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后的笑声渐渐止息,地下密室重归寂静。
陆伯扶着石壁,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奔跑下来。他年事已高,额角尽是冷汗,衣袍下摆还沾着庭院里的泥水。陆时宴伸手扶住他,待老人气息稍稳,才低声问道:“人在哪里?”
“前院。”陆伯道,“他从正门进来,没有递拜帖,也没有通报姓名,只说要见少主。老奴原想拦他,可他一抬头……”
老人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看了江淮一眼,眼底浮起难以掩饰的惊疑。
江淮神色未变。
“与我生得很像?”
陆伯迟疑着点头。
“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那人的眼睛……”
“眼睛如何?”
“看人的时候,像是隔着很远的地方。”
陆伯说不清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神情。那青衣人分明站在陆氏门前,身上却没有半分风尘仆仆的气息,仿佛他并不是从山外而来,而是刚刚从某幅陈年的画卷中走出来。更古怪的是,老人开门时,分明听见门外有车马经过,青衣人脚边却连一道影子也没有。
裴照临将剑缓缓收入鞘中。
“他带了多少人?”
“只有他一个。”
“可有伤人?”
“没有。”陆伯摇头,“他只是站在院中等着。老奴让人奉茶,他也不喝。”
江淮望向陆时宴。
“既然人已经来了,便去见一见。”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他转头望向身后的石门,门上那行朱红色的小字已经渐渐淡去,唯独两道交缠的兰花纹仍在微微发亮。方才那东西以陆怀谦的声音唤他,又故意提起十八年前的旧事,显然是想诱他开门。如今青衣镜影恰在此时登门,未免太过巧合。
江淮看出他的顾虑,低声道:“这扇门既然开不得,便先封住。人在外头,总比躲在暗处好查。”
陆时宴点头。
裴照临从袖中取出一枚封阵铜钉,钉入石门旁的旧纹。铜钉落下时,门缝中传来一阵极细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缓缓退去。江淮又在门前布下一道辨息符,这才随众人沿石阶返回书房。
临出密室时,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件绣着“平安”二字的婴儿衣裳仍安静地躺在木盒里。
衣领上的浅青色兰花,在昏黄灯火下显得格外柔软。
他想起晏清辞曾在青崖留下的那句话。
勿信归人,先问来处。
江淮缓缓收回目光。
如今归人已至。
可他们究竟该问谁的来处?
前院的梨树下,站着一个青衣人。
雨后的庭院湿气未散,青砖上积着一层浅浅的水,檐角不断有雨珠坠落。梨花已过盛时,枝头只剩零星残白,风一吹,便有花瓣落在青衣人的肩上。他没有抬手拂去,只静静望着院中那口古井,仿佛正在等候一个迟迟未归的人。
江淮踏出廊门时,脚步微微一顿。
尽管早有准备,真正看见那张脸的一瞬,他仍觉得心头骤然一沉。
那人确实与他极为相似。
相同的眉骨,相近的眼形,连唇角微微下垂的弧度都几乎一致。只是江淮的眉眼间常带着一点温润的笑意,而那青衣人面色苍白,目光沉静得近乎空洞,仿佛世间悲喜都隔着一层厚厚的霜。
林砚原本正在廊下帮弟子整理药箱,听见动静,抬头望去,手里的药包险些落地。
“江师兄?”
他看看江淮,又看看青衣人。
“这……”
谢清蘅也停下手中动作。
裴照临则不动声色地走到众人侧前方,将前院与内宅之间的通道挡住。
青衣人缓缓转身。
他的目光先落在江淮身上,随后移向陆时宴。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
“终于见面了。”
江淮望着他。
“我们见过。”
青衣人点头。
“在青崖。”
“那时你说,你不是我。”
“如今也不是。”
江淮没有被他牵着话走,只问:“你叫什么名字?”
青衣人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庭院里安静下来。
风吹动梨枝,几片残花落入井中,随着水面缓缓打转。
许久之后,青衣人才开口:“我没有名字。”
林砚下意识抬头。
青衣人却没有看他,只望着江淮。
“他们叫我未生,也有人叫我镜影。可那些都不是名字。”
江淮神情平静。
“所以你来陆家,是想找一个名字?”
青衣人望着他,眼底忽然浮起一点复杂的神色。
“我来找一件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陆时宴缓缓开口:“什么东西?”
青衣人转头。
“十八年前,陆怀谦从归雁塔带走了一盏灯。”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沉了下去。
“你如何知道?”
