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在康定待的天数,早已超出他最初报备的范围。
旅行社的同事只是打趣他终于舍得给自己放假,家里的消息依旧是不咸不淡的叮嘱,没人知道,这位常年奔波的潮汕导游,只是因为一个藏族少年,心甘情愿在高原上停了下来。
天刚亮,小鹿就被窗外的光线照醒。
他推开客栈窗户,清晨的风带着凉意扑进来,远处山顶覆着一层薄雪,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手机屏幕安静地躺在床头,没有工作消息,没有催促,只有一条昨晚睡前白玛发来的、语气笨拙的晚安。
那是小鹿教他发的第一个表情,一朵小小的莲花。
简单,却让小鹿盯着看了很久。
他简单洗漱完刚下楼,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老地方。
白玛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内搭,外面套着藏式外套,袖口被风轻轻吹起。他手里没牵牦牛,也没带别的东西,只安安静静地站着,看见小鹿,眼神先柔和了下来。
“今天去哪里?”小鹿走过去,语气自然得像每日的问候。
“不去远。”白玛抬手,轻轻递过来一个小小的布袋子,手工缝制,纹路朴素,“给你的。”
小鹿愣了一下,伸手接住。袋子不大,摸起来软软的,还带着一点温度。
“这是什么?”
“酥油糖。”白玛微微垂眼,语气有些不自然,“我阿妈做的。”
小鹿小心打开。
里面是一块块被捏得整齐的酥油糖,色泽微黄,带着淡淡的奶香与酥油香,不是市面上精致的样子,却一看就花了心思。
“你自己做的?”小鹿抬头看他。
白玛轻轻“嗯”了一声,耳尖微微泛红:“我学的。”
小鹿心里一暖,指尖都有些发烫。
他从小在潮汕长大,吃的是甜口的糖、蜜饯、糕点,酥油糖的味道对他来说不算熟悉,可此刻握在手里,却比任何东西都要甜。
“我尝尝。”
他拿起一小块,轻轻放进嘴里。
奶香混着一点微甜,在舌尖慢慢化开,不腻,很醇厚,带着高原独有的味道。
“好吃。”小鹿眼睛都亮了几分,真心实意地夸,“比我在店里买的都好吃。”
白玛看着他的样子,嘴角悄悄弯了一下,很浅,却真切。
“喜欢就好。”
两人沿着康定老城的街道慢慢走,没有明确目的地,只是随意闲逛。路边有摆摊的当地人,卖着藏香、牦牛角梳子、手工织物,空气里飘着奶茶与烤饼的香气。
小鹿一块接一块地吃着酥油糖,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身边的少年。
白玛话不多,却一直稳稳地走在他外侧,把靠近马路的一侧让给他,遇到台阶或小坑,会下意识伸手扶他一下。
那些小动作自然又细心,不是刻意讨好,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温柔。
“白玛,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小鹿忽然轻声问。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话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在意,像一点小小的醋意,悄悄冒了头。
白玛脚步微顿,侧过头看他,眼神认真:“不是。”
小鹿的心轻轻一跳。
“只对你。”白玛说得直白,没有半点犹豫,“你不一样。”
风刚好吹过,卷起少年额前的碎发,也卷起小鹿心底一阵慌乱的心跳。
他连忙转过头,假装去看路边的摊子,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连带着脸颊都热了起来。
不一样。
这三个字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戳心。
小鹿悄悄握紧口袋里剩下的酥油糖,那点甜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填满了这几年漂泊的空荡。
两人在一个转角的小摊前停下。
摊主是位藏族阿姨,摆着各种颜色的手串与平安符,一眼看见他们,笑着说了几句藏语。
白玛简单回应,转头对小鹿解释:“她说,我们像好朋友。”
小鹿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却轻轻叹了一声。
不止是好朋友。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止是好朋友。
白玛在摊位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一串简单的木珠平安符上。颜色沉稳,样式朴素,上面刻着藏文,据说能保平安、顺顺利利。
他犹豫了片刻,伸手拿了起来,用不太熟练的普通话问价。
小鹿刚想开口说他来付,白玛已经先一步把钱递了过去。
“送你。”少年把平安符递到他面前,眼神认真,“护着你。”
小鹿怔怔地看着那串平安符,又看了看白玛泛红的耳尖,忽然明白了。
酥油糖是心意。
这串平安符,是牵挂。
他接过平安符,指尖不小心碰到白玛的手,两人都微微一顿,又同时若无其事地收回。
“我戴上。”小鹿抬手,直接把平安符戴在手腕上,和他原本那根银链叠在一起,“以后我带着,走到哪里都带着。”
白玛看着他手腕上的平安符,眼神软得一塌糊涂。
“这样,”小鹿晃了晃手腕,笑着看向他,梨涡浅浅,“就算我回成都,也算把你带在身边了。”
白玛的睫毛轻轻一颤,望着他,轻声说:“我等你回来。”
不是“一路平安”,不是“记得联系”。
而是——我等你回来。
小鹿的心彻底软成一片。
阳光慢慢爬高,洒在康定老城的石板路上,洒在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手腕上的平安符轻轻晃动,口袋里的酥油糖还留着余温。
小鹿看着身边干净温柔的少年,忽然无比清晰地知道:
他迟早要离开康定,可他的心,已经提前留在这里了。
留在这片有风、有山、有酥油糖、还有一个叫白玛的少年的地方。
山海再远,归途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