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后没几天就开学了,仅仅一周便让陆知遥见识了季度制大学的威力。美国大学分为两种学期制度,第一种较为常见,也就是一年两个学期,一个秋季学期,一个春季学期,而陆知遥上的大学则是季度制,一年有三个学期,分别为秋、冬、春。每个学期约两个月的时间,在这两个月里,平均每一周都有一门期中考试,所以一旦开学,学生们就得开始马不停蹄地应对各种汇报演讲、论文、考试。
美国大学的第一年普遍是通识教育,学生们被要求上很多非专业的其他课程,所以陆知遥这学期在必修的写作、微积分和经济课程以外还上了一节生物课。开学后的每一天都很漫长,感觉有做不完的事情,但是一到周末又感觉一整周的时间如水一般流逝。离开高中的固定班级模式后,大学里,人与人的交集只有课上的几十分钟,下课大家便各奔东西,各不相干。
一个月下来,陆知遥也只没认识几个人,在这为数不多认识的人里,她也最多认识对方叫什么,学什么,来自哪里。陆知遥想起小时候爸妈说留学生出国不要只在中国留学生圈子里玩,要多融入本地人的圈子,如今她不仅成为了爸妈曾经所说的反面案例,甚至还不如反面案例,因为她连中国留学生也不认识几个,一只手便可以数过来:室友艾米,微积分课课友凯瑟琳和梅根,还有经济课课友罗拉。每天坐公交车回公寓的路上,陆知遥都感觉被无边的独孤感所吞噬,她看着车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看着车上的乘客陆续到站下车,然后拖着疲惫的身体移动回自己的房间。身边的一切逐渐归为平静,甚至连自己的脚步和呼吸都没了声音,以至于陆知遥有时甚至被包上挂件的轻微响声吓一跳。
每周六是陆知遥和爸妈的通话时间,不出意料,妈妈开始询问她是否在学校交到外国朋友,陆知遥笑笑说没有。
“我不喜欢他们叫我的名字,他们把zhī读成很刺耳的zee,读yáo的时候,先是从嗓子底发出ye的音,然后再慢慢挤出剩下的ao,然后念完之后还要问我读得对不对,而我只能堆笑着对他们说‘非常接近!’”这一套说辞陆知遥自己也分不清是搪塞妈妈的借口,还是肺腑之言,或许是因为妈妈的问题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戳到她的痛楚,所以能想到的借口便一涌而出,“我的写作课老师在第一节就问我名字的读音,结果上了一个月的课,她还是不记得到底怎么读。”
“谁让你改英文名咯,你之前那个名字,Emily多好,外国人都知道怎么读。” 妈妈很自然地被岔开思路,顺着“名字”这一话题打趣。
为什么突然不用“Emily”了呢,或许因为Emily太普遍,或许因为Zhiyao是她被法律认可的名字,或许因为一个拼音名可以告诉别人她来自哪里。总之,陆知遥总觉得Emily不是自己,透过Emily,她看到《艾米丽在巴黎》,看到一个经典的金发白女形象,看到一个常出现在英文课本上的卡通小女孩,总之不是她自己。但是陆知遥并无意愿与电话那头的妈妈说起改名的动机,一方面因为她自己也无法清楚地表达,二是他们或许也不会理解。
第四周的周末又不知不觉结束了。忙碌的一周又开始了,在一场大雾的笼罩下开始。如果说有什么事是只有真正在南加生活过的人才知道,那么这件事便是加州也有雾,并且是能见度不足五米的大雾。平时沐浴着阳光的棕榈树被雾气包围显得诡异又萧瑟。这大雾也无疑让陆知遥的心情蒙上一层阴霾:本来周一就烦!
陆知遥周一的第一节课是生物,今天的课不似往常的讲座形式,教授随机抽取人组成小组,并要求每一小组合作完成知识图谱的制作。分完组后,同学们稀稀拉拉地更换座位,搬到自己小组的区域。陆知遥和一个中国留学生还有两个墨西哥裔女生一组。那两个墨西哥裔女生本身就是朋友,再加上外向的性格,一唱一和,一下变成引领讨论的的核心成员。陆知遥和另外那个留学生就负责跟着她们的指令去找课件上的知识点,拼凑知识图谱。
整个教室因为小组作业变的闹哄哄的,时不时会跳出一两个明亮的声音试图去统一和领导声音主人所在小组的讨论,就比如现在:“嘿大家,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分个工,然后再开始画图。” 陆知遥左前方有一个女生突然站起身对她的组员们说。
高挑的个子,明亮的嗓音,还有一种莫名的亲和力,很难不让周围的人向她投向目光,陆知遥就是其一。那个女生穿着印有学校缩写的圆领卫衣T恤,搭配同色系运动短裤,和近期爆火的北美运动品牌白色板鞋,一身标准的加州穿搭,唯独她脖子上的配饰看上去格格不入,一根深色细绳串着一块青白色的平安扣。她的眉眼立体,线条清晰,鼻梁高挺还有微微的驼峰,总体透露出一股锐气。但即便她在说着带有指令意味的话,表情却始终是放松的,那种松弛感抵消了她语气里的锋芒,让人很难感到被压迫。
“诶你说,她是不是中国人?” 组里另外一个中国留学生似乎发现陆知遥也在看那个说话的女生便凑过身小声问道,“刚刚教授点名分组的时候我就听到我们三个是中国姓。”
“诶,是吗,她叫啥?我没注意。”
“没听错应该是Riley Lai?”
“是嘛,那有可能,但估计是ABC吧。”
“这你咋知道,难不成因为她卫衣搭短裤?”
