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入夜时,落了一场极冷的雨。
苍梧山上的云压得很低,远远望去,像一幅被浓墨浸透的旧画。城中街巷早已收了灯火,唯有更夫提着一盏昏黄的纸灯,沿青石长街缓缓走过。雨水从檐角滴落,汇入街边细沟,将白日里车马碾出的尘泥冲得干干净净。陆氏旧宅坐落在城西最深处,门前两株老槐枝叶交错,遮住了大半天光,雨夜里望去,愈发显得庭院幽深,仿佛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往事,都随着这一场春雨重新生出了根须。
书房地下,那阵敲门声已经停了。
晏清辞坐在石阶尽头,怀中仍抱着那只盛放婴儿衣裳的木盒。长明灯的火焰被阴风吹得摇晃,映得她半张脸明明灭灭。腕间的金色锁纹已经蔓延至肩头,每一次呼吸,胸口便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可她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那扇门就在石室最深处。
门身由整块青黑色的石料凿成,表面没有锁孔,只有两道交缠的兰花纹路,从门楣一直延伸到地面。十八年来,她曾无数次从这扇门前经过,却从未听见门后有过任何声响。
因为她知道,那里原本不该有人。
至少,不该有活人。
方才那三短两长的叩门声,却让她几乎忘了呼吸。
那是陆怀谦年轻时留下的习惯。
他生性沉静,不喜惊扰旁人,每次从外头归家,便先在门上轻叩三下,停一停,再叩两下。晏清辞曾笑他像个怕被主人责骂的客人,他却说,这样她便能知道门外是谁,不必在深夜里害怕。
后来他们有了孩子,陆怀谦依旧如此。
只是再后来,敲门的人便再也没有回来。
晏清辞望着那扇石门,缓缓站起身。
“怀谦?”
她的声音很轻。
石室里只有水滴落下的回响。
片刻之后,门后再次传来叩响。
三短,两长。
不急不缓。
晏清辞的眼眶骤然红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腕间的金纹便骤然收紧,疼得她几乎站立不稳。可她没有退,只扶着石壁,一点点走近那扇门。
“若真是你……”
她轻声道。
“便再敲一次。”
门后安静了许久。
久到晏清辞以为自己终于听错了,石门深处才重新响起声音。
这一次,却不是三短两长。
而是两短,三长。
晏清辞的脚步猛地停住。
她脸上的悲伤尚未褪去,眼底却已渐渐生出寒意。
因为她记得,陆怀谦曾告诉过她,若有一日有人学会他的敲门声,便将次序倒过来问他。真正的陆怀谦会以三短两长回应;若答错,便绝不可开门。
这是他们夫妻之间极寻常的一句玩笑。
也是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约定。
如今门后的人,答错了。
晏清辞缓缓后退。
石门忽然轻轻震动起来。
门缝里渗出一线幽青色的光,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从另一侧抵住门板,试图将它推开。
“晏清辞。”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那声音竟与陆怀谦有七八分相似。
“你不认得我了么?”
晏清辞望着石门,脸色苍白。
许久之后,她轻声道:“你不是他。”
门后的声音停了一瞬。
随即轻轻笑了。
“十八年了。”
那声音渐渐变得陌生。
“你们竟还记得这些无用的规矩。”
晏清辞没有再回答。
她只是将木盒抱紧,缓缓退到石室中央,伸手握住腕间那枚早已失去铃舌的银铃。
下一瞬,金纹沿着她的手臂骤然亮起。
她疼得浑身一颤,却仍咬紧牙关,将银铃狠狠砸向石壁。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石室。
银铃断作两半。
一道极细的金光自断口处迸出,沿着石壁上的兰花纹路飞速蔓延,最终没入石门中央。
门后的青光骤然熄灭。
那道声音也随之消失。
晏清辞扶着石壁,缓缓滑坐在地。
她知道自己只能暂时阻住那扇门。
等金纹耗尽,门终究还会重新松动。
而她已没有第二枚银铃了。
陆时宴一行抵达河东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雨停得很迟,城门外的官道泥泞不堪,马蹄踏过积水,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泥花。远处苍梧山云雾未散,山腰间隐约露出几座古旧的亭台,飞檐被雨洗得发黑。河东城素来以商贸繁盛闻名,然而这一日街上却格外冷清,许多铺面早早落了门板,行人也多是匆匆而过,仿佛整座城都在躲避什么。
林砚骑在队伍后头,抱着木匣,时不时抬头张望。
“河东怎么这么安静?”
裴照临望了一眼街边紧闭的药铺。
“昨夜城西出了事。”
江淮转头。
“什么事?”
“听守城军说,有人夜里听见旧宅附近传来钟声。”裴照临道,“钟声响过之后,城西三条街的灯火便同时熄了。有人说是山中雷火惊动了地脉,也有人说是陆氏旧宅闹了鬼。”
林砚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又是铃声?”
谢清蘅正在查看随行药材,闻言抬头:“你若害怕,便少听些街头传闻。”
林砚立刻挺直了背。
“我才不怕。”
裴照临瞥了他一眼。
“那昨夜是谁抱着木匣不肯睡?”
