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敲打着市局大楼深灰色的玻璃幕墙,蜿蜒流下,将外面魔幻的山城天际线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流动的光斑。
解放碑的霓虹在雨幕里化成一片暖红,长江索道的缆车像萤火虫一样缓慢爬行,整个城市都在雨里安静下来。
会议室位于大楼高层,隔音良好,将雨声过滤成一种低沉的、永不停歇的背景白噪音。
角落里饮水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墙上的挂钟指针刚过九点。
刘漪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刚才那番话还在脑子里转:逆鳞,八十年前的江漓,还有眼前这个叫赵凛的女人。信息量太大,像一记闷拳打在胃上,现在才开始慢慢回过味来。
身后有脚步声。
赵凛从门口走回窗边,在她身侧一米左右的位置停下,也看着窗外。
两个人并肩站着。
雨声填满了沉默。
刘漪侧过脸看她。
深灰色制服,肩线平直,脖颈修长,侧脸被窗外的灯光勾勒出轮廓。那束狼尾从耳后垂下来,发梢落在领口。
赵凛没看她。
“看什么?”她问。
“看你像不像梦里的那个人。”刘漪说。
赵凛的嘴角动了一下。
“像吗?”
“光线不一样。”刘漪收回视线。“梦里你站在暗处,看不太清脸。现在看清了,反而觉得不太像。”
“哪里不像?”
刘漪想了想。“梦里你看起来更累一点。”
赵凛没有说话。
窗外一道水痕蜿蜒而下。
刘漪的心跳撞在肋骨上。
锁骨下的胎记发烫,那股温热从那个小点扩散开来,顺着锁骨往两肩蔓延。她抬手想按,又放下。
“副局长让我配合你们。”她说,声音有点干。
“不是配合。”赵凛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是共生。从今天起,你的命和我的命绑在一起。他们要那片鳞,也要你。因为你是唯一能唤醒它的人。”
她在门口停住,回头。
走廊的光从她身后泻进来,在她侧脸镀了一层边。
那双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更深。
“收拾东西,跟我走。”她说。“你的办公室,从现在起不安全了。”
刘漪站着没动。
她看着赵凛,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档案柜里的卷宗,抽屉里没吃完的饼干,窗台上那盆同事送的绿萝,下周要交的季度报告……这些日常的东西突然因为这片“鳞”,因为她的出现变得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去哪?”她问。
“我的地方。”赵凛拉开门。“有些事,得关起门来说。”
刘漪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很稳,掌心有点潮。她攥了攥拳,又松开。胎记还在烫。
胎记还在烫,像在催促,像在警告,又像在……渴望。那种感觉很复杂,说不清是身体的不适还是别的什么——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试探着睁开眼睛。
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包,跟了上去。包有点沉,里面装着下午从缙云山带回来的证物箱。
箱子已经移交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刘漪说。“江漓,逆鳞,共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我的友人曾经在场。”赵凛说。
刘漪转头看她。
“八十年前,我的友人在场。”赵凛的声音很稳。“她看着她把逆鳞护在怀里,看着她消失。那块怀表,是她临走前托人塞给我的。”
“你和她。”刘漪说。“到底是什么关系?”
“重要吗?”
“我想知道。”
赵凛沉默了几秒。
“她是我的。”她顿了一下。“是我要守的人。”
刘漪看着她。
“那现在呢?”
赵凛没有回答。
“那这个案子呢?”刘漪说。“要多久?”
“不确定。”赵凛说。“等我们把事情理清楚,把该抓的人抓了,把该收的东西收了。”她顿了顿。“也可能很久。”
“那我的案子——”
“会有人接手。”赵凛打断她。
“赵科长。”刘漪说。
赵凛转过脸看她。
“那个梦。”刘漪侧了侧脑袋,“你穿着这身衣服,站在我办公室窗边。梦里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谁。”
赵凛看着她。
“现在我知道了。”刘漪将头摆正,“但知道得越多,越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为什么是我。”刘漪说。“为什么胎记长在我身上,为什么我能看见那些东西,为什么——”
她顿住。
赵凛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
远处有道闪电劈过,天光乍破,照亮云霾,声音被空旷的空间放大又吸收。
“因为有些事,没有为什么。”赵凛说。
她走回窗边,对着刘漪。
“八十年很长。”她说。“长得我以为再也不会等到。但你出现在档案里的那天,我就知道——”
她没有说下去。
刘漪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站得很直。肩线有一点紧绷。
“赵科长。”刘漪走过去,在她身边停下。
赵凛转过头看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能看见对方眼里的血丝。
“你初次见到我的时候。”赵凛说。“胎记就有反应了,对不对?”
刘漪没说话。
“胎记的反应不会骗人。”赵凛说。“这是我们之间的共鸣,刘队长。你会习惯的。”
她的目光落在刘漪锁骨的位置。
刘漪没躲。
“梦里你也在看这里。”刘漪说。
“因为这里烙着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