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是一片混沌的灰白雾气,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陈旧棉絮。
刘漪悬浮其中,意识随着雾气的翻涌而沉浮。
雾霭深处传来无数絮语,声音重叠交织,有年轻的、苍老的、急促的、缓慢的。
“是你吗,赵先生……”
那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尾音却微微发颤,像风里颤抖的蛛丝。
“赵先生,你曾说家与义不可同存焉,倘若真有那一天到来,你会如何抉择……”
这个声音更沉稳些,却藏着某种决绝的底色。雾气随之凝聚,隐约勾勒出一个穿着学生装的纤细轮廓,随即又消散。
“天下虽大,处处皆是我所眷念之地……”
“勿恕吾欺,勿恕吾离,我去意已决……”
声音越来越密,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刘漪感到窒息,想抬手挥散这些声音,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雾气缠绕上她的手腕、脚踝,冰冷而黏腻。
“勿寻我,守此城……”
这句说得极轻,却像钝刀切入骨髓。刘漪猛地一颤。
“此去一别,恐再无重逢之日……”
“江漓先行一步了……”
最后这句话落下时,所有声音骤然沉寂。雾气凝结成无数张模糊的脸孔,悬在周围,空洞的眼眶齐齐注视着她。
刘漪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咔嗒。”
现实中的门锁落下声,如同剪刀剪断了梦境的丝线。
“哗——”
刘漪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毛毯,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却只触到柔软的直筒裤布料。
枪早在昨晚回市局后就上交了。她这才看清自己蜷缩在办公室的旧沙发上,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漏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
“啪。”
顶灯被按亮。周宇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印有“市局食堂”红字的白色塑料袋。
两人四目相对,周宇的目光在她脸上那块淤青上停留了一瞬。
“师父,食堂早餐。”他晃了晃袋子,热气随之晃动。
刘漪坐直身体,压下胸腔里残留的悸动:“哦……谢谢,放桌上吧。”
“嗯。”
周宇把袋子放在办公桌边缘,临出门前回头补充,“对了,我回来时在电梯里遇见副局,他让你吃完早餐去找他。”
“好。”
门轻轻合上。刘漪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桌边。
塑料袋透出包子的油渍,她解开系扣。
一杯密封豆浆,两个猪肉大葱馅包子用薄塑料纸裹着,还有一枚茶叶蛋,蛋壳已经裂开细纹,露出深褐色的纹理。
她两三口解决掉包子,茶叶蛋剥壳时指尖沾上酱色的汁水。豆浆温热微甜,滑过干涩的喉咙。吃完后,她把捏瘪的纸杯、蛋壳和油渍的塑料纸一并扔进墙角的不锈钢垃圾桶,“咚”的一声闷响。
推门出去,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
卫生间贴着老式的白色瓷砖,缝隙发黑。她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激得皮肤瞬间紧绷。
挤了两泵绿色的洗手液,仔细搓洗每个指缝,直到茶叶蛋特有的酱料气味被柠檬香精完全覆盖。
抬起头,镜中的女人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颧骨上的淤青在冷白灯光下呈现出紫红的色调。
她用手背抹去下巴的水珠,整理好体恤衫的领口。
最上面那颗扣子不知何时松开了。
然后深吸一口气,像要潜入深水。
电梯上行时发出轻微的嗡鸣。
金属门滑开,四楼走廊安静得多。
她走到尽头那扇深色木门前,门牌上“副局长办公室”几个铜字已经有些氧化发暗。
闭眼,提气,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叩在门上。
“进。”
烟味随开门动作扑面而来。
王副局坐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身上那件常穿的警服衬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挽到小臂。
他微佝着背,左手夹着半截香烟,右手握着钢笔正在一份文件上圈划,听到动静抬起头,露出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锐利的眼睛。
刘漪走到桌前立正:“王副局。”
王副局瞥她一眼,嘴角扯了扯:“行了,在我面前装什么正经。”
刘漪放下手,肩线略微松弛:“您找我有事?”
“坐。”副局用笔尖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待刘漪坐下,他打量着她脸上的伤,“昨晚那档子事,我听说有人持枪?”
“对,格洛.克17,八成新。”
“伤不碍事?”他的目光在那片淤青上停留。
“皮外伤,过几天就好。”
王副局点点头,把烟按灭在堆满烟蒂的玻璃缸里。
他拉开左手边第一个抽屉,金属滑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取出一张黑白传真纸。纸张边缘有些卷曲,显然是刚收不久。
“北京那边半小时前发来的。”他把纸推到刘漪面前,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要求市局成立‘临时特殊事态办’,指名要你当主任。”
刘漪拿起纸张。
纸是普通传真纸,热敏的那种,边缘微微卷曲。正文打印体,宋体小四,标准公文格式。
“关于成立重庆市公安局临时特殊事态应对办公室的通知。”
“经研究决定,即日起设立临时特殊事态应对办公室,负责协调处理本市范围内涉异常事态相关事务。”
“办公室主任由刘漪同志担任,负责办公室筹建及日常运转。”
“办公室人员构成及抽调事宜,由刘漪同志拟定方案报市局审批。”
第五行往下列了六条职能,每一条都用顿号隔开,措辞简练,看不出具体指向。
落款处没有单位名称。
只有公章。
不是一枚。
是一排。
第九档案科,第十调查总科,十九局。民俗调查局,国安局,总参,每个公章都盖得清晰,墨色却有深有浅。最边上那个总参的钢印压在其他公章之上,痕迹很浅,但轮廓分明。
她数了数,一共九个。
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分批盖上去的。
“刘漪啊刘漪,”副局往后靠进椅背,木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次机会把握好,没准能飞黄腾达,捞个比我还大的官当当。”
刘漪没接这惯常的打趣,目光从公章上抬起:“这个事态办的具体职能是?”
“具体那位同志会跟你交接。”
副局敛起笑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另外,这几年辛苦你代理刑侦副队了。我跟上面汇报过,过阵子会有个副队空降过来,你就能专心忙新摊子了。”
“谢谢副局。”
“嗯。”副局挥挥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拟一份事态办的名单,这两天交上来。人手从各科室抽,你看谁合适就列上去。”
“明白。”
刘漪退出办公室。
走廊里晨光已经明亮许多,清洁工正推着水桶车缓慢经过,湿拖把在地面留下蜿蜒的水痕,反射着天花板日光灯的冷光。
她回到三楼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
赵凛坐在她早上吃早餐的位置上。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她半边肩膀,将那身深灰色制服照得泛起一层淡淡的银灰光泽。
她手里拿着那份传真件的复印件,正低头细看。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刘漪。
办公室里残留着早餐的淡淡气味,和赵凛身上那股清冷的檀木香微妙地混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