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在康定住了下来。
没有紧凑的行程,没有需要时刻照看的游客,也没有耳边不停响起的咨询与催促。他把导游旗、工作牌、统一外套全都塞进背包最底层,好像终于把那层连轴转了三年的“导游外壳”暂时脱了下来。
他住在靠近老城的一家小客栈,便宜、安静,推开窗就能看见山。
每天早上,他不用被闹钟惊醒,而是被窗外的风声、远处的藏音、还有街道上慢慢走动的脚步声唤醒。
而白玛,几乎成了他这些天里唯一的主题。
少年话不多,却很守时。每天清晨,都会准时出现在客栈门口,不打电话,不发消息,就安安静静地站在树下等,看见小鹿出来,眼睛会轻轻亮一下。
像等待熟人,又像等待一个刚刚走进他世界里的人。
这天早上,阳光格外好。
白玛穿了件简单的深蓝色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他看见小鹿,抬手轻轻招了一下。
“今天去哪里?”小鹿走过去,语气自然得像认识了很多年。
“去草原。”白玛说,“风小,太阳好。”
两人一路慢慢往城外走。
康定的清晨很温柔,街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背着酥油桶的当地人走过,对他们友善地点头。空气凉丝丝的,吸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起来。
小鹿看着身边的白玛。
少年走路很稳,步子不大,却每一步都踏实。他对这片土地熟得像对自己的手掌,哪里路平,哪里坡陡,哪里有石头,全都一清二楚。
小鹿忽然想起自己刚做导游那会儿,第一次上高原,高反得差点晕在车上,那时候他就觉得,这片山又冷又硬,一点都不亲切。
可现在,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好像整座高原都跟着温柔了。
“白玛,你平时……都不用手机吗?”小鹿忍不住问。
这几天相处下来,他几乎没见过白玛拿手机。联系全靠碰,见面全靠等。
白玛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旧得有些明显的智能手机。屏幕有细微的裂痕,外壳磨得发白,一看就用了很多年。
“有。”他小声说,“不太会。”
小鹿接过来看了一眼。
手机里应用很少,相册里全是山、云、草原、牦牛,几乎没有人像。没有游戏,没有短视频,连微信都只是最简单的聊天功能。
“我教你。”小鹿主动说。
白玛抬头看他,眼睛里有点好奇:“教什么?”
“教你用手机拍照,发消息,视频,看外面的世界。”小鹿笑,梨涡浅浅,“你不想看看广州、潮汕是什么样子吗?”
白玛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想。
怎么会不想。
他从小在山里长大,最远只去过康定城区。外面的世界对他而言,是课本上模糊的字,是游客嘴里零碎的词,是遥远又不敢触碰的梦。
小鹿找了块干净的草坪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我教你。”
白玛依言坐下,两人肩膀挨得很近。
小鹿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青草味,心跳悄悄快了一点,却依旧保持着镇定,耐心地握着白玛的手,一点点教他点屏幕、解锁、打开相机。
“你看,这样对焦,人就清楚了。”
“这个是滤镜,天会更蓝。”
“这里可以录视频,把山录下来。”
白玛学得很认真,微微皱着眉,眼神专注,被小鹿握着的手有点僵硬,却没有躲开。
小鹿的指尖很暖,和高原的凉不一样,是那种从里到外都温和的温度,一点点透过皮肤传过来。
他教得投入,没注意到白玛偶尔会悄悄侧过头,看他一眼,又飞快转回去,耳尖悄悄染上一点浅红。
“你看,拍一张。”小鹿把手机递回给他。
白玛举起手机,对着远处的山,犹豫了一下,却悄悄把镜头转向了身边的人。
小鹿正望着草原出神,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侧脸干净温和,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白玛指尖微顿,轻轻按下了拍摄键。
没有声音,没有惊动。
一张照片,悄悄存进了他破旧的手机里。
“拍好了吗?我看看。”小鹿凑过去。
白玛飞快地把手机反扣在手心,耳尖更红了,小声道:“没拍好,下次再拍。”
小鹿愣了愣,看着他明显不自然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什么,心头轻轻一软,没再追问。
“那我加你微信吧。”小鹿拿出自己的手机,“以后我不在康定,也能找你。”
白玛点点头,笨拙地打开二维码。
小鹿添加他的时候,看见他的微信头像,是一朵简单的白色莲花,备注就是两个字:
白玛。
发送申请的那一刻,小鹿忽然有一种很清晰的感觉——
他们之间,不再只是偶然相遇的路人。
一根看不见的线,通过一部手机,悄悄把山和海,连在了一起。
“我给你发几张我家乡的照片。”小鹿手指飞快地操作。
他从相册里翻出潮汕的海、老街、功夫茶、清晨的粥摊,一张张发给白玛。
“这是我家那边的海,很大,水是暖的。”
“这是我们早上喝的粥,很清淡。”
“这个是功夫茶,我以后泡给你喝。”
白玛低着头,一张一张认真翻看,眼神里带着向往。
“很好看。”他轻声说,“和山,不一样。”
“等以后,我带你去。”小鹿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两人都安静了。
等以后。
这三个字,在这几天里,出现了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都像在彼此心里,悄悄埋下一个未来。
白玛抬起头,看向小鹿。
风把他的黑发吹得微微乱,眼神干净又认真。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犹豫,没有怀疑。
就是简单直白的相信。
小鹿的心猛地一烫。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这片辽阔安静的草原,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在川西所有的漂泊与疲惫,好像都有了意义。
他不是在带游客看风景。
他是在奔赴一场,注定要遇见的相遇。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两人靠近的身影。
远处雪山沉默,草原辽阔,风轻轻吹过,把所有没说出口的心动,都藏进了阳光里。
小鹿轻声说:
“白玛,有你在,康定一点都不冷了。”
白玛望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小鹿第一次看见他那么明显的笑,浅淡、干净、像雪山上融化的第一缕阳光。
“嗯。”少年低声应道,
“你在哪,哪里就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