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这一天都没再接到旅行社的催促电话。
他前一晚特意跟同事交代,自己要在康定周边做新线路踩点,近期的团暂时都不要排给他。一向满负荷连轴转的导游,忽然给自己放了一场毫无准备的假,连同事都在消息里打趣他,说从没见他这么任性过。
小鹿看着手机屏幕,只是笑了笑,没多解释。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一场任性,是为了谁。
上午跟着白玛喝完酥油茶,两人从藏餐馆出来,阳光已经爬高,把康定老城照得透亮。白玛牵着他的牦牛走在身侧,步子不急不缓,偶尔侧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没有再出现高反的不适。
“你今天不用放牛吗?”小鹿好奇地问。
白玛轻轻摇头:“家里人在。”
小鹿“哦”了一声,心里悄悄松了口气——那意味着,白玛今天有时间陪他。
两人沿着巷子往外走,渐渐远离城区热闹的街道,往半山腰的方向去。脚下的路从平整的石板变成泥土路,偶尔有碎石子硌着鞋底,空气却越来越清冽,远处的山景也一点点开阔起来。
“我们要去哪里?”小鹿忍不住问。
“带你去一个地方。”白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游客不知道。”
小鹿心头一动。
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下意识压了下去,耳尖微微发烫。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他们才认识两天,不过是刚熟悉一点的陌生人,可心底那点不受控制的悸动,却骗不了人。
白玛走在前面,偶尔会伸手扶他一把。
山路有些陡,小鹿虽然常年带团走路,可在高原上依旧有些吃力。白玛看上去不费什么力气,走得稳当,每当小鹿脚步踉跄一下,少年就会很自然地伸手,轻轻托住他的胳膊。
指尖偶尔擦过衣袖,短暂的触碰,却让小鹿心跳乱了半拍。
他能闻到白玛身上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阳光晒过的青草气息,混着一点酥油与藏香的干净,闻着让人安心。
走了大概半小时,山路忽然一转。
眼前豁然开朗。
小鹿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处天然形成的观景台,不大,刚好能站下两三个人,边缘堆着几块平整的大石。站在这里往下看,整个康定城尽收眼底,红色的藏式屋顶错落有致,河流像一条碧绿的带子穿城而过,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山顶还覆着一层薄薄的雪。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拂过脸颊,带着草木的清香,安静得只剩下风声与自己的心跳。
“这里……”小鹿一时失语,只能反复喃喃,“太美了。”
他做了三年导游,走过无数观景台,却从来没有一个地方,像此刻这样,让他从心底里觉得震撼与平静。
没有拥挤的游客,没有嘈杂的讲解,没有商业的喧嚣。
只有山,只有风,只有眼前无边无际的风景,和身边这个安静的少年。
白玛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一起看。
小鹿侧过头,看向少年。
阳光落在白玛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轮廓,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双眼睛亮得像盛满了雪山湖泊,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小鹿忽然觉得,眼前最美的不是风景,而是身边的人。
“你常来这里吗?”他轻声问。
“嗯。”白玛点头,“心情不好,就来。”
“那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多吗?”小鹿试探着问。
白玛沉默了一下,望着远处的山,轻轻“嗯”了一声。
小鹿没有再追问。
他能隐约感觉到,这个看上去无忧无虑的高原少年,心里藏着事。就像他自己,每天对着游客笑脸相迎,夜里回到空无一人的出租屋,也会被突如其来的孤独淹没。
两个都藏着心事的人,在这片无人知晓的观景台上,安静地并肩而立。
风把两人的衣角吹得轻轻晃动。
小鹿慢慢伸出手,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敢碰向身边的人。
他拿出手机,轻声道:“白玛,我帮你拍张照吧。”
白玛愣了一下,有点无措:“我不拍照。”
“就拍一张。”小鹿笑了笑,梨涡浅浅,“这里这么好看,留个纪念。”
白玛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终究没有拒绝,轻轻点了点头。
小鹿调整好角度,对着少年按下快门。
镜头里,白玛站在山风与阳光之间,身后是连绵的群山与辽阔的天空,少年神情干净,眼神澄澈,画面干净得像一幅画。
小鹿看着屏幕里的照片,心脏轻轻一颤。
他悄悄把这张照片,设为了私密相册里,唯一的一张。
“好看。”他真心实意地说。
白玛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耳尖似乎也微微泛红,却没说话,只是重新望向远方。
“小鹿。”
少年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这是白玛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落在风里,一下一下敲在小鹿的心尖上。
“嗯?”小鹿应道,声音不自觉放软。
白玛望着远处的雪山,轻声说:“你留下来,我带你,看遍这里的山。”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温柔。
只是一句简单直白的承诺。
小鹿看着他的侧脸,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他从潮汕漂到四川,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打拼,带过无数团,见过无数人,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留下来,我带你,看遍这里的山。
简单的一句话,却比所有安慰都更戳心。
他用力点了一下头,声音微微沙哑:“好。”
风穿过山谷,掠过观景台,把这一句承诺,轻轻藏进了连绵的山海里。
小鹿望着眼前的风景,又看向身边的少年,忽然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停留,这场毫无预兆的相遇,或许就是他漂泊这么久,一直在等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