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天气阴晴不定,早两日市区骤落大雨,气温下降,从理发店出来,董西樾远远望见停在马路的银灰色宾利。
燕亭桢身高腿长,一身休闲牛仔装倚靠着车门,高挺鼻梁上架了副半框眼镜,眼镜链半垂,食指不时勾弄车钥匙,见董西樾走来,站直了身。
路边风大,吹在少年身上,衬衫压贴着身线,把单薄羸弱的病体勾勒无遗。
燕亭桢面上隐覆担忧,语气却生硬,“才刚出院,不在家里养病跑出来做什么?”
董西樾全盘接收对方别扭的关心,“家里闷,小舅舅,陪我走走吧。”
燕亭桢双眉拧得更紧,见他坚持,不再言语,默默伴在身侧。
穿过马路,中心商场对面是一座紧挨民居楼的废弃市场,较后方一旧桥之隔矗立着十数栋联排住宅矮楼,年久深远,路上不见行人,与对面高奢繁华的新城区商场天壤之别。
燕亭桢环视四周荒废的旧楼建筑,“怎么想到这边来?”
“小舅舅,这片区挺好的,买下来吧。”
燕亭桢诧异,“买这块地?为什么?”
不怪燕亭桢震惊,董西樾自医院醒来后彻底换了性子,神态举止与一年前截然相反,不仅与自己亲近,还跟董家人撕破脸。
董西樾先天不足,家中长辈处处迁让,正因如此让江司晏及董家人钻了空,过去董西樾不识歹人意图非江司晏不可,屡次涉露燕亨的内部机密,燕亭桢忍无可忍才对其放任不管。
“母亲小时候曾在这片区生活过。”董西樾垂下眼睑。
燕亭桢哽噎,对上董西樾落寞的神色,说不出地皮早已没有投资价值的话。
更无法追问董西樾种种怪异举动的原因。
“好,明天我让人来考察。”
董西樾:“维持现状就好,当作留一个念想。”
无长发遮挡,少年一张脸苍白如纸,两腮凹陷,瘦得没有精神气,燕亭桢看着看着便后悔了,怨自己竟真的狠下心把人丢在医院不管不顾。
终是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那头柔软的黑发,拨正他领口下的BoloTie,“工作室收藏了几条走秀款,我让陈叔拿给你。”
燕亭桢动作温柔,董西樾知道这是和解的意思,不由内疚。
容易心软的人就是不好,他装作可怜演戏,不过是提前知晓半年后会被A市富商收征这片住宅区,用作私人博物馆的选址。
对面的高奢商场是楮家产业,江司晏为了和楮赫打擂台,半个月后以低价把这片区买下来。
人人不看好的项目,误打误撞成了天掉的馅饼。
施工期间还挖出一组珍贵文物,江司晏以此给自己扯上捐赠文物的名头,营造无私大义的企业家形象。
董西樾盯着脚边的碎石块,抬脚用力一踢,石子骨碌碌滚远。
主角?一点一点撬动,还能顺利走上原定轨道吗?
前方是旧社区自建的小公园,两人沿着鹅卵石路慢慢走,董西樾注意到公园一角组织的相亲活动。
燕亭桢正要绕道,董西樾却拉着他往相亲角走去。
“?”
“小舅舅,你还没有对象吧。”董西樾目光炯炯扫阅满墙适婚男女资料,“你快二十八了,该谈恋爱了。”
“??”
燕亭桢受不了他老气横秋的口吻,“操这份闲心做什么,比你姥爷还老古董。”
那是你不懂这本狗血小说的无下限,董西樾一想到以后燕亭桢不知真少爷身份,对真少爷一见钟情便觉心梗。
这可是真骨科啊,他得赶紧给燕亭桢物色对象。
“这男孩子不错,这个哥哥也好看。”董西樾认真甄别,“小舅舅,你对另一半有什么要求?性格、人品、相貌最看重哪样?”
对上董西樾认真的眼神,燕亭桢莫名觉窘,摆出长辈架子让他别管,不料引来几名社区大妈,“外甥都这么大了?确实该上心了。”
“小伙几岁,干啥工作的?来看看我儿子,工作稳定人老实,个头还高,有一米七呢。”
两舅甥:“……”
社区有专人拍摄宣传视频,一位热心大姨把燕亭桢拉到镜头前,“找对象得积极,别害羞啊,瞧这小脸蛋都红了。”
小脸蛋通红的燕亭桢接受过大大小小的采访,头一回无法直视镜头,拉上董西樾跑了。
临跑前董西樾仍不忘收集相亲资料,边走边煞有其事逐一分析,“有备无患。”
燕亭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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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鸿集团地下车库,楮赫拿着文件袋从办公室下来,刚打开车门,便听见驾驶位的顾怀辛盯着手机笑得大声。
“在看什么?”楮赫把文件放后座。
非工作日,他单穿藏蓝色衬衫,前两颗纽扣闲闲解开,左领口别了一枚古铜色鹰头纽针,长袖挽至手肘,腰背往后靠时,宽肩舒展,麦色的小臂肌肉微微绷紧,胸膛鼓阔。
“燕亭桢征婚。”顾怀辛笑得合不拢嘴,把无意中刷到的同城视频转发到发小群,“说出去谁信,光风霁月的燕公子在街边公园相亲。”
闻言,饶是楮赫也觉新奇,聊天群里,祁颂发出一连串问号。
“大影帝不是忙着拍戏,连会馆开业都来不了吗,怎么有空看手机?”顾怀辛贱兮兮发语音刺激祁颂,随后发动车子。
发小群顿时掀起腥风血雨,楮赫点开视频,只见燕亭桢被围在中央,旁人不识燕亨集团总裁,不住地起哄,逗得燕亭桢四处闪躲。
楮赫眼尖注意到角落的董西樾。
少年抱着一沓资料低头翻看,不时向工作人员询问几句,表情认真。
“董西樾出院了?”