“因为那盏灯熄灭的时候,我也会死。”
青衣人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裴照临皱眉。
“你说的灯,是命灯?”
青衣人没有否认。
“七处阵眼,二十三盏旧灯,另有一盏生灯。旧灯借命,生灯养命。沈鹤年以为自己能凭二十三个孩子换回沈知微,却不知道真正被留下来的,从来不止那二十三道命识。”
江淮心头微动。
“你便是那第二十四个?”
青衣人望着他。
“也许。”
林砚忍不住道:“什么叫也许?”
青衣人淡淡看了他一眼。
“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究竟是那孩子留下的命识,还是有人借他的命造出来的一道影子。”
这句话落下,院中一时无人开口。
江淮望着眼前的人,忽然想起青崖北麓那面铜镜。镜中的青衣人曾以与他相似的面容出现,却始终没有真正的名字。若他只是某种被制造出来的命识,那么这副面容从何而来,便成了最难解释的事。
“为何长得像我?”江淮问。
青衣人沉默片刻。
“因为有人拿你的命识,替我补过一张脸。”
江淮的手指骤然收紧。
陆时宴抬眼。
“什么时候?”
“十八年前。”
青衣人望着江淮,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那时你还小,什么也不记得。有人将你带进归雁塔,在你眉心取了一滴血,又从命籍上剥下一缕生息。自那以后,我便有了与你相似的容貌。”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他记得顾长庚曾说过,十八年前自己被带离旧阵时,曾昏睡整整七日。醒来后许多往事都已模糊,连最初的名字也险些忘记。顾长庚只说他大病初愈,不宜再提旧事,从未告诉过他,那场病究竟因何而起。
如今看来,或许并不只是病。
裴照临却忽然道:“你说的这些,可有凭证?”
青衣人转头看他。
“你不信?”
“我只信证据。”裴照临道,“你既知道我们在查旧案,便该明白,凭几句话不能定一个人的来处。”
青衣人静静望着他,忽然笑了。
“裴照临。”
他缓缓道。
“难怪他们要收你的令牌。”
裴照临神色未变。
“既然知道,便不必再说废话。”
林砚原本心中发寒,听见这句,竟险些笑出声。
青衣人也没有动怒。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旧帛,轻轻放在院中石桌上。
“这是归雁塔的旧图。”
江淮上前展开。
帛图上的水道与他们在白石渡发现的那卷极为相似,只是这张图更为完整。七处阵眼以细线相连,中央绘着一座七层高塔,塔下另有一间狭长的石室,室中画着两盏灯。
一盏白。
一盏青。
两盏灯之间,横着一道细细的朱线。
江淮望着那道线,忽然发现朱线并非将两盏灯相连,而是从中间将它们隔开。
“这是什么?”
青衣人看了一眼。
“双灯。”
“白灯与青灯?”
“白灯留命,青灯留识。”
江淮心头微沉。
“所以你是青灯?”
青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点了点帛图上那道朱线。
“十八年前,有人将这条线斩断。自那以后,两盏灯便再也无法同时亮起。”
陆时宴望着他。
“是谁斩断的?”
青衣人抬头。
“陆怀谦。”
院中忽然起了一阵风。
梨花从枝头簌簌落下,落在帛图上,将那道朱线遮住了一半。
陆时宴静静望着他,许久之后,缓缓道:“我父亲既然斩断了它,便必有他的理由。”
青衣人眼底浮起一点冷意。
“你倒信他。”
“他养我长大。”陆时宴道,“我为何不信?”
青衣人没有再说话。
只是那一瞬,他望向陆时宴的目光里,竟掠过一丝难以分辨的羡慕。
众人将青衣人请入偏厅。
说是请,实际上前后院都已安排弟子守住。裴照临亲自检查过他带来的旧帛,又命人将陆氏旧宅近三个月的出入记录取来,与图中所标的暗道逐一核对。
青衣人并未反抗。
他坐在窗边,望着院中的梨树,神情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样的安排。
江淮与陆时宴没有急着继续追问,而是先去了书房,将方才所得线索重新梳理。裴照临随后赶来,手中拿着两份不同的账册。
“有一件事不对。”他将账册摊开,“白石渡那份旧账写着二十四口棺木,其中一口载着活人。可陆氏这份账却记着,十八年前陆怀谦从南陵带回的,是一盏封在寒玉中的命灯。”
江淮抬头。
“也就是说,四十一年前被运走的活人,与十八年前带回的命灯,未必是同一个。”
裴照临点头。
“我们先前一直将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如今看来,或许正中了旁人的算计。”
陆时宴望着账册,目光微沉。
“有人故意让我们以为,那口棺木里的人便是我。”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柳闻舟此前所说,第四口——不,是第二十四口棺木中藏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若那孩子四十一年前便已存在,如今至少也该四十余岁。除非旧阵确实能令其不老,否则绝不可能简单地与十八年前被陆怀谦抱回家的婴儿画上等号。
“而且青衣人说,十八年前有人取了我的命识替他补脸。”江淮缓缓道,“这句话或许是真的,也可能只是他想让我们相信的。”
裴照临望着他。
“你怀疑他?”