林砚顿时噎住。
江淮忍着笑,将话题转回正事:“城西三条街同时熄灯,若不是人为,便说明旧宅附近的阵法确实发生了变化。”
陆时宴望向前方。
“先回陆家。”
众人沿着长街继续前行。
行至城西时,街边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一个穿灰布衣衫的老妇人跪在药铺门前,怀中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面色青白,双目紧闭,额角却浮着一道细细的金纹。药铺掌柜站在门内,满脸为难,不住地摇头。
“不是老朽不肯救,实在是这病古怪。昨日城西已有三人如此,药石无效,老朽哪里敢随便下药?”
老妇人哭得声音嘶哑。
“可他昨日还好好的,今早便忽然昏了过去。求您救救他,多少钱我都给!”
谢清蘅闻言,立即翻身下马。
江淮也快步走过去。
孩子的脉息极弱,手脚冰凉,腕间却没有中毒的迹象。江淮掀开他的衣领,发现那道金纹并非从额角生出,而是沿着颈侧一路蔓延,最终隐没在锁骨下方。
谢清蘅眉心紧皱。
“像命识被人牵引。”
江淮点头。
他取出银针,封住孩子心口三处穴位,又以药粉压住颈侧金纹。片刻之后,孩子急促的呼吸终于缓和,额角那道金线也渐渐淡去。
老妇人见状,连忙跪下磕头。
江淮扶住她。
“先别谢。孩子暂时无碍,但这几日不可再靠近城西旧井。”
老妇人怔住。
“旧井?”
江淮望着她。
“你们昨日去过那里?”
老妇人脸色忽然变了。
“去过……昨日傍晚,孩子说听见有人在井边唱歌,非要过去看看。我拦不住,便带他去了一趟。”
江淮心头一沉。
“唱的什么?”
老妇人想了想,声音渐渐发颤。
“好像是……一首哄孩子睡觉的曲子。”
她低声哼了两句。
曲调极轻,尾音悠长,带着一点南陵乡间小调特有的婉转。
林砚原本站在人群后头,听见那两句曲子,忽然浑身一僵。
江淮察觉到他的异样。
“林砚?”
林砚望着老妇人,脸色一点点白了。
“这首歌……”
他声音发颤。
“长生的母亲也唱过。”
众人皆是一静。
老妇人怔怔望着他。
“你怎么知道?”
林砚没有回答。
因为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梦里见过一间很小的屋子。屋里有一张旧木床,床头挂着一只竹编的燕子。一个女人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哼着同样的曲调。
那时周长生尚未被带去青崖。
他还只是个盼着春天、盼着母亲给他买糖的普通孩子。
陆氏旧宅的大门在众人抵达时缓缓打开。
老管家陆伯已在门前等候多时。
他年近七旬,鬓发花白,身形却仍挺直,见陆时宴下马,眼眶顿时红了。
“少主。”
陆时宴上前扶住他。
“陆伯,不必多礼。”
老人握着他的手,半晌说不出话。
陆时宴幼时曾在河东住过几年,后来随父亲离开,便极少回来。如今旧宅仍在,门前的石狮却已生满青苔,连当年种下的梨树也长得高过屋檐。
陆伯望着他,忽然轻声道:“少主长大了。”
陆时宴神情微动。
“陆伯。”
老人忙低下头,抹去眼角的湿意。
“老奴失礼。”
众人入府后,陆伯将他们带至前厅。桌上早已备好热茶与饭食,院中下人来往有序,虽人手不多,却仍保留着陆氏旧日的规矩。
裴照临没有急着问案,先让众人稍作休整。谢清蘅替城西那孩子留下药方,又托陆伯派人送去,林砚则抱着木匣坐在窗边,望着院中那株梨树出神。
江淮喝过半盏热茶,便问起书房的事。
陆伯神情渐渐凝重。
“少主,老奴不敢隐瞒。前夜书房确实有人进去过。”
陆时宴放下茶盏。
“是谁?”
陆伯摇头。
“没有人看清。守夜的仆役只听见铃声,随后书房的灯便亮了。等老奴赶到时,门已经开着,地上有血,案上还放着一件夫人的旧衣。”
江淮问:“衣裳还在么?”
陆伯点头。
“老奴不敢动,仍放在原处。”
陆时宴起身。
“带我们去。”
书房仍保持着陆怀谦生前的模样。
推门而入,便能闻见淡淡的旧纸与松烟墨香。东侧书架上摆满经史典籍,西侧悬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画中江水浩荡,岸边有一株斜斜生长的梨树。案上放着一方旧砚,砚边压着几张尚未写完的纸,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都会回来继续落笔。
陆时宴站在门口,许久没有动。
他记得这间书房。
幼时父亲常坐在窗前看书,他便趴在案边练字。写累了,父亲会让他去院中玩一会儿,若下雨,便将窗推开一道缝,教他听雨落在不同瓦片上的声音。
那时他总嫌父亲讲得太慢。
如今想来,那些寻常的午后,竟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江淮没有催促。
他站在一旁,等陆时宴缓缓走进屋内,才跟着进去。
案上果然放着一件浅青色的旧衣。
衣襟处绣着半枝兰花,针脚细密,布料虽旧,却保存得十分干净。江淮俯身查看,发现衣角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迹,尚未完全干透。
谢清蘅取出银针,轻轻沾了一点。
“是人血。”
裴照临望向地面。
“血迹往哪里去了?”