“谁?”顾怀辛目视路况,半晌才想起董西樾是何方人物。
“小白眼狼?不知道,他不是转院了吗,燕家不管他,董家将他从祁家疗养院转去普通医院,我都多久没听到这人的消息了。”
楮赫眉心皱拢,牵扯到额角的伤,隐隐作痛,视频里的董西樾身形清瘦,显然刚出院不久。
他不再看少年憔悴的脸,退出视频。
“要我说你就不该救他。”顾怀辛语气不算好,“小白眼狼什么品性还不清楚?亭桢和燕老爷子只差一颗心捧给他,这人倒好,搅得燕亨和华鸿一团乱,还跟姓江的订婚。”
“现在出院了,也没想着来跟你道谢。”顾怀辛啧了声,“一瞧见你脸上的疤就来气,换是我外甥,早把他腿打断。”
楮赫缄默,拿出酒精湿巾擦手,车内漫起消毒水味,顾怀辛瞥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今天是裴家新开的私人会所试营日,背后大老板是裴逍的母亲,几人捧长辈的场,早早备上礼送到会所。
“小赫,怀辛,来了。”裴母一身苏绣无袖旗袍,拢着薄披肩盈盈上前,“给你们留了顶楼主厅,小昂已经到了,阿逍还在竹院招待同事,你们先过去,酒都醒好了。”
“谢谢婉姨。”顾怀辛嘴甜,哄了裴母几句,与楮赫往主厅走去。
包间里,祁昂正靠着沙发玩手游,他打扮乖张,黑色短T,破洞牛仔裤包裹长腿,银蓝色的狼尾短发,头顶冒出一茬新长的黑发根,刘海遮过眉也懒得拨开,手指不停在屏幕翻飞。
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一眼,“楮哥,怀哥,你们太慢了。”
“臭小子,今天不用上课?”
“周六上什么课,都快放暑假了。”手机不时传出游戏音,玩着玩着祁昂表情难看,游戏输了,他甩开手机抱怨,“我哥又发什么疯?”
“他怎么了?”顾怀辛点开聊天群,才发现祁颂还在群里打听燕亭桢相亲的事,见无人回复,戏也不拍了,叫嚷着订机票回东市。
顾怀辛看好戏,“让他回来呗,我也想凑热闹。”
楮赫不参与讨论,到洗手间洗手,祁昂懒得搭理亲哥,反倒忙碌接待客人的裴逍在群里回了一句,“假的。”
大影帝消停了。
“我记得燕亭桢是董西樾的舅舅。”祁昂看着视频道。
“你认识董西樾?”
“去年燕家给A大捐运动馆帮他弄了个学位,上学期他休学,今年重修大一。”祁昂奇怪道,“董西樾不是只有五岁智商吗,怎么真上学了?”
“他干的事可不是五岁智商能干出来。”
注意到楮赫淡漠的神情,顾怀辛给他斟酒,又揉乱祁昂的头发,“小孩,离那人远点。”
祁昂拍开从天而降的魔掌。
下午董西樾留在燕亭桢的工作室,像要弥补过去一年的空档,燕亭桢毫不客气地把董西樾当人形衣架,不停指挥他试衣换衣。
累了一天董西樾双眼无光,回家路上章律师给他打电话,控诉向江司晏追讨房产并不顺利。
“江先生自诩董先生的未婚夫,摆好大的架子呢。”章律阴阳怪气。
无名无实算什么未婚夫,董西樾揉了揉太阳穴,“周一我去律所公证,婚约无效,到时你把公证书甩他脸上。”
“明白。”章律嗓音如沐春风,又汇报董森已从霸占的房子搬出。
看来董森不作妖了,董西樾满意,视线一转,注意到停在家门前的黑色迈巴赫。
“小少爷,是江先生的车。”司机提醒。
原来作妖的另有其人。
董西樾看着江司晏从车上下来,那阴鸷的表情不知憋了多久的气,连忙锁车门。
书中前期江司晏事业低谷,受尽打压,遗产到手后才得以翻身,虽现阶段的江司晏不足为惧,但终归是主角,董西樾担心剧情难控,保命要紧。
陈叔和两名保镖一步上前,挡住江司晏的去路。
“江先生请回,小少爷今日不见客。”
“我不是客,我是董西樾名正言顺的未婚夫。”被阻拦的江司晏压抑怒意,“你让他出来。”
“江先生慎言。”陈叔语带警告,江司晏噤声,眼睛死死盯着董西樾的方向。
陈叔站车窗前对董西樾低语,“江先生是傍晚来的,等了三小时,劝不走,董总看我们不放行,闹了一场。”
“不用管,反正别让他进门。”董西樾避之不及,“晦气。”
“董森先生也来了,在客厅。”陈叔小声,“毕竟是董家人,不好做得太过分。”
看来是要兴师问罪,董西樾示意无妨,把董家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更稳妥。
车子驶入车库,闸门关上,拦在门外的江司晏隔着镂空铁闸摆出一副深情相,“小樾,你这两天是怎么了?我们快订婚了,别胡闹。”
假惺惺的温柔听得董西樾作呕,收回房产只是第一步,这就受不了。
隔着安全距离,董西樾看江司晏如看丧家狗,看来江氏集团情况比想象中的严峻,不然以江司晏的狂妄自大,绝不会放下身段来找他。
狗急了,要跳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