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故人不识故人面

石门后的笑声渐渐止息,地下密室重归寂静。

陆伯扶着石壁,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奔跑下来。他年事已高,额角尽是冷汗,衣袍下摆还沾着庭院里的泥水。陆时宴伸手扶住他,待老人气息稍稳,才低声问道:“人在哪里?”

“前院。”陆伯道,“他从正门进来,没有递拜帖,也没有通报姓名,只说要见少主。老奴原想拦他,可他一抬头……”

老人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看了江淮一眼,眼底浮起难以掩饰的惊疑。

江淮神色未变。

“与我生得很像?”

陆伯迟疑着点头。

“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那人的眼睛……”

“眼睛如何?”

“看人的时候,像是隔着很远的地方。”

陆伯说不清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神情。那青衣人分明站在陆氏门前,身上却没有半分风尘仆仆的气息,仿佛他并不是从山外而来,而是刚刚从某幅陈年的画卷中走出来。更古怪的是,老人开门时,分明听见门外有车马经过,青衣人脚边却连一道影子也没有。

裴照临将剑缓缓收入鞘中。

“他带了多少人?”

“只有他一个。”

“可有伤人?”

“没有。”陆伯摇头,“他只是站在院中等着。老奴让人奉茶,他也不喝。”

江淮望向陆时宴。

“既然人已经来了,便去见一见。”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他转头望向身后的石门,门上那行朱红色的小字已经渐渐淡去,唯独两道交缠的兰花纹仍在微微发亮。方才那东西以陆怀谦的声音唤他,又故意提起十八年前的旧事,显然是想诱他开门。如今青衣镜影恰在此时登门,未免太过巧合。

江淮看出他的顾虑,低声道:“这扇门既然开不得,便先封住。人在外头,总比躲在暗处好查。”

陆时宴点头。

裴照临从袖中取出一枚封阵铜钉,钉入石门旁的旧纹。铜钉落下时,门缝中传来一阵极细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缓缓退去。江淮又在门前布下一道辨息符,这才随众人沿石阶返回书房。

临出密室时,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件绣着“平安”二字的婴儿衣裳仍安静地躺在木盒里。

衣领上的浅青色兰花,在昏黄灯火下显得格外柔软。

他想起晏清辞曾在青崖留下的那句话。

勿信归人,先问来处。

江淮缓缓收回目光。

如今归人已至。

可他们究竟该问谁的来处?

前院的梨树下,站着一个青衣人。

雨后的庭院湿气未散,青砖上积着一层浅浅的水,檐角不断有雨珠坠落。梨花已过盛时,枝头只剩零星残白,风一吹,便有花瓣落在青衣人的肩上。他没有抬手拂去,只静静望着院中那口古井,仿佛正在等候一个迟迟未归的人。

江淮踏出廊门时,脚步微微一顿。

尽管早有准备,真正看见那张脸的一瞬,他仍觉得心头骤然一沉。

那人确实与他极为相似。

相同的眉骨,相近的眼形,连唇角微微下垂的弧度都几乎一致。只是江淮的眉眼间常带着一点温润的笑意,而那青衣人面色苍白,目光沉静得近乎空洞,仿佛世间悲喜都隔着一层厚厚的霜。

林砚原本正在廊下帮弟子整理药箱,听见动静,抬头望去,手里的药包险些落地。

“江师兄?”

他看看江淮,又看看青衣人。

“这……”

谢清蘅也停下手中动作。

裴照临则不动声色地走到众人侧前方,将前院与内宅之间的通道挡住。

青衣人缓缓转身。

他的目光先落在江淮身上,随后移向陆时宴。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

“终于见面了。”

江淮望着他。

“我们见过。”

青衣人点头。

“在青崖。”

“那时你说,你不是我。”

“如今也不是。”

江淮没有被他牵着话走,只问:“你叫什么名字?”

青衣人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庭院里安静下来。

风吹动梨枝,几片残花落入井中,随着水面缓缓打转。

许久之后,青衣人才开口:“我没有名字。”

林砚下意识抬头。

青衣人却没有看他,只望着江淮。

“他们叫我未生,也有人叫我镜影。可那些都不是名字。”

江淮神情平静。

“所以你来陆家,是想找一个名字?”

青衣人望着他,眼底忽然浮起一点复杂的神色。

“我来找一件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陆时宴缓缓开口:“什么东西?”

青衣人转头。

“十八年前,陆怀谦从归雁塔带走了一盏灯。”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沉了下去。

“你如何知道?”

