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社的电话是在午后打过来的。
小鹿正和白玛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看流水从脚边缓缓淌过,阳光暖得人犯困。白玛在教他辨认河岸边的野草,哪些能入药,哪些是牛羊最爱吃的,声音低沉又耐心。
手机一震,打破了安静。
看到来电显示,小鹿微微皱眉,走到一旁接起。
是调度的同事,语气客气,却带着催促:“小鹿,这边有个川西小团,客人指定要老导游,你那边踩点差不多了吧?能回来不?”
小鹿下意识往白玛的方向看了一眼。
少年还坐在原地,没抬头,却像是察觉到什么,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小鹿握紧手机,声音平静却坚定:“暂时回不去。”
对方愣了一下:“啊?你还得多久啊?以前你从来不会请假这么久……”
“我这边新线路还没踩完,甘孜深处很多点都要跑,”小鹿半真半假地找了个理由,“对以后线路有用,我再多待几天,团先给别人吧。”
挂了电话,他长长吐了口气。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明目张胆地“任性”。
以前的他,永远把工作排在第一,怕被扣钱,怕被投诉,怕给人添麻烦,永远懂事、靠谱、随叫随到。
可现在,他只想留在一个人身边。
小鹿走回石阶旁,重新坐下。
白玛侧过头看他,眼神安静:“要走了?”
只一句,就让小鹿心口轻轻一涩。
他看得出来,少年明明在紧张,却故意装得平淡,像不在意,又像在默默接受离别。
小鹿立刻摇头,声音放软:“不走。”
白玛的睫毛明显颤了一下。
“我跟社里说了,”小鹿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说,“我再多留几天,专门把甘孜的线路踩好。”
其实他心里清楚,什么线路不线路的,不过是借口。
真正的理由,就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
白玛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望向河面,嘴角极浅地、悄悄往上弯了一下。
阳光落在他侧脸,把那点藏不住的开心照得清清楚楚。
两人就这么安静坐着,谁也没再开口,却比刚才更自在了几分。
河水潺潺,风轻轻吹过,把彼此的气息都揉在了一起。
小鹿悄悄侧过头,打量身边的少年。
白玛的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不笑的时候有点冷,可安静下来的时候,又软得一塌糊涂。
小鹿忽然想起这几天的点点滴滴——
折多山下递过来的温水,
藏餐馆里温热的酥油茶,
隐秘观景台上的承诺,
星空下轻轻握住的手,
口袋里甜到心底的酥油糖,
手腕上这枚护他平安的木符……
一桩一件,全是白玛。
他漂泊了三年,走过无数山川河流,带过无数游客过客,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不想走、不敢走、也舍不得走。
“白玛,”小鹿忽然轻声开口,“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白玛转头看他,眼神困惑。
“又要你带路,又要你教我东西,还一直赖在康定不走……”小鹿自嘲似的笑了笑,“会不会很烦?”
他从小就习惯懂事,怕给人添负担,怕自己多余。
白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很轻、却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烦。”
少年的声音很干净,没有一丝犹豫,“你留下来,最好。”
小鹿的心猛地一烫。
就这么简单五个字,瞬间把他所有不安、犹豫、自卑,全都揉碎了。
他别开脸,看向远处的山,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突如其来的湿意压下去。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你留下来,最好。
父母希望他稳定,同事希望他顶班,客人希望他服务周到。
只有白玛,什么都不图,只希望他留下来。
因为他在,就最好。
“嗯。”小鹿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却格外坚定,“那我就多留一阵子。”
反正,心已经留在这里了,人留下来,也只是顺理成章。
两人又坐了很久,直到太阳慢慢往西斜,把河面染成一片金红。
白玛忽然站起身,伸手递到小鹿面前。
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薄茧,干净又踏实。
小鹿愣了一下:“怎么了?”
“天黑冷,”白玛轻声说,“我带你去个暖和的地方。”
小鹿看着那只手,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
他没有犹豫,轻轻抬手,把自己的手,放进了白玛的掌心。
少年的手瞬间收紧,很轻,却很稳,像是握住了一件极珍贵的东西。
白玛牵着他,慢慢往山下走。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小鹿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手腕上的平安符轻轻晃动,心底一片温热。
他忽然很确定——
这场跨越山海的相遇,从来都不是意外。
而是他漂泊半生,终于等来的,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