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地

“我到美国了”

手机信号的图标波动了近五分钟,终于显示出两格信号,陆知遥立刻登上微信和爸妈报平安。

陆:收到。照顾好自己。

凯西:注意安全哦,出机场后你怎么去公寓?你室友什么时候到啊?

路遥:打车去

路遥:室友昨天就到了

路遥:我现在急需洗澡头油的不行了幸好她前几天说她到了就去弄水电

凯西:看来是个很负责的小姑娘嘛!跟人家好好相处~

路遥:嗯

路遥:队伍动了等会聊

陆知遥把手机揣进兜,去够头顶的行李。真是不可思议,从小被爸妈描绘的留学生活居然就这样开始了。

陆知遥的室友艾米是个北方女孩,两人在大学的中国学生会微信群里加上好友,约定当室友,一起在校外租房。两人互为室友的决定非常果断,交换完个人信息后,陆知遥和艾米分别宣誓自己乐意承担家务、作息规律、没有不良嗜好、不带异性回家,于是便认对方为室友。微信里的艾米非常热情,并且因为艾米的航班早陆知遥一天,她便主动承诺会在陆知遥到达前准备好大部分公寓入住的琐事。为此,陆知遥和父母都认为她碰到了个顶好的室友。

从机场到公寓的路程并不久,但是长途飞行的劳累和汽车的颠簸还是让陆知遥感到一种从胃里翻涌出的不适。车窗外的阳光是那么刺眼,在没有白云的遮挡下把车内的空气变得热烘烘的。热空气裹挟着陆知遥,陆知遥怀揣着胃里的不适,最终颠簸到了公寓楼下。即便陆知遥和艾米在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个暑假,头一回见到艾米真人还是令陆知遥感到紧张。她在门口整理了一番形象后终于敲了敲门。

没人应答。过了一会,陆知遥又敲了敲门,这才听到屋内深处传来一个女声:“你直接开门,门没锁。”

随着推门的举动,屋内的景象也随之展开。一片狼藉。艾米的三个大行李箱敞开着,横七竖八地躺在客厅的地面上,周围零星散着各种日用品。陆知遥站在门口哑然,她一时间不知道还该不该把自己的行李箱拖进屋内。

“哈喽,知遥,”一个女声匆匆从屋内赶来,扫了一眼客厅的地面,面露歉意地说:“sorry啦,我昨天刚来,好多东西没收好,我马上就把箱子拖进我房间,马上!” 随后便又消失在屋内。无奈,陆知遥尴笑两声,只得拽起自己箱子,艰难跨过路上的障碍,往自己房间走去。

陆知遥的卧室是个次卧,所以面积不大,此刻本就狭小的房间内挤满了三个28寸大行李箱,更是寸步难行。就在这样逼仄的空间里忙活了大半天,等陆知遥再次抬头看向窗外时,远处的天空好似被点燃了一般鲜艳,街边高耸的棕榈树在夕阳中为眼前的景色打上了独属于南加州的水印。

陆知遥在窗前久久没有缓过神。自她开始有记忆起,父母就一直在为她计划出国留学的路。

yáo的读音在女生名字里再常见不过,但是选“遥”字的父母却不多,大多数父母总还是盼着孩子留在身边,老有所依。陆知遥父母都是沪城人,年轻时更是见证了经济最蓬勃发展的那段时间。生在大城市,又赶上好时间,夫妻俩有着不错的学历,做着体面的工作,过着蛮滋润的日子,也自然见了不少世面。随着时间推移,身边朋友陆续出海发展,夫妻俩这时意识到他们还有一项遗憾,就是没能出去看看。眼下的生活虽不是财富自由,但论起稳定安逸,他们都不舍得抛弃,于是“出去看看”的使命便自然而然地托付给了当时还是一个受精卵的陆知遥。陆知遥,路知遥,走得远,见得多。

陆知遥小时候家里全是英文绘本,父母给她播英文动画片,放英文流行歌。妈妈总是抱着一脸懵懂的她,牵着她的手,滑过太平洋,指向地球仪另一端的美国。

“遥遥,长大了我们就去这里上大学。”

小时候常听到的那句话逐渐把沉迷于落日美景的陆知遥拉回现实,她在被很多长辈询问是否真的想出国留学时,都毫不犹豫地给予肯定回答,但是说到底她自己也不清楚那究竟真是她想要的,还是因为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便在心底种下了一颗种子,任其扎根发芽。

又过了两个小时,陆知遥彻底感觉精疲力竭了。一路的奔波加上没有停歇地整理房间,总该休息休息了,她这下才终于想起是时候去洗个头,换身干净衣服了。

中午的初遇虽是有些出乎意料,但是这毕竟只是初遇,陆知遥准备再去会会这个将要朝夕相处一年的室友。艾米此刻正在客厅里与行李箱搏斗,这无疑是个诡异的比喻,但是却意外得贴切,就见她把东西一件件从箱子里拽出来,在发现不是她正要找的东西时便随手往旁边一丢。地上的那一摊狼藉很难说是比中午那会更整洁还是更糟了。

“需要帮忙吗?”陆知遥跃过走廊中间的几只塑料袋,勉强靠着岛台站稳脚跟问道。艾米一脸急切,立刻应答:“知遥,你快来帮我!我本来在收衣服,然后突然想起我有个五花手链塞在某个箱子里了,可是我怎么找也找不到,”艾米越说越急,到最后声音甚至染上了一点哭腔,“诶,诶,你别急,我们一起找。” 陆知遥见势,也开始慌张,立刻围上前帮忙。

“啥样的?”

“蓝色的,蓝玛瑙。”

“那应该挺显眼,我来看看。”

……

陆知遥开始投入搜查蓝玛瑙五花手链的身影,一旁的艾米有了帮手反而不动手了,坐在一旁小声地吸鼻子。

“找到了,你看看对不对。” 最终陆知遥在化妆包里翻到了艾米的手链。“啊!对的对的!”艾米的愁容转瞬即逝,一把抓起手链,欢呼了起来,然后掏出手机给微信另一端的人狂发语音消息,绘声绘色描述了手链失而复得全过程的心路历程。

连句谢谢都没有。陆知遥还保持着搜查的姿势蹲在行李箱前,看着艾米这会欢天喜地地发消息,内心不免嘟囔几句:看来是个大小姐类型。

等艾米的激动稍有缓和,陆知遥才终于找到机会问一问水电的事。没想到竟又是一处“惊喜”,通过艾米,陆知遥得知,水电开是开了,就是还没检查,近期有住户反映淋浴不出水的问题,所以物业告诉她们如果发现哪个淋浴有问题,要趁维修工人还没下班的时候反馈,不然就得等到明天才能有人来修。或许是墨菲定律在发力,当陆知遥祈祷一番后打开她的淋浴时,果然没有出水。“额,哈哈,不好意思,我忘记检查你的了……”艾米的声音幽幽地从身后传来,陆知遥一下子恍惚了一下。“但是,我主卧的卫生间现在太乱了,也用不了,所以,所以,就辛苦你凑活一晚上了。” 还没等陆知遥完全消化完艾米上一句话,一个主卧卫生间使用权的回绝便接踵而至。“没事,没事,我明天找维修师傅就好。” 陆知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礼貌话,就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次卧。浑身的力气一下就被抽空了,陆知遥突然觉得这个“放松”比下午的劳累还要令人精疲力竭。

好累,好累,原来留学生活就是这样的吗?好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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