“因为那盏灯熄灭的时候,我也会死。”

青衣人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裴照临皱眉。

“你说的灯,是命灯?”

青衣人没有否认。

“七处阵眼,二十三盏旧灯,另有一盏生灯。旧灯借命,生灯养命。沈鹤年以为自己能凭二十三个孩子换回沈知微,却不知道真正被留下来的,从来不止那二十三道命识。”

江淮心头微动。

“你便是那第二十四个?”

青衣人望着他。

“也许。”

林砚忍不住道:“什么叫也许?”

青衣人淡淡看了他一眼。

“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究竟是那孩子留下的命识,还是有人借他的命造出来的一道影子。”

这句话落下,院中一时无人开口。

江淮望着眼前的人,忽然想起青崖北麓那面铜镜。镜中的青衣人曾以与他相似的面容出现,却始终没有真正的名字。若他只是某种被制造出来的命识,那么这副面容从何而来,便成了最难解释的事。

“为何长得像我?”江淮问。

青衣人沉默片刻。

“因为有人拿你的命识,替我补过一张脸。”

江淮的手指骤然收紧。

陆时宴抬眼。

“什么时候?”

“十八年前。”

青衣人望着江淮,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那时你还小,什么也不记得。有人将你带进归雁塔,在你眉心取了一滴血,又从命籍上剥下一缕生息。自那以后,我便有了与你相似的容貌。”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他记得顾长庚曾说过,十八年前自己被带离旧阵时,曾昏睡整整七日。醒来后许多往事都已模糊,连最初的名字也险些忘记。顾长庚只说他大病初愈,不宜再提旧事,从未告诉过他,那场病究竟因何而起。

如今看来,或许并不只是病。

裴照临却忽然道:“你说的这些,可有凭证?”

青衣人转头看他。

“你不信?”

“我只信证据。”裴照临道,“你既知道我们在查旧案,便该明白,凭几句话不能定一个人的来处。”

青衣人静静望着他,忽然笑了。

“裴照临。”

他缓缓道。

“难怪他们要收你的令牌。”

裴照临神色未变。

“既然知道,便不必再说废话。”

林砚原本心中发寒,听见这句,竟险些笑出声。

青衣人也没有动怒。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旧帛,轻轻放在院中石桌上。

“这是归雁塔的旧图。”

江淮上前展开。

帛图上的水道与他们在白石渡发现的那卷极为相似,只是这张图更为完整。七处阵眼以细线相连,中央绘着一座七层高塔,塔下另有一间狭长的石室,室中画着两盏灯。

一盏白。

一盏青。

两盏灯之间,横着一道细细的朱线。

江淮望着那道线,忽然发现朱线并非将两盏灯相连,而是从中间将它们隔开。

“这是什么?”

青衣人看了一眼。

“双灯。”

“白灯与青灯?”

“白灯留命,青灯留识。”

江淮心头微沉。

“所以你是青灯?”

青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点了点帛图上那道朱线。

“十八年前,有人将这条线斩断。自那以后,两盏灯便再也无法同时亮起。”

陆时宴望着他。

“是谁斩断的?”

青衣人抬头。

“陆怀谦。”

院中忽然起了一阵风。

梨花从枝头簌簌落下,落在帛图上,将那道朱线遮住了一半。

陆时宴静静望着他,许久之后,缓缓道:“我父亲既然斩断了它,便必有他的理由。”

青衣人眼底浮起一点冷意。

“你倒信他。”

“他养我长大。”陆时宴道,“我为何不信?”

青衣人没有再说话。

只是那一瞬,他望向陆时宴的目光里,竟掠过一丝难以分辨的羡慕。

众人将青衣人请入偏厅。

说是请,实际上前后院都已安排弟子守住。裴照临亲自检查过他带来的旧帛,又命人将陆氏旧宅近三个月的出入记录取来,与图中所标的暗道逐一核对。

青衣人并未反抗。

他坐在窗边,望着院中的梨树,神情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样的安排。

江淮与陆时宴没有急着继续追问,而是先去了书房,将方才所得线索重新梳理。裴照临随后赶来,手中拿着两份不同的账册。

“有一件事不对。”他将账册摊开,“白石渡那份旧账写着二十四口棺木,其中一口载着活人。可陆氏这份账却记着,十八年前陆怀谦从南陵带回的,是一盏封在寒玉中的命灯。”

