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离开那片山林后的第五日,他们在一处山坳里遇见了一座村落。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坡地上,屋顶覆着青灰色的瓦,檐下挂着成串的红辣椒和干玉米。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条路,树荫底下坐着几个老人,摇着蒲扇,看见两个陌生人走来,也没有多问,只是打量了几眼,又把目光收回去了。

沈渊在村口站了一会儿,转头看余之卿:“歇两天?”

他们在那个村落里住了一段时日。

村子很小,傍着一道浅溪,屋舍错落在山脚,院墙低矮,篱笆上爬着半枯的豆角藤。沈渊在村东租了一间空置的旧屋,两间房,一进院子,灶台在檐下,门板合不严,夜里漏风,但好歹有张能躺的床。

余之卿的伤好得慢。头几日他几乎下不了床,沈渊每天端药进去,搁在床头,也不多话,转身就走。有一回他端着粥推门进去,看见余之卿靠坐在床头,手里握着那把新做的扇子,正低头看扇骨上的斑纹。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薄薄一层暖色,连睫毛尖都染了一点金。

沈渊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把粥碗搁在桌上:“自己能吃吗?”

余之卿抬起头看他,把扇子合上放在一旁,伸手去端碗。手指触到碗沿时,沈渊看见他指尖还在微微发抖——那道伤在背上,牵扯到肩臂,端一碗粥都费劲。沈渊没说话,在床沿坐了下来,拿过那只碗,舀了一勺,递到他面前。

余之卿怔了一下。

“吃。”沈渊说,不看他,目光落在碗沿上,“不吃好不了,你打算一辈子赖在我这儿?”

余之卿没答。他垂着眼,低头就着那只勺子喝了一口,米粥不烫,温温的,落在胃里。沈渊又舀了一勺,递过来,他又喝了。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屋里安静得很,只有勺子碰着碗沿的细响。一碗粥见了底,沈渊把碗收走,起身时衣摆蹭过床沿,余之卿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

沈渊停住,低头看他。

余之卿没抬头,手指捏着他袖口那一小片布料,捏得很轻,像是随时会松开。“……你吃了吗?”他问。

沈渊愣了一下,耳根有点热:“你先管好你自己。”

余之卿松了手,没再说什么。他端着空碗快步走出去,步子比平时急了些,像在躲什么,又像在藏什么。

那段日子过得很慢。慢到沈渊学会了生火、煮粥、认几味草药,慢到他们谁也没提起要走的事,像是那个小院子成了什么不必言说的约定。余之卿能下床走动之后,坐在檐下教他认药,指着院子里晒着的一把枯草说:“这个是白及,止血的。你上次给我敷的那种青色的药泥里兑了它。”沈渊坐在他对面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一根枯草翻来覆去地看:“你认得这么多?”

“学药的。”余之卿说,“自然认得。”

“学了多久?”

“从小。”余之卿看着他,目光在日头底下显得有些柔和,“师父捡我的时候,我七岁。跟着他认了十九年。”

沈渊握着那根草,没再问。十九年。他想起余之卿七岁的时候坐在药庐门槛上认草药的画面,又想起四年前他替自己背的那个锅——这人的十九年好像没有一刻是松快的。

沈渊坐在他对面的矮凳上,攥着那根草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抬头说:“你教我这个,是不是以后我受伤了就不用找你了?”

余之卿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日头底下显得有些柔和:“还是得找我。”

“为什么?”

