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沈渊追上去的时候,余之卿站在一棵老松树下,正望着远处的山。山脊上堆着铅灰色的云,一层压着一层,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慢慢涌过来。

沈渊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也没说话。

余之卿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沈渊转头看他。余之卿的侧脸很平静,下颌微微绷着,目光落在远方某处,像在看山,又像什么都没看。

“当年他跑的时候,我找了他很久。”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像一层薄薄的霜花,落在唇边。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停顿的地方像一道浅浅的裂痕,露出底下一层什么。沈渊能看见那道裂痕,但他没有去碰。

沉默了片刻。沈渊从腰间解下那柄湘妃竹扇,递到他面前。

余之卿低头看着那把扇子——竹骨温润,斑纹如泪,是他那把。沈渊在村里那段时间重新打磨过扇柄,边角原本有些磨损的地方都已被细心修复,竹面泛着新上过清油的浅光。

“换着用。”沈渊说,“这把本来就是你的。”

余之卿没接。他抬起头看着沈渊,那目光比平时更静一些,像是在辨认什么。“你那把呢?”

沈渊从怀里摸出另一把——旧的,扇面中央有一块洗不掉的血迹,洇成了暗褐色,像一朵枯败的花。那是余之卿的血。他一直留着。

余之卿看着那把扇子,看了很久。久到风把松针又吹落了一层,沈渊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伸出手,指尖在那片暗褐色的血迹上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像是不敢碰,又像是必须碰一下才能确认什么。然后他从沈渊手里接过了那柄旧扇子,把自己那柄新扇子递还给他。

“换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一句给扇子听的话,又像是一句给别的什么东西听的话。

沈渊接过那柄新扇子,低头看着。干净的,没有血迹的。扇骨在光下泛着浅淡的暖色,每一道竹纹都清晰可见,像是从来没有被弄脏过。

他忽然笑了一下。“行。换回来了。”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把扇子收回去。各自握在手里,像握着一件刚刚重新分明的、该属于谁的东西。远处天边那层云压得更低了,山风变急了一些,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像是雨在来的路上。

沉默在这段并肩的站立里反而变得比以前轻了。余之卿忽然开口:“沈渊。”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点,但沈渊听得清楚。

“嗯。”

“谢谢你。”

沈渊偏过头看他。余之卿没有回看他,依旧望着远处的山,嘴角却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忍了许久才允许自己露出这一下。

“谢什么?”

“谢你信我。”余之卿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谢你……不怪我。”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沈渊站在他身侧,看着他那条因为说话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那线条比他初见时柔和了许多,像一块被水反复冲刷过的石头,棱角还在,只是不扎人了。

他没有答话。

他伸手,握住了余之卿的手。那只手被风和他自己的体温吹得有些凉,沈渊的掌心贴上去时,觉得那凉意像一小片初冬的溪水,慢慢在他的温度里化开。他握紧了,没有松开。

余之卿微微一怔。他没有低头看,也没有抽回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由他握着。那愣怔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短到风只来得及再吹落一层松针,而后那层怔忪被某种更柔和的、更沉静的东西取代了,像是水面被什么东西轻轻抚平,又像是深潭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到了底。他的睫毛垂下又抬起,没有看沈渊,只是低低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走。”沈渊说,“下雨了。”

余之卿抬起头,果然有雨丝飘下来——细细的,凉凉的,落在松针上发出极轻的声响。他点了点头,由沈渊握着,两个人一齐往前走去。沈渊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刻意压着脚步,好让他跟上来。余之卿没有问,就那样跟着他的步子走。雨越下越密,从细丝变成了珠帘,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沈渊走快了些,带着余之卿躲到一棵大樟树底下。树冠厚实,把雨水挡了大半,只漏下几滴大的雨珠,落在他肩头,洇成深色的点。他低头看了一眼,正要伸手去拂,余之卿已经抬手替他掸了一下肩上的水渍。

动作很轻,像拂一片落叶。

沈渊顿住,偏头看他。余之卿正替他掸另一侧肩上的水珠,侧着脸,面容在水汽里显得很安静,睫毛上沾了一点细细的雨雾,在他眨眼时颤了一下。

“你自己也淋了一身。”沈渊说。

他们是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余之舟的。

那地方夹在两座山之间,窄得像一道被刀劈开的缝隙,只有一条溪从中间穿过去,水声潺潺的,把周遭衬得愈发安静。沈渊先看见的——溪边的石头旁露出一截青色的衣角,被溪水浸透了,颜色深了一块。

