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最终篇章

终于她从格丹走出来。

以那个少女的模样,以极轻盈自由之姿飘然神降,来到他眼前。正如最初。她是他第一眼所见。不分黑白的无意识中,的第一。

现在,在无尽无边迹的时空旷野,同样为了有朝一日能有所见。

猩红灯笼在死气沉沉的地方点亮一色彩。

那时,她怀疑他们有不与人言说的目的。有不为人知的企图。

确实。他确曾由她在混沌的河流里沉浮,污浊泥沙化成千手万爪,如同地狱恶鬼将她死死往往河底里拉扯。她被恶浪裹挟着如浮萍之木。而他就在岸上,淡漠地看着她被大水冲走,直到自己视线不可及之处。看着她在电光火石之机伸出手顽强地朝他竖了中指。

这不过是一次缩影。

对于他的视若无睹无动于衷,在倾倒的大厦底下,在燎原的山火中,枪声在她身后紧追不舍……他从未向“她”提供庇护,施以过援手。

也如她所想。他堂而皇之带她到小河渡。恨不能贴着脸的昭告。

然后一离开小河渡,她就被追着杀。一群神棍,一群青宛的背道者,追着她杀。

她出身青宛。当初更是活着从皇廷的小门里钻出来。她本是众矢之第。在那群人那里她就又成了叛道的人。

自然他眼睁睁看着她被追杀。在植物园深处一堆卫道者追着她,将她追入那幢仿佛为献祭准备的玻璃塔楼。除了地基,全部无死角的玻璃透明视线,穿透整幢建筑。她就只能像在蚁穴迷路的外来者一样乱窜,被蚁兵们蜂拥而至追赶,如同困兽走向必然的绝路。分分秒秒时刻瞅着自己没路的绝望。

对于他而言,他并不顾这些。除非她自己爬出来。

他冷眼看着。看着那些似而非的可能,一次次试错,一次次败落,一次次身殒,是戏谑的,或只看个热闹,图个乐趣,还是已经着迷,带着私心……

他对生命本不含怜惜。一个接一个的生死对他来说不过是在田埂黑土里翻出的一颗颗土豆。

只不过置身广袤的土豆海洋,一堆一堆土豆尸体堆起的土豆高山……只是草芥。

往事历历,鲜少全部遗忘,不留痕迹。像浩瀚的画卷,鲜明又生动地在眼前展开,有因有果,皆有其事。

假若她绝命于此,浮尸在长河滩涂,又或在信众手里死里逃生,自然是她的命数。

他只需要一切的论证,需要她自证。需要一切最后一刻的事实。

这是漫长不见终止的流放。

她一生茫茫不知何时再世。

他一路寻证。不知为此等到何时。

这是一段没有人能想象的漫长时光。

现在。她终于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他就站在廊下。她从远山翩然向他而来。也终于是又站在一起。并排而立。

身侧一条污浊湍急的河流。旁边是如从泥淖浮起的小镇。点着如巨兽大嘴般的腥红灯笼。只有他们两个,如同漆黑雾瘴中的两点如玉般白洁的荧光。

他是见林下枫的老板。见林下枫的老板三十岁不到的容颜,惬意地将玉烟杆在围栏上敲着。

时空岁月在他们之间如同小儿嬉闹猫咪厮磨,不过云烟尔尔,只是洪水涛声在耳边回荡,清寒露珠从瓦檐滴落。

他轻笑一声问,你何不与我说一说你去干了什么,还得消失那么久。

她沉默良久。

沉默再次在他们之间蔓延。

终于她颇为无辜无奈,叹了一口气道,不知道呀。

他侧过脸瞧她。他的双眼明亮如繁星。

他曾是无处不在。曾是时空不可捕捉的存在。虚空随手一握皆是他。却被她一把抓住,显形于世前,又甩落于此,如星辰坠落凡尘,便不再有天上繁星的光亮,黯淡平凡如天地间的一颗顽石而已。从此置身于方寸间,在时空中来回徘徊,逡巡摸索。不再于其上,而是立身于其下,受困于局限,沦落为迷失的失路者,甚至翻山倒海也找不出一个她来。或许他连翻山倒海都无能为力。

而她呢。

曾经她一时兴起、一意孤行把他拉入尘世。如将他掷于囚笼,困囚于这慢腾腾的死寂时空。如坠落的天使,让他赤身**般受困于凡尘。折戟沉沙,无法逃脱。

她问,你生我气吗?

她不用回头也能知道他看着自己的视线。

她将他带到这种地方,又独留下他自己。当初天地大火。她消失于天地之间。他被困在这里,他失去曾属于他的速度,他的高远不可及。时光岁月消磨万物。

她知道。他也知道。

他讽刺地再次哼笑出身,道,就没有一个挑事的可复仇的对象?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她不在乎他是否真的生气。生气又怎样呢。一个借口都不需要,寻个油头得那么不必,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一切仿佛都带着神性,一切发生都是神的安排。

她抿着唇陷入思索。她说,在生与死,在动与静,在存在与消失,在微末与宽广之间。浮动的微粒,风里的味道,闪烁的烛火,河里的泥沙,也包括你和我。玖。她叫他的名字,皆为主宰,主宰一切。世间天地万物一切按规则运行,规则无处不在。一切按规则运行。无论每一个看似的偶然,还是每一个有意的取舍,仿佛巧合,或者勉力求之,以未卜先知的方式,就算逆天改命,皆是必然的本质。这是规则,包括我们当初遇见,包括我自己。这是法则。自然运行的法则。

她转头看向他。他是存在。只有存在存在,才有存在可见可闻可触可思可幻化。

她是法则本源。也同样遵守规则。即便她的存亡是一切万物的意象象征。当初她消亡,如同她的再生,并无实际意义。

他的存在去失去了标杆,失去了标准。曾经万物于他是无物,后来她来了,他就有了可对标的对象,通过她以分辨自身,通过她的互相为伴,证明自己存在的力量,然后她又走了,天地万物中穷穷孑然一生,本皆是草芥。不知道存在是何的他成了套在捆仙锁内的灭绝物种,不可阻拦的走向自己的道路。他知道了孤独。尝试着体会过无穷滋味。所谓独自一人再不是原来的独自一人。

这不是宿命。这是一切自然的发展,这是一切的修复。一切的一切都是规则的部分。每一个行动与每一个选择。

所以,这就是规则。做自己想做的事。凡行即成法。

一如她此刻的存在,亦如所见一切的你,正如他现在的愿望。

找回她是他为之执着的执念,变成如同困住他此生的诅咒,他必须完成这件事。

她回来了。他将获得全新的自由。

她突然一侧头,施施然说着,咦,来了。

闻言他转身面向幽黯森然的石道尽头。那里灰黑暗沉如被浓稠的黑色液体浸泡,殷红的灯光无法渗透。

从浓深不知酝酿躲藏何物的黑暗尽头,猛然乍开一团浓雾,从中心被撕裂展露出一条破败荒凉的街道。

与两个莹白如玉光华里的存在隔着黑夜相会,当黑暗散去,黄沙弥漫的街头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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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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