江淮点头。
“他说自己没有名字,却能准确说出所有人的旧事;说自己不知道来处,却又知道归雁塔的机关。他知道得太多,偏偏每到最要紧的地方,便说不清楚。”
陆时宴轻轻合上账册。
“所以不能让他带路。”
江淮抬眼。
陆时宴继续道:“他既然主动来陆家,必有所求。我们若照着他的意思走,便永远只能看见他想让我们看见的东西。”
裴照临点头。
“我已派人去查归雁塔旧址。若真有此塔,河东城中不可能毫无记载。”
江淮望着桌上的旧图,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还有晏清辞。”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一顿。
江淮继续道:“青崖出现的命识说,有人替她打开了门。可河东密室里留下血迹与旧衣,说明这里或许真的有人。青衣人说自己来接她,我们却连她如今究竟是生是死都未弄清。”
陆时宴沉默片刻。
“先找她。”
裴照临看向他。
“如何找?”
陆时宴抬眼,声音平静。
“从旧井查起。”
陆氏旧宅的井,在后院梨树旁。
井沿由整块青石砌成,表面已被岁月磨得光滑。井口上方搭着一座旧木架,架上的麻绳早已腐朽,木桶却仍挂在原处,桶底积着几片落花。
陆伯说,这口井已有百余年历史,早年陆氏尚未迁入河东时便已存在。后来宅中另凿了新井,这口旧井便渐渐废弃,平日只用来浇灌花木。
江淮站在井边,低头望去。
井水很深,水面却异常平静,连落下的花瓣也不曾激起涟漪。
谢清蘅取出一枚试毒银针,系在细线上缓缓放入井中。银针没入水面后,线绳忽然轻轻一颤,仿佛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拉住。
她立刻收线。
银针已断作两截。
裴照临神情一沉。
“井底有机关。”
陆时宴俯身查看井沿。
井口内侧刻着一道极浅的兰花纹,纹路被水汽侵蚀得几乎不可辨认,却与地下石门上的纹样十分相似。
江淮伸手触碰。
指尖刚落在石面,怀中的七瓣铜令便微微发热。
他取出铜令,发现对应河东的那一瓣正缓缓亮起。
“果然在这里。”
裴照临看向他。
“能打开么?”
江淮摇头。
“还不知道。”
他将铜令贴近井沿,金光沿着兰花纹缓缓流动,最终停在一道极细的裂缝处。裂缝里嵌着一片几乎透明的薄玉,玉片中央刻着一个小小的“晏”字。
陆时宴望着那片玉,神情微变。
“与林砚从木燕中取出的玉片相同。”
江淮点头。
他将两片玉取来比对,发现裂口竟能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两片玉合拢后,原本被刀锋分开的兰花重新连成完整的一枝,玉面上也浮出一行极浅的字。
一半留人间,一半守归途。
林砚站在旁边,轻声念了出来。
谢清蘅望着那行字,忽然道:“若晏清辞当真将命识分作两半,一半留在河东,一半留在青崖,那么这两片玉,或许便是她留下的凭证。”
江淮望着玉片,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他缓缓将玉片放入井沿凹槽。
咔哒。
井底传来一声沉闷的机括响动。
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狭窄的石阶。
石阶沿井壁盘旋而下,尽头隐没在一片幽深的黑暗中。
众人皆是一怔。
陆伯站在最后,脸色骤然变了。
“这……这口井下竟还有路?”
裴照临迅速安排人手。
“我与陆时宴、江淮下去。林砚留在上面照看木燕,谢清蘅守住井口,若有异动,立刻封井。”
谢清蘅点头,将药粉与火折子交给三人。
林砚虽有些不甘,却也知道此时不宜争执,只将那只木燕递给江淮。
“江师兄,带着这个。”
江淮一怔。
“为何?”