“因为你包扎得难看。”余之卿的语气很平,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上次你给自己缠的那圈布,第二天就松了。”

沈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那条布还缠着,是昨天在溪边被石头划了一道口子,他自己包的,确实歪歪扭扭。“那你教我。”他说。

余之卿没答,却伸手拿过他那只手腕,把松脱的布条拆开,重新绕了一圈,力道不轻不重,边角压得齐整,和他当年在山洞里替沈渊包扎伤口时的动作一模一样。日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余之卿低着头,沈渊看着他垂落的睫毛,没有说话。

后来每天傍晚余之卿在檐下煎药,沈渊从溪边回来,总能在院门口看见那个蹲在灶前的身影——青衫,清瘦,火光映着半边脸。有一回沈渊从溪里拎了两条鱼回来,远远看见他在那扇门里,火光照着他的侧影,整个人看着暖融融的。沈渊忽然不想出声,就在篱笆外站了一会儿,听见灶膛里柴火哔剥的声响,听见药罐咕嘟冒泡的动静,觉得这个院子太小了,小到只装得下这些声响,可又够大了,大到能让他站在这里,什么话都不用说。

有一回沈渊出门采药,走了很久才回来。推开院门时,余之卿还坐在檐下那张矮凳上,膝盖上摊着一卷书,却一页没翻。听见推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在沈渊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往灶台方向偏了偏头:“粥还在锅里,没凉透。”

沈渊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一直坐在这儿?”

余之卿没答。

“你不怕我不回来了?”

余之卿抬眼看他。暮光里那双眼像一汪沉了很久的水,终于被风搅动了一下。“不怕,”他说,声音很轻,“你会回来的。”

沈渊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檐下的风铃响了一声,他才站起来,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下回我早点回来。”他转身往灶台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些。余之卿坐在原地,肩上还留着那只手的温度,他垂下眼,没有笑,可是那轮廓分明柔和了许多。

那段日子他们没有说太多话,可好像什么话都不用说了。吃饭的时候沈渊会把他那一碗的肉块夹到余之卿碗里,不说为什么,余之卿也不问,只是低头吃了。夜里风大,沈渊从屋里拿了一床薄被出来,搁在余之卿床头,说“夜里凉”。第二天早上那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房门口,上头压着一把晒干的薄荷,像是随手放的。

沈渊捡起那把薄荷,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凉凉的,清苦的香,和余之卿身上那味一模一样。他没舍得扔,揣进袖子里,带了一整天。

有一天傍晚天要黑了,两个人在檐下收拾药材。沈渊弯腰捡起一根被风吹落的甘草,起身时余之卿正好转过头来,两个人的距离忽然很近——近到沈渊能看清他眼睫上沾着的一点细尘。他下意识抬手,用指腹轻轻拂了一下。余之卿愣了一下,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那样看着他,目光里的光一点点漾开来。

沈渊收回手,低头继续捡甘草。“有灰。”他说。

“嗯。”余之卿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了些,顿了顿,“你手上也有。”

沈渊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上沾着一点药泥,大约是方才捣药时没洗净。余之卿已经伸出手来,用自己袖口替他把那点药泥擦了,动作很轻,很快,像是做惯了的事。擦完了他若无其事地转身去理篓子里的草,留沈渊一个人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擦过的手,站在暮光里好一会儿没动。

再后来,余之卿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有一日沈渊收东西时发现——他晾在院子里那件外衫不见了。他找了半天,最后在余之卿的包袱里看见了,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最上面。他拎着那件外衫走到余之卿面前:“这是我的。”

“知道。”余之卿头也不抬,正在往竹篓里码药,“你穿得薄,路上冷,我替你带着。”

沈渊看了他一会儿,把外衫塞回他手里:“那你好好叠。”

余之卿接过去,重新叠了一遍,比方才更齐整。沈渊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动,转身走了。

走的那天早晨日光很好。溪水哗哗地响,风很轻,村口的狗趴在篱笆下晒太阳,像是日子就该这么过的。沈渊锁了院门,把钥匙搁在门槛底下,站起来时回头看了一眼——檐下的风铃被吹得晃了一下,那一声脆响落进空气里,像什么轻轻合上的一页书。他转过身,余之卿站在几步外的溪边等着,青衫,竹篓,手里握着那把湘妃竹扇——新做的那把。见他走过来,余之卿把扇子展了一下,又合上,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山道方向偏了偏头。