“哈哈有点,主要是她的气质不是很东亚。”
小组作业的内容并不复杂,同组的两个墨西哥女生渐渐从讨论作业本身变成了聊上周五的派对,于是陆知遥也跟着组里的另外一个留学生开始了有一搭没一搭对于Riley Lai的讨论。或许是留学生都多多少少吃过误判别人是否会说中文的亏,所以有时猜测他人是否为中国人、是否会说中文也成了一种无聊的小乐趣。
“你说的有点道理,不过说回卫衣配短裤,不是本地人估计还真不会在大雾天还坚持这么穿。” 那个留学生再次接过话茬。
“是啊,昨天还跟夏天一样,今天出门真是冷我一跳!”
“我也是!来之前所有人都说加州一年四季穿卫衣就够了,所以我连一件毛衣都没带,我今天真是要冻死了!”
两人的话题逐渐远离那个一开始被讨论的女生,先是转向了要买的保暖衣物,接着又偏到半个月后的打折季,但是自始至终陆知遥都无法彻底把视线从那个女生身上收回,自开学以来,她头一次有如此强烈想要去认识一个人的想法。Riley,她就像她名字一样,属于这个有阳光有大海的地方,有不费力的自信,自然而然成为人群的中心。陆知遥有一种想立刻跟她说上话的冲动,即便对方会很变扭地读出她的拼音名,但是,或许,她不会那样。
一节课的时间因为开小差而过得非常快,沉寂许久的教授突然发话还有十分钟下课,也就是说所有小组画的知识图谱将在十分钟后全部上交。本来逐渐松散的课堂一下子紧绷起来,陆知遥也不得不把脑中的胡思乱想放在一旁,重新投入小组作业中。
十分钟倒计时结束,陆知遥一边盯着组员们慢吞吞地在知识图谱上写下各自的名字,一边留意着左前方那个身影。余光里,Riley已经拉上了书包的拉链,和组员挥手道别,而陆知遥这边,才刚刚轮到她签名,她飞快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在盖上笔帽的那一刻,交代一句有急事先走了,就匆忙挎上包,跑出教室。教室门外挤满了攒动的学生,陆知遥慌乱地四处搜查,终于在不远处定位到那个高挑的身影。很显然她是跟一群朋友一起走的,而且想要从人流中挤过去也不是一件易事。
算了吧,就别去了吧,就算去了又能说什么呢?“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什么专业?”、“你从哪里来?”、“我看了你一整节课?” 算了,陆知遥发现自己完全没有上前搭话的原由,也没有那个勇气。一节非专业课遇到的人,一个莫名其妙的冲动,到此为止就够了。
因为早上生物课过剩的心理活动,陆知晓在上剩下的几门课时都心不在焉。她如同往常一样在图书馆门口的咖啡店买了一个三明治,一边吃一边走向公交车站,一边吃一边在车上摇啊摇,一边吃一边走进公寓楼,进了公寓就又看到厨房水槽里如往常一样堆着的一沓没洗过的碗盘。听见主卧传来艾米聊天时咯咯的笑声,陆知遥没好气地跺着地板走到主卧门口,平复了一下心情后,尽量轻声地敲了敲门:“有空记得把厨房的碗洗了。” 当她说完话准备走的时候,艾米过来打开了房门:“不对啊,我这几天还是洗了的。”
陆知遥觉得好笑,借口怎能找得如此苍白?正当她回头准备告诉艾米让她自己去厨房好好看看时,艾米恰好也回头,对着房间里另外一个人说到:“宝宝,是不是你中午做完饭没洗碗?我室友都生气了,你快去洗。”
宝宝?陆知遥疑惑,往回倒了一步,就看到一个卷毛男生从艾米的房间里走出来,一边挠着头,一边淡淡地说:“哦对,我洗,我洗。” 接着便如同没看见陆知遥一般,径直走向厨房,如同家里的主人一般拿起洗洁精和海绵开始洗碗。
陆知遥留在原地震惊,和艾米当室友一个月,她是如同当妈了一般,天天督促艾米做好份内的家务,隔两天不提醒,厨房洗碗池里就必定刷新出没洗的餐具,像倒垃圾、拖地这种更加“公共”的家务更是毫无疑问地落在了陆知遥头上,她有要求艾米去分担这部分公共的家务,结果艾米总有数不完的借口搪塞过去,时间长了,陆知遥也无法忍受家里真的变得又脏又乱,只好默默打扫。约定当室友时“打扫家务”的誓言早就被艾米抛之脑后,而现在她又开始违反另外一条:“带异性回家”。
陆知遥看了一眼厨房,然后拉着艾米进了主卧,压低声音说道:“我们说好的,不带异性回家。” 艾米对陆知遥的肢体动作很是不解,一脸惊恐样:“啊,是吗,我忘记了,今天是特殊情况,埃里克校园卡没带,所以我让他来家里吃午饭。” 这个借口简直荒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艾米还能做午饭给别人吃?在外面找任何一家餐厅吃午饭都比这个可能性大。“我不管今天是什么情况,你从今天开始记得我们有这个约定就,” 还没等陆知遥说完“行”,埃里克走路的声音便从厨房一点点靠近,随后艾米立刻扑向站在门口的埃里克。
完全无话可说!陆知遥看两人腻歪的模样,一脸嫌恶地退出了房间。待他俩关上门,房间里便隐隐传来艾米带着委屈的撒娇,大概率是把刚刚听到的话告状去了。
哎,这就是我的生活,这就是我的“朋友圈”。陆知遥无奈地想,回到次卧,瘫坐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