江淮抬头。

“也就是说,四十一年前被运走的活人,与十八年前带回的命灯,未必是同一个。”

裴照临点头。

“我们先前一直将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如今看来,或许正中了旁人的算计。”

陆时宴望着账册,目光微沉。

“有人故意让我们以为,那口棺木里的人便是我。”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柳闻舟此前所说,第四口——不,是第二十四口棺木中藏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若那孩子四十一年前便已存在,如今至少也该四十余岁。除非旧阵确实能令其不老,否则绝不可能简单地与十八年前被陆怀谦抱回家的婴儿画上等号。

“而且青衣人说,十八年前有人取了我的命识替他补脸。”江淮缓缓道,“这句话或许是真的,也可能只是他想让我们相信的。”

裴照临望着他。

“你怀疑他?”

江淮点头。

“他说自己没有名字,却能准确说出所有人的旧事;说自己不知道来处,却又知道归雁塔的机关。他知道得太多,偏偏每到最要紧的地方,便说不清楚。”

陆时宴轻轻合上账册。

“所以不能让他带路。”

江淮抬眼。

陆时宴继续道:“他既然主动来陆家,必有所求。我们若照着他的意思走,便永远只能看见他想让我们看见的东西。”

裴照临点头。

“我已派人去查归雁塔旧址。若真有此塔,河东城中不可能毫无记载。”

江淮望着桌上的旧图,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还有晏清辞。”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一顿。

江淮继续道:“青崖出现的命识说,有人替她打开了门。可河东密室里留下血迹与旧衣,说明这里或许真的有人。青衣人说自己来接她,我们却连她如今究竟是生是死都未弄清。”

陆时宴沉默片刻。

“先找她。”

裴照临看向他。

“如何找?”

陆时宴抬眼,声音平静。

“从旧井查起。”

陆氏旧宅的井,在后院梨树旁。

井沿由整块青石砌成,表面已被岁月磨得光滑。井口上方搭着一座旧木架,架上的麻绳早已腐朽,木桶却仍挂在原处,桶底积着几片落花。

陆伯说,这口井已有百余年历史,早年陆氏尚未迁入河东时便已存在。后来宅中另凿了新井,这口旧井便渐渐废弃,平日只用来浇灌花木。

江淮站在井边,低头望去。

井水很深,水面却异常平静,连落下的花瓣也不曾激起涟漪。

谢清蘅取出一枚试毒银针,系在细线上缓缓放入井中。银针没入水面后,线绳忽然轻轻一颤,仿佛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拉住。

她立刻收线。

银针已断作两截。

裴照临神情一沉。

“井底有机关。”

陆时宴俯身查看井沿。

井口内侧刻着一道极浅的兰花纹,纹路被水汽侵蚀得几乎不可辨认,却与地下石门上的纹样十分相似。

江淮伸手触碰。

指尖刚落在石面,怀中的七瓣铜令便微微发热。

他取出铜令,发现对应河东的那一瓣正缓缓亮起。

“果然在这里。”

裴照临看向他。

“能打开么?”

江淮摇头。

“还不知道。”

他将铜令贴近井沿,金光沿着兰花纹缓缓流动,最终停在一道极细的裂缝处。裂缝里嵌着一片几乎透明的薄玉,玉片中央刻着一个小小的“晏”字。

陆时宴望着那片玉,神情微变。

“与林砚从木燕中取出的玉片相同。”

江淮点头。

他将两片玉取来比对,发现裂口竟能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两片玉合拢后,原本被刀锋分开的兰花重新连成完整的一枝,玉面上也浮出一行极浅的字。

一半留人间,一半守归途。

林砚站在旁边,轻声念了出来。

谢清蘅望着那行字,忽然道:“若晏清辞当真将命识分作两半,一半留在河东,一半留在青崖,那么这两片玉,或许便是她留下的凭证。”

江淮望着玉片,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他缓缓将玉片放入井沿凹槽。

咔哒。

井底传来一声沉闷的机括响动。

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狭窄的石阶。

石阶沿井壁盘旋而下,尽头隐没在一片幽深的黑暗中。

众人皆是一怔。

陆伯站在最后,脸色骤然变了。

“这……这口井下竟还有路?”

裴照临迅速安排人手。

“我与陆时宴、江淮下去。林砚留在上面照看木燕,谢清蘅守住井口,若有异动,立刻封井。”

谢清蘅点头,将药粉与火折子交给三人。

林砚虽有些不甘,却也知道此时不宜争执,只将那只木燕递给江淮。

“江师兄,带着这个。”

江淮一怔。

“为何?”