沈渊走到他身边,并肩站了一会儿。溪水从脚边淌过,凉凉的,日光落在他肩头。他偏头看了余之卿一眼——那人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像这七日里慢慢化开的一层薄冰。

“走吧。”他说。

离开村落的第三日,他们在山道上被人拦住了。

那人从林子里走出来,青衫,竹篓,一张清隽的脸。他看见余之脚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笑起来,笑得温文尔雅。

“师兄,好久不见。”

余之卿脚步顿住。

沈渊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人脸上。青衫,眉眼,连站立的姿势都有几分像。可那双眼睛不一样——那眼里是笑,是热络,是久别重逢的欢喜。

可那欢喜没到眼底。

沈渊忽然知道这是谁了。

余之舟。

余之舟也看见了他,目光在他眼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腰间的扇子上。湘妃竹,斑纹如泪。他的目光顿了领,然后笑得更深了,“这位是.....”他看向余之卿,“师兄的朋友?

余之卿没说话。

沈渊也没说话。

余之舟等了片刻,不见回应,也不恼。他自顾自往前走了一步,走近了,仔仔细细打是沈渊,

“眼熟。”他说,在了尽头,“咱们见过?"

沈渊看向他,忽然笑了一下。

“见过。”他说,“四年前,药庐里。你替我诊过病。”

余之舟的笑容微微一僵。

那一瞬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沈渊看见了。

“是你啊。”余之舟很快恢复了笑意,语气轻松得很,“想起来了是那位公子。病可好了?"

沈渊没答。

他只是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余之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向余之脚:“师兄,你怎么不说话?咱们好几年没见了,你就这么看着我?"

余之卿终于开口,声音很淡:“你来做什么?"

“实看看你啊。”余之舟笑道,“听说你在这儿,特意寻过来的。怎么,不欢迎?”

余之卿没答。

余之舟叹了口气,做出一副伤心的样子:“师兄还是这样,对人总是冷冷淡淡的。当年师父就说你性子冷,我还替你说话来着,没想到你对我也这样。”

他边说边走近,走到余之卿面前,伸手想去拍他的肩。余之卿侧身避开。

余之舟的手顿在半空,僵了一瞬,然后讪讪收回。

“师兄。”他收了笑,语气变得诚恳起来,“我知道你怪我。当年的事,是我不对。可我也是没办法——那时候我年轻,医术不精,诊不了人。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我怕担责任,就……就跑了。他顿了顿,低下头,你是很愧疚的样子。

“这些年我一直想找你,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可我不敢,怕你不原谅我。”

余之卿看着他,一言不发。

余之舟等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师兄,你原谅我好不好?”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余之卿站在那儿,青衫被风吹起一角,眉眼依旧是淡淡的。

他开口:

“你说完了?"

余之舟一愣。

余之卿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得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说完了就走。

余之舟脸色变了变:“师兄——"

“你那年跑的时候,”余之卿打断他,“拿走了我房里那柄扇子。”余之舟的表情僵住。

“那是师父给我们的。”余之卿说,声音没有起伏,“一人一把。你把你那把给了我,说你不喜欢。后来你跑的时候,从我房里拿走了我原本那把。”

余之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你拿去当了。”余之卿继续说,“当给了金陵城的一家当铺。我后来去找过,没找到。”

沈渊站在一旁,忽然开口:“我那把扇子,是从当铺赎回来的。”余之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余之卿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是平静。

“你诊错了人,跑了。扇子当了。这些年,你开药庐,做生意,活得很好。”他说,“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

余之舟往后退了一步。

余之卿没再看他,转身朝前走去。

沈渊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过头,看着僵在原地的余之舟。

“扇子的事,”他说,“我不怪你。”

余之舟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沈渊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可你让你师兄替你背了四年的债。”他说,“这笔账,我记着。他转身走了。

余之舟站在原地,望着那两人渐渐走远的背影,脸色青白交加。山风吹过,他忽然打了个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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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底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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