林砚低头望着木燕。
“我总觉得,长生留下的东西还没有用完。”
江淮望着他,片刻后轻轻点头。
“好。”
井下的石阶比想象中更深。
三人沿着潮湿的石壁缓缓下行,四周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寒气。越往下走,井口的天光便越发微弱,最后只剩火折子映出的昏黄光晕,在石壁上摇摇晃晃。
约莫走了半炷香,前方终于出现一道石门。
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枚极小的银铃图案。
江淮将木燕取出,轻轻贴近门边。
木燕没有反应。
陆时宴却忽然发现,石门右侧有一道被人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他伸手按下。
石门缓缓打开。
一股极淡的药香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间狭长的石室。
石室中央摆着一张木榻,榻上铺着浅青色的旧被褥,旁边放着一只铜盆与几件折叠整齐的衣裳。墙边燃着一盏长明灯,灯下摆着一只小小的木盒,盒盖半开,里面放着几枚已经褪色的糖纸。
江淮望着那些糖纸,忽然停住脚步。
“这里有人住过。”
裴照临俯身查看木榻。
被褥尚有余温。
陆时宴缓缓走到灯前。
灯座下压着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时宴,莫寻我。
字迹清秀,笔锋却有些颤抖。
陆时宴望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他认得这字。
幼时母亲曾在他的书页上写过许多这样的字,教他读诗,教他识字,也教他如何将一笔一画写得端正。
十八年过去,那些字迹早已模糊。
可他仍认得。
江淮站在他身旁,没有出声。
石室里静得只剩长明灯燃烧的细响。
片刻后,陆时宴缓缓伸手,将那张纸拿起。
纸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若见归人,勿问生死。
他望着那行字,眉心渐渐皱起。
就在此时,石室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三人同时回头。
一道暗门不知何时缓缓打开。
门后站着一个穿月白衣衫的女子。
她鬓边有几缕白发,面容苍白,腕间缠着细细的金纹。衣袖上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手中却仍紧紧握着一只旧木盒。
她望着陆时宴,脚步忽然停住。
那双眼睛里先是浮起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后渐渐泛红。
许久之后,她轻轻唤了一声。
“时宴。”
陆时宴浑身一僵。
女子望着他,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你长这么大了。”
石室里没有人说话。
陆时宴望着那张只在旧画与模糊记忆中出现过的面容,喉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张了张口。
却迟迟没能发出声音。
女子向前走了一步。
腕间金纹骤然收紧。
她疼得身形一晃,却仍勉强站稳。
陆时宴下意识上前。
“母亲……”
那两个字出口时,他自己都怔住了。
十八年来,他曾无数次在梦里唤过这个称呼。
可如今真正说出口,却竟觉得如此陌生。
女子望着他,眼泪落得更急。
“是我。”
她轻声道。
“是娘。”
陆时宴缓缓伸出手。
可就在两人指尖即将相触的一瞬,江淮忽然看见女子腕间的金纹骤然亮起。
与此同时,他怀中的七瓣铜令也猛地发烫。
江淮脸色一变。
“怀晏,等等!”
陆时宴停住。
女子抬眼望向江淮。
那一瞬,她脸上的悲伤尚未褪去,眼底却忽然浮起一种极深的惊惧。
“阿淮?”
江淮心头骤然一震。
女子望着他,嘴唇轻轻颤抖。
“你怎么也来了……”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不该来这里。”
陆时宴缓缓转头。
江淮望着她,心头渐渐沉了下去。
“为什么?”
晏清辞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盯着江淮,仿佛透过他,看见了某段早已被岁月掩埋的往事。
片刻之后,她忽然伸手,紧紧抓住陆时宴的衣袖。
“带他走。”
她声音发颤。
“时宴,快带阿淮走。”
陆时宴神情骤变。
“母亲?”
晏清辞望着两人,眼底满是惊惧。
“那个人不是来找我的。”
她几乎是哽咽着说出下一句话。
“他是来找阿淮的。”
石室深处,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铃响。
叮。
长明灯骤然熄灭。
黑暗中,一道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
“晏姑娘。”
那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十八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爱替旁人做决定。”
江淮猛地回头。
暗门深处,一盏青灯缓缓亮起。
灯下站着一个青衣人。
他望着江淮,眉眼间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阿淮。”
他轻声道。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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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故人不识故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