林砚低头望着木燕。

“我总觉得,长生留下的东西还没有用完。”

江淮望着他,片刻后轻轻点头。

“好。”

井下的石阶比想象中更深。

三人沿着潮湿的石壁缓缓下行,四周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寒气。越往下走,井口的天光便越发微弱,最后只剩火折子映出的昏黄光晕,在石壁上摇摇晃晃。

约莫走了半炷香,前方终于出现一道石门。

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枚极小的银铃图案。

江淮将木燕取出,轻轻贴近门边。

木燕没有反应。

陆时宴却忽然发现,石门右侧有一道被人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他伸手按下。

石门缓缓打开。

一股极淡的药香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间狭长的石室。

石室中央摆着一张木榻,榻上铺着浅青色的旧被褥,旁边放着一只铜盆与几件折叠整齐的衣裳。墙边燃着一盏长明灯,灯下摆着一只小小的木盒,盒盖半开,里面放着几枚已经褪色的糖纸。

江淮望着那些糖纸,忽然停住脚步。

“这里有人住过。”

裴照临俯身查看木榻。

被褥尚有余温。

陆时宴缓缓走到灯前。

灯座下压着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时宴,莫寻我。

字迹清秀,笔锋却有些颤抖。

陆时宴望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他认得这字。

幼时母亲曾在他的书页上写过许多这样的字,教他读诗,教他识字,也教他如何将一笔一画写得端正。

十八年过去,那些字迹早已模糊。

可他仍认得。

江淮站在他身旁,没有出声。

石室里静得只剩长明灯燃烧的细响。

片刻后,陆时宴缓缓伸手,将那张纸拿起。

纸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若见归人,勿问生死。

他望着那行字,眉心渐渐皱起。

就在此时,石室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三人同时回头。

一道暗门不知何时缓缓打开。

门后站着一个穿月白衣衫的女子。

她鬓边有几缕白发,面容苍白,腕间缠着细细的金纹。衣袖上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手中却仍紧紧握着一只旧木盒。

她望着陆时宴,脚步忽然停住。

那双眼睛里先是浮起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后渐渐泛红。

许久之后,她轻轻唤了一声。

“时宴。”

陆时宴浑身一僵。

女子望着他,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你长这么大了。”

石室里没有人说话。

陆时宴望着那张只在旧画与模糊记忆中出现过的面容,喉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张了张口。

却迟迟没能发出声音。

女子向前走了一步。

腕间金纹骤然收紧。

她疼得身形一晃,却仍勉强站稳。

陆时宴下意识上前。

“母亲……”

那两个字出口时,他自己都怔住了。

十八年来,他曾无数次在梦里唤过这个称呼。

可如今真正说出口,却竟觉得如此陌生。

女子望着他,眼泪落得更急。

“是我。”

她轻声道。

“是娘。”

陆时宴缓缓伸出手。

可就在两人指尖即将相触的一瞬,江淮忽然看见女子腕间的金纹骤然亮起。

与此同时,他怀中的七瓣铜令也猛地发烫。

江淮脸色一变。

“怀晏,等等!”

陆时宴停住。

女子抬眼望向江淮。

那一瞬,她脸上的悲伤尚未褪去,眼底却忽然浮起一种极深的惊惧。

“阿淮?”

江淮心头骤然一震。

女子望着他,嘴唇轻轻颤抖。

“你怎么也来了……”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不该来这里。”

陆时宴缓缓转头。

江淮望着她,心头渐渐沉了下去。

“为什么?”

晏清辞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盯着江淮,仿佛透过他,看见了某段早已被岁月掩埋的往事。

片刻之后,她忽然伸手,紧紧抓住陆时宴的衣袖。

“带他走。”

她声音发颤。

“时宴,快带阿淮走。”

陆时宴神情骤变。

“母亲?”

晏清辞望着两人,眼底满是惊惧。

“那个人不是来找我的。”

她几乎是哽咽着说出下一句话。

“他是来找阿淮的。”

石室深处,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铃响。

叮。

长明灯骤然熄灭。

黑暗中,一道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

“晏姑娘。”

那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十八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爱替旁人做决定。”

江淮猛地回头。

暗门深处,一盏青灯缓缓亮起。

灯下站着一个青衣人。

他望着江淮,眉眼间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阿淮。”

他轻声道。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6章 故人不识故人面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山河不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