庚从前教他的那些道理,竟有几分相似。

他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

“谢姑娘。”

“嗯?”

“你若不学医,去教书倒也不错。”

谢清蘅看了他一眼。

“教书未必比行医省心。”

江淮笑了。

“也是。”

窗外暮色渐深。

远处山林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钟声。

江淮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缓缓转头,望向春山深处。

那钟声只响了三下。

随后便彻底消失。

戌时,陆时宴终于回来。

他进门时,衣袍上沾着些许山泥,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凝重。江淮原本坐在窗前翻看名册,见他回来,便立即放下书卷。

“查到了?”

陆时宴点头。

“村里共有五个孩子出现过相似症状。”

江淮眉心微蹙。

“都是去过春山的?”

“是。”

陆时宴将一张简略的山图铺在桌上。

“他们去过的地方并不相同,但都经过了这片梨林。”

他指向山腰一处被圈出的区域。

江淮低头看去。

那里正是春山旧祠所在的位置。

“还有呢?”

陆时宴沉默片刻。

“村民说,近来常有人夜里提灯上山,最初只有三五人,后来渐渐多了。有人曾远远看见他们抬着木箱进入旧祠,箱中似乎装着铜器。”

江淮心头一沉。

“司命署。”

陆时宴点头。

“很可能。”

江淮低头望着山图。

片刻后,忽然道:“顾先生或许也在那里。”

陆时宴抬眼。

江淮继续道:“他先前留下的口信,让我们不要贸然进入归雁塔,却又指引我们寻找归燕斋。如今许守拙的名册已到手,春山又出现旧阵残留,我总觉得,这几件事之间应当有关联。”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江淮,片刻后,轻声道:“明日去看看。”

江淮抬头。

“你答应了?”

“嗯。”

“我还以为你会让我留在船上。”

陆时宴看了他片刻。

“你会听?”

江淮怔住。

随后忍不住笑了。

“不会。”

陆时宴轻轻叹了口气。

江淮走近,伸手替他拂去肩头沾着的泥土。

“放心。”

他轻声道。

“我不会逞强。”

陆时宴望着他。

“当真?”

江淮点头。

“当真。”

他停了停,又笑道:“若我撑不住,便让你背我下山。”

陆时宴看着他。

片刻后,轻轻应了一声。

“好。”

江淮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竟答应得如此认真,不由微微一怔。

陆时宴却已转身去取热水。

“先洗手。”

江淮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轻轻笑了。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山林隐在薄雾之中。

春山的梨花正开得极盛。

而那座藏在花海深处的旧祠堂,正静静等着他们到来。

夜半,阿满忽然醒了。

谢清蘅正在替他换药,见孩子睁开眼,便轻声问他是否觉得哪里不舒服。

阿满摇了摇头。

他脸色仍旧苍白,眼睛却比白日清明了些。

谢清蘅替他掖好被角。

“别怕,已经没事了。”

阿满没有回答。

他只是怔怔望着窗外。

过了片刻,忽然轻声问:“姐姐。”

谢清蘅低头。

“怎么?”

阿满望着她。

“山上的先生,是不是还在等我?”

谢清蘅的动作微微一顿。

“什么先生?”

阿满想了想。

“穿白衣裳的先生。”

谢清蘅心头一紧。

“他与你说过话?”

阿满点头。

“他说,我的名字很好听。”

谢清蘅望着他。

阿满继续道:“他说,等梨花落尽了,便带我去一个没有冬天的地方。”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谢清蘅缓缓握紧手中的药瓶。

“阿满。”

她轻声问。

“那位先生长什么样?”

孩子皱着眉,似乎努力回想。

过了许久,才轻声道:“看不清。”

谢清蘅眉心微蹙。

阿满却忽然伸出手,在半空中缓缓画了一个圆。

“他手上有一朵花。”

谢清蘅的呼吸微微一滞。

“什么花?”

阿满想了想。

“七片花瓣。”

他停了停。

“花心里有一只眼睛。”

谢清蘅脸色骤然变了。

她正要继续追问,阿满却忽然伸手,轻轻攥住了她的衣袖。

“姐姐。”

“嗯?”

孩子的声音很轻。

“那位先生说,等春山的梨花全落了,山下的人便都不用再生病了。”

谢清蘅望着他。

阿满继续道:

“可是……”

他忽然皱起眉,眼底浮起一点困惑。

“他为什么要先问我的名字呢?”