他脚步慢下来。

余之卿在后面几步的位置,见他慢了,也停下了。沈渊没有回头,只是朝着那截衣角走了过去。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人,侧卧在溪边的碎石滩上,半张脸埋在手臂里,姿势像睡着了,可那身青衫上有大片大片暗沉的颜色——被水泡过的、稀释过的血迹,洇成一层深浅不匀的褐色。

沈渊蹲下身,在那人身旁停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将人翻了过来。

余之舟。

那具身体在他掌下转过来,像一只翻倒的船,露出水面的是那张清隽的脸。眼睛半睁着,瞳孔里空荡荡的,像是最后一刻看见了什么。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额头磕在石头上破了一块,皮肉翻卷着,血已经凝成了暗紫色。

他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沈渊低头去看,是一根扇骨。湘妃竹的,断成了两截。

余之卿还站在原地,没有走过来。隔了七八步的距离,他那张脸白得像是从头到尾都没流过血的纸,连嘴唇的颜色都褪尽了。

“是你师弟。”沈渊说。那句话落在空气里,可余之卿站在那里,像被那句话说中了什么不预备被提起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他慢慢地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比平时慢。走到沈渊身边时他没有看沈渊,只是低头看着地上躺着的那个人。然后他蹲下来,在那具尸体旁边蹲了下来。

他看了一会儿。那张脸和记忆里的那张脸重叠了一瞬——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药庐,师弟坐在门槛上啃一只梨,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滴,他皱着眉头说你小心衣裳脏了,师弟嘿嘿一笑,说师兄你别总板着脸嘛。想起他笑嘻嘻地说“师兄我不喜欢扇子,给你吧”,把那把湘妃竹扇塞进他手里,自己转身跑了,跑得飞快,衣摆翻起来像一只风筝。

他想起后来他满城找他,找到最后听到邻铺老伯说“早走了”,想起那把扇子被他拿走了,想起他找到沈渊,却不敢说。想起四年,整整四年。

他恨过他。

可他没有想过让他死。

山坳里的风很凉,溪水从余之舟身侧流过去,带走了血迹,可那血迹一直流不完似的,淡了又浓,浓了又淡。余之卿伸出手去,合上余之舟的眼,指尖在那双半阖的眼皮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他低头看着师弟的脸——那张脸不再会笑,不再会叫他师兄,不再会偷他的药偷偷拿去卖掉换了酒喝。他和他之间隔了整整四年的空白,而这一面是最后一面。

沈渊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余之卿站起来,动作不太稳,膝盖撑了一下地面才勉强站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沾着的血——是余之舟的血,已经凉了,黏在指缝里。

“走吧。”

沈渊看着他:“你……”

“走吧。”余之卿站起身,没再看那尸体一眼,“来不及了。”沈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赶路。

身后,余之舟的尸体躺在溪边,溪水从他身侧流过,带走血迹。

他们在废弃的土地庙里歇了一夜。

次日清晨沈渊醒来时,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一层白灰。余之卿坐在门口,背对着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扇子——新做的那把,指腹沿着竹骨上的斑纹慢慢滑过去,来来回回,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渊没有叫他,起身把灰烬掩了,又添了些土盖严实。他走到门口时余之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那层昨夜的阴翳淡了一些,虽然还没完全散尽,但至少不像是随时会塌下来的样子。

“走吧。”沈渊说。

余之卿收起扇子,站起身,背上那只竹篓。两个人沿着山道继续往东走。那天日光很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山道两旁的草木被晒出一层干爽的气息。可沈渊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只是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们走了不到一个时辰,经过一处隘口时,沈渊忽然停住了。隘口两侧是陡峭的石壁,中间夹着一条窄道,只容两人并肩通过。他站在入口处,侧耳听了一会儿——风从隘口另一头灌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可那气息里混着一点别的东西。

铁器的味道。

他回头看了余之卿一眼。余之卿也停了,目光越过沈渊的肩膀落在隘口深处,没有出声。他把扇子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

沈渊没有说话,只偏了一下头,示意他往后退。余之卿没有退。他走上来,和沈渊并肩站在一起。

隘口那头,有人走了出来。

一个。两个。五个。八个。白衣,佩剑,衣摆上绣着统一的纹样——仙门的人。为首的是一个高瘦的中年人,沈渊不认识他,可那人看见沈渊时,眼里亮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猎物。

