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天地万物混乱懵懂,秩序渐成时。她出现在世。
在一切无因之前,在正是那个时刻,她如道光影在他眼前显身,对着他喊嘿。她的声音,像高山的瀑布落于天际,有风夹带着虹如练。拦在他身侧,从此让他不再无任何纠葛阻碍穿越天地万物。
因为他从未被所见。
他惊讶地看着嚣张桀骜地出现在他面前的,东西。在她之前,他的周身四处、一切无物,没有任何东西曾出现在他眼前,没什么东西能像她这般见到他。她是第一个。是闯入他视野的第一个。
他甚至很无措。再也不是彻底的空白。他是什么?他甚至未曾正视过自身的存在。他不需要。从来没有必要。
他向来遁天入地,无物可阻其一瞬,没有东西能与他触碰。
风,你觉得风有没有形状,有没有实体。当一个物的存在超过你物理认知能力的界限,你视力看不到的,耳朵听不到的,手触摸不到的,你以为这个物不存在。
一辆车以30迈从你眼前开过,你甚至能看清车里挂件的样式,以120迈从你眼前开过,你也许能看到车的颜色,大约是什么型号,那么以200迈呢,如果它能做到更快,再快,还要快,无限的快……它逐渐在你眼里成为一个残影,成为眼中一晃而过的点,成为无形,不再被看见。
只要速度够快,就不会被看到。
她是第一个能捕捉到他的存在。
原来他们的行动,他们的存在是不被众生所见的。他们超越肉眼,超越风。
在她之前。他以为天地无为。天地万物无法以自身碰触存在的他,而在他眼前,万物从来不曾存在。
直到她出现在他面前,除了自身存在之外的另一个存在。说明他不是那个唯一的一,说明有个二,亦说明有着快慢,有了实与空,说明存在矛盾,说明有了不统一,说明不是唯一。
她如坐于云端说,只要我速度够快,我就能看到你。
她冲他眨着眼睛,满眼仿佛在说,我厉害不厉害,你服不服,你是否屈服于我。
他记得她的双眼亮光闪闪,充斥着兴奋,很浓的好奇,无穷尽的探究,她的眼里闪烁着要将他抓住扒开搅碎看看是什么东西的单纯执着。
她要逮住一切。她在逮一切。
她爆裂,野蛮,自在,张牙舞爪,她亦是一团混沌。
那时候,她混乱,制度混乱。天地随她翻江倒海。
等山河沉淀。她落地。她将逮住的一切如从捕猎袋里倒出来全部扔进自家后院。又像天上无数星辰被她摘离,悉数丢落凡尘。
包括他。
那是第一次。他有了碰触。
那是他一切的开始。他开始有所觉。明朗清晰。
他反身回看,躬身自省,停留下视。他的眼前变得有物,周身感觉有物。他能看到天地晃动,草木生发,水开始流淌,云飘往天空,彩虹升起,闪电划过雷鸣,花香开始散发,鸟兽振翅扬蹄。
曾经他们自似两道天光,无昼无夜,于高空渊尽,如晨星闪烁,如虹光飞逝。因为无物可见。摧枯拉朽时,没人能见到,为何天地混沌,为何山河翻转,为何石碎,天破。
幽幽岁月,纠缠不息。地动山摇之间,他切实感受到了另一种存在。能让他脚踩的土地,让他感知的晃晃悠悠缭绕的花香,雷霆闪电在他眼前划过,被她一巴掌扇过几条山脉之外时从耳边吹过的风声,大鲸坠落被他接在手中的重量。
因为她,曾经繁星坠落,天地干戈。天地间,她拉着他,又缠着他,促不及防间让他应对这方天地。然后。她又突然离一切而去。再无她的音讯,没有她的气息。就此无影无踪。
天地至暗时刻。他们曾想或许她消亡在那场时空黑黯的大火之下……
太古老,太久远了。存在过的印迹,除了还能留存在记忆中的过往回忆,不知那什么佐证其存在的真实,总要以为是幻觉,梦幻,虚度的。
或可说只他们记得。他们又不见得全记得。他觉得自己即将忘却。
她是什么?她是什么样的?怎么描述她?以至于,为何要找她?
他所找,所等,早已不过是为他一直以来的所找所等而已。
一切已成一种符号,一种印迹。
他又能如何确认她就是她呢。
他遗留于世。见过。又忘过。成功近在眼前又忽而远去化为泡影。伴随真假乱象。或似而非。忽近似远。一切只是意志仍然冲刺向前的意象。
包括她,他在她身上看见的悉数劣性,自私,冷漠,毫无责任,圆滑,在她双眸中所蕴藏的跟他所见那些人眼中的东西并无二致。左不过是东一个,西一个,前一个,后一个前来的人。为何她就会是!
即便她已走到这一步。
他问她,你想要什么?
她说,你们想要什么?你们想要的就是我所想。
他眉毛一挑,突生兴趣,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她说,天地任意畅游,自由穿梭的自由无束!
看着她表露出来的纯真,开怀畅想。
他毫不掩饰讥讽的表情,你让那两个小东西跟着你,以他们身后的那些同伴为退路,支撑你随心所欲的惬意自由?
她问,你觉得我在利用你们。
她说,我是你们的老友,你觉得我是吗?
他从下到上打量她,视线停在她无畏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上,不屑地哼笑出声,喝完手中的酒,扭头将视线落在楼下阿代的身上。阿代正在翻账本,笔尖在头上挠几下,又皱眉思索。
她歪头说,你无法回答?你看你也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
他说,那你就上路吧。
去哪?她问,连你也同意我很弱。所以,你看我难免需要同伴的。
他说,你放心,你的同伴不会只有那俩小家伙。
他不知道什么能触发最终的成就。
有一点她说得没有错。
他并不介意让她置身显眼之境,龙蛇混杂之地。他不在意她的安危。
在漫长的岁月之中,他们已经历过无数次的得而复失,失而再来,形形色色,殒落的或者再生的,总是如雨后春笋从来未曾短缺过。无论颠倒是非,黑白红绿,只看她是否能走到最后一步。
经过漫漫岁月的等待。他只在乎她的归去,来处。
说来这种感觉很曼妙。眼看着曾经她的殒落,再慢慢等待感知她一点一点回归的征兆、可能。
机缘总是很多。在不同时间,在不同地方总会有。这不是唯一。
你知道,过去太久太久了,所遇太多太多了,久得已经淡却了过往,多得已经从容淡然。
她只是这次机缘的一个部分。包括美洛,包括那现世天火,包括那位帝皇,包括他自己。
只不过他并不是见任何一位,轻易便带来这里。这是第一次。
他们为何这次来呢?因为琥珀他们吗?因为在她意识中流淌过的山海岁月吗?就让他不由自主吗?
她好奇的低语在他耳边响起,她说,咦那是谁。
美洛。她一身华贵衣饰。在火光映着的角落,一眼看去是北方来的富贵女娃娃,在场却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头。她的身边已没有苏。貂裘烈酒,独坐一桌。向他们这里望着,笑容甜蜜可人,眼睛弯弯如月牙儿。
她们可以去试试。就像无数次探索过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