窗外夜风骤起。

远处春山深处,那阵已经停歇许久的钟声,忽然又响了。

一下。

两下。

三下。

谢清蘅缓缓抬头。

她终于明白,山中那些陌生人并非偶然经过。

他们正在寻找新的命灯。

而那些被问过姓名的孩子,恐怕早已被写进了某一份尚未开启的命籍。

同一时刻,春山旧祠。

顾长庚靠在石台旁,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祠堂里的青灯已经彻底熄灭,只有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照着满地散落的竹片。山风吹过,梨花不断落进门内,积在他染血的衣袍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他艰难地睁开眼。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顾长庚以为是司命去而复返,指尖下意识按向袖中的符纸。

可当他抬头时,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身披青衣的人。

那人面容苍白,长发垂落,眉眼与江淮极为相似。

青衣镜影。

顾长庚微微一怔。

“你怎么回来了?”

青衣镜影没有回答。

他走进祠堂,低头看着满地血迹,又望向顾长庚苍白的脸。

许久之后,忽然道:“你快死了。”

顾长庚轻轻笑了一声。

“还早。”

青衣镜影望着他。

“你骗我。”

顾长庚没有说话。

青衣镜影蹲下身,伸手探向他的脉门。

指尖触及皮肤时,一阵极淡的青光忽然浮现,随即又迅速熄灭。

青衣镜影神情微变。

“你的血誓已经裂了。”

顾长庚收回手。

“我知道。”

“再裂一次,你就会死。”

“我也知道。”

青衣镜影沉默片刻。

“那你为何还要帮我?”

顾长庚望着他。

祠堂外月色清冷,梨花无声落下。

许久之后,他缓缓道:“因为当年没人帮你。”

青衣镜影怔住。

顾长庚轻轻闭了闭眼。

“那时候我年轻,什么都不懂。有人告诉我,只要守住阵法,便能救许多人。我信了。”

他停了停。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灯里装着的,不是什么无主的命息。”

青衣镜影望着他。

顾长庚声音渐渐低下来。

“是人。”

“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祠堂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青衣镜影缓缓低下头。

过了许久,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片。

铜片正面刻着兰花,背面是一个“归”字。

顾长庚微微一怔。

“这是……”

青衣镜影将铜片放在他掌心。

“许守拙留下的另一枚。”

顾长庚望着那枚铜片,眼底忽然浮起一点复杂的神色。

青衣镜影继续道:“你说我可以自己取名字。”

顾长庚抬头。

“嗯。”

“可我不知道该叫什么。”

顾长庚沉默片刻。

“那便慢慢想。”

青衣镜影望着他。

“若我想不出来呢?”

顾长庚轻轻笑了。

“人这一生,总有许多事情想不明白。”

他停了停。

“名字也不急于一时。”

青衣镜影垂下眼。

许久之后,他忽然轻声道:“我想去看看春山的梨花。”

顾长庚望着他。

“去吧。”

青衣镜影抬头。

“可我不能走得太远。”

顾长庚沉默片刻。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早已磨损的木牌,递给青衣镜影。

木牌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安”字。

“这是我年轻时随身带着的护身符。”

青衣镜影怔住。

顾长庚继续道:“不能替你续命,也不能替你挡灾。”

他轻轻笑了。

“但若你愿意,便先带着。”

青衣镜影伸手接过。

那木牌极旧,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握在掌心时,竟带着一点微弱的温度。

他望着木牌,许久没有说话。

顾长庚缓缓闭上眼。

“去看看吧。”

他轻声道。

“春山的梨花,开得很好。”

青衣镜影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先生。”

顾长庚睁眼。

“嗯?”

青衣镜影望着他。

“你也想活着吗?”

顾长庚怔住。

许久之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想。”

他轻声道。

“谁不想呢。”

青衣镜影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出祠堂,身影渐渐消失在梨花深处。

顾长庚望着那道青色背影,许久没有动作。

随后,他低头看向掌心那枚铜片。

月光落在铜片上,映出背面那个极浅的“归”字。

顾长庚忽然发现,铜片边缘还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刻痕。

他将铜片翻过来,借着月光仔细辨认。

那不是花纹。

而是一行极小的字。

无名之童,不在灯中。

顾长庚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缓缓抬头。

祠堂外梨花纷飞,夜色深沉。

许久之后,他忽然低声道:

“原来如此……”

“原来当年被带走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就在这一刻,远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马蹄声。

有人正在连夜上山。

顾长庚缓缓握紧铜片。

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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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春山埋旧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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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