陆伯指向书案后方。
“旧砚下有机关,老奴昨夜才发现。”
陆时宴走到案前,缓缓抬起那方旧砚。
砚底果然刻着一枚极小的兰花纹。
他伸手按下。
咔哒。
书架后方传来一声沉闷的机括声。
一块石板缓缓移开,露出通往地下的狭窄石阶。
冷风从暗处涌出,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以及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陆时宴握住断沧澜。
“我先下去。”
裴照临点头。
“我与江淮跟你一道。其余人守在上面。”
林砚正要开口,江淮已回头看他。
“你留下。若有异动,立刻通知陆伯。”
林砚犹豫片刻,终究点头。
谢清蘅将一包药粉交给裴照临,又嘱咐陆时宴留意石室里的旧毒,随后便带着弟子守在入口处。
三人沿石阶缓缓而下。
越往里走,空气越冷。
石壁上嵌着几盏长明灯,灯油已经燃得极浅,火焰却仍顽强地跳动着。石阶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室内摆着一张石床、一只木案,墙边堆着几册旧书与药罐。
木案上放着一只打开的木盒。
盒中有一件极小的婴儿衣裳。
陆时宴脚步骤然停住。
他认得那枝绣在衣领上的浅青色兰花。
幼时父亲曾拿出过一件相似的衣裳,说是母亲亲手为他缝制,只是后来遗失了。
可如今,这件衣裳竟出现在地下密室。
江淮走近,轻轻展开衣领。
里面绣着两个小字。
平安。
陆时宴望着那两个字,许久没有说话。
裴照临则已沿着地上的血迹走向石室深处。
“这里还有一道门。”
众人抬头。
石室尽头,一扇青黑色石门静静立着。
门身没有锁孔,唯有两道交缠的兰花纹路,自门楣一直延伸到地面。石门中央有一道极细的裂缝,缝中隐约透出幽青色的光。
江淮刚要靠近,忽然发现门前的地上留着一枚碎裂的银铃。
他俯身拾起。
铃身刻着半枝兰花,断口处尚残留着一点金色的光。
陆时宴看见那枚银铃,神情微变。
“母亲的铃。”
江淮缓缓抬头。
就在这时,石门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
三短。
两长。
陆时宴浑身一僵。
那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幼时每逢雨夜,父亲归家,便总会这样敲门。那时母亲还在,屋内常点着一盏暖黄的灯,父亲站在门外,轻轻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两下。
随后,门便会打开。
如今十八年过去,那阵敲门声竟再次响起。
陆时宴缓缓走近。
江淮伸手拦住他。
“怀晏。”
陆时宴停住。
江淮望着石门,声音很低。
“先别开。”
陆时宴没有挣开。
他只是静静望着那扇门,眼底浮起一种难以言说的痛楚。
片刻后,他轻声道:“我知道。”
他抬手,在石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停一停。
再叩三下。
石门后骤然安静。
江淮屏住呼吸。
许久之后,门后终于传来回应。
却不是三短两长。
而是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苍老、沙哑,带着某种近乎怜悯的意味。
“怀晏。”
一道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终于回来了。”
陆时宴的手指骤然收紧。
那声音竟与陆怀谦极为相似。
可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记得,父亲从不在外人面前唤他怀晏。
只有家中无人时,父亲才会这样叫他。
而眼前这扇门后的东西,却像是知道他们父子之间所有的旧事。
江淮望着石门,缓缓取出袖中那枚尚未使用的银叶。
银叶上刻着三个字。
断主祭。
他没有立即动用,只将银叶握在掌心,低声道:
“怀晏,别听。”
石门后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陆时宴。”
这一次,那声音不再像陆怀谦。
而变得极轻、极冷,仿佛许多不同的人在同一瞬间开口。
“你可知十八年前,陆怀谦究竟从这里带走了什么?”
石门中央的兰花纹路缓缓亮起。
一道细细的金光沿着门缝蔓延,最终在门上浮出一行朱红色的小字。
生门既开,旧子当归。
陆时宴望着那行字,眼底的光渐渐沉了下去。
江淮握紧银叶。
裴照临缓缓拔剑,挡在两人身侧。
就在此时,石室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伯的声音从石阶上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
“少主!”
“外头有人来了!”
陆时宴猛地回头。
陆伯扶着石壁,脸色煞白。
“那人说……说他是来接夫人的。”
江淮心头骤然一沉。
“什么人?”
陆伯颤声道:
“一个穿青衣的年轻公子。”
他停了停,声音几乎发抖。
“长得……长得与江公子一模一样。”
石室里骤然安静。
江淮缓缓抬头。
陆时宴望向他,神情微变。
而在那扇紧闭的石门之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来了。”
那声音带着一点说不出的笑意。
“真正该回来的人,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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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旧门深处有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