“就是他。”那人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隘口里,“沈家余孽,与鬼同寝的那个。”

他身后的人纷纷拔剑出鞘,剑光在日头底下晃了一下,白亮的。

沈渊没有动。他站在那儿,目光从那几人身上扫过去,数了数,八个人,站位松散,但封住了隘口的去路。他侧过头,极快地看了余之卿一眼。余之卿没有看他,他正看着那八个人,手里那把扇子已经展开了,扇骨之间的缝隙里,银针在日头下反着一线细光。

“你伤还没好全。”沈渊低声说。

“不妨事。”余之卿的答话极短,像是说话的工夫都不愿意多花。

对面那人没有再废话。他抬手做了个手势,七个人同时动了,剑光织成一张网,从隘口那头压过来。

沈渊拔剑。剑出鞘的那一瞬,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扇面合拢,银针激射而出,擦着他耳侧飞过去,钉入正面两个人的肩头。那两人闷哼一声,剑势一滞,倒了一个。剩下六人的剑光收了一下,又重新压上来。

沈渊迎上去。剑气在隘口狭窄的空间里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交鸣声。他挡了三剑,侧身避开一道刺向咽喉的寒芒,反手一剑挑开那人的手腕,剑锋割破衣袖,血溅在石壁上。余之卿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银针不够用的时候,他便将扇子当短刃使,挡开了两道偷袭的剑光。

沈渊没有回头看他,但他能听见余之卿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些,却仍是稳的。

他们杀了三个,伤了两个。剩下的人退到了隘口另一头,隔着一段距离举着剑,不敢再上,也不肯退。为首那人脸色铁青,目光在沈渊和余之卿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冷笑了一声:“果然是魔门的人。我说呢,沈家嫡子怎么能在乱葬岗活下来——原来是魔门在背后撑腰。”

余之卿没有接话。他的扇子合拢握在手里,扇骨上有血迹,沿着竹纹一道一道往下淌。

沈渊挡在他身前,剑尖指着那人,没有说话。他的意思很明白:要么退,要么死。

那人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终于一挥手:“走。”剩下的几个人扶着伤员退出了隘口,脚步声渐渐远了。隘口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石壁缝隙发出的呜咽声。

沈渊收了剑,转头看向余之卿。他的脸色比方才白了一些,嘴唇微微泛着青——那道背上的伤在方才的打斗中被扯开了,左肩处的衣料洇出一小片暗色。沈渊的眉头猛地拧紧了。

“说了你伤没好。”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余之卿靠上石壁,把扇子收好,抬手按了一下肩膀——指尖触到那片湿意时,他面无表情地看了自己的手指一眼,然后说:“不碍事。”

沈渊没有理他。他走过去,蹲下来,把余之卿的衣襟拉开一角,看见包扎的布条果然被血浸透了,边缘翻起来,露出底下那道还没愈合完全的伤。他咬了咬牙,什么话都没说,从自己怀里摸出余之卿之前配给他的药粉和干净的布条,开始重新包扎。

余之卿由着他摆弄,靠在石壁上,闭着眼。他的呼吸渐渐匀了,脸色却还是白。

沈渊把布条系好,打了个结,然后抬头看他。余之卿正低头看着他,目光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静静地落在他脸上。

“包得比上次好看了。”余之卿说。

余之卿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却真实。“有进步。”

沈渊瞪了他一眼,手上正在系带子的动作重了一寸,余之卿“嘶”了一声,眉梢微微一挑,却没有避开,只是任由他系紧。

“别笑了,”沈渊说,低头继续缠布条,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下次别冲那么前。”

余之卿没有回答。可他的目光在沈渊低垂的眉骨上停了一会儿,安静得像一片落定的月光。

沈渊包完了,站起来,伸手去拉他。余之卿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身,两个人站在隘口里,日光从上方落下来,把石壁照得发白。风穿过隘口,带着血和铁锈的气味,慢慢散了。

“还能走吗?”沈渊问。

余之卿试着动了动左肩,眉头微微一蹙,随即松开。“能。”

沈渊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把剑收回鞘中,侧过身,朝余之卿伸出了手。

余之卿看着那只手。

他没有犹豫。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两个人穿过隘口,走进日光里,山道在前面重新展开,草木的气息从两侧涌上来,淹没了方才的那阵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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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底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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