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双瞳

此话一出,不仅是面前的周娥皇,就连娥皇身侧的宫女们都微微一抖。

“虽然……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哪家来的小娘子,也不明白我之前做过什么。”许清说,“但你这样漂亮的娘子,我……我实在是配不上。这样吧,你在宫里好好住着,我还有事。等我找到六郎君了,就给你谋个婚事,你这样美貌,得嫁个好夫婿啊是不是?……”

许清滔滔不绝地说着,没讲一句,周娥皇的脸色就白一分。

“殿……殿下,婢子失礼。”一个青衣大宫女突然插了话,撩裙在娥皇身后跪下,“还请您……莫要再刺激王妃娘子了!”

许清的眉头微微蹙起,望向那团跪在地上的青绿色:“我只是实话实说,我真不认识她。哎……不是说这娘子是我养的么?我为她谋个婚也不成么?”

“够了。”

周娥皇的声音微微颤抖。

“妾身……自知殿下而今不该亲近。”她保持着跪姿,眼里翻涌着什么情绪,“还望殿下放了妾身,让妾身回宫,好好想一想……”

许清绷紧的弦终于松了。

他清了清嗓子,打算全身而退:“既然如此,我还有紧急要事,还请娘子日后再叙!”

周娥皇眼里盈满泪水,忽然抬眸,对着那张俊秀的脸道:

“你……真是一个忘情之人!”

说完,她挣扎着,想从侍卫的束缚中挣脱。许清也没有为难,挥手让他们松开娥皇。

周娥皇最后看了他一眼,快步离开,消失在层层宫阙之中。

“咳……咳咳咳……”

一阵咳嗽声。

刚才李璟批奏报的时候突发不适,将侍奉唐主多年的侍从吓坏了。

他们扶着皇帝上了床榻,一碗一碗灌药,才让他缓过来一点点。

咳嗽声渐渐停了。

“嘉朗……”李璟嗓音略带沙哑。

周钰连忙行至榻前,作揖礼道:“陛下,可有事情吩咐?”

“珠光殿处……可有情况?你是宫里唯一敢如此接近他的官员,想必知道吾儿隐情。”

“回禀陛下,下官伴随殿下起居,确实也打量过殿下。只不过……下官不过一九品侍诏,是外臣,不方便一直伴着。”

李璟微微坐起身,靠着软枕:“直说便是。”

周钰恰到好处地俯下身:“殿下仍在打听六郎君从嘉的下落,看……”

李璟突然咳了起来。

见君王又犯了咳,周钰立刻递来一块帕子。

“朕知道……朕知道!且别说这事……”李璟掩口咳完,终于接上一口气,“还有别的吗?”

周钰缄默着。

少顷,李璟说道:“罢了,朕亲自唤他来问问。半刻钟后,你便去传达。”

“若殿下不想见人如何?”周钰叹了口气,“先前陪他待了数日,似乎……性情大变啊。”

“朕放心不下。你心思缜密,他又如此信任于你,走一遭也没什么的。”

撑着说完,他又掩袖咳了起来,脸色发白。

“喏。”周钰垂眸。

又是一阵急促的喘息。

“陛下玉体为重,还是先用药吧。太医令煮了些汤药,放在案前呢,别凉了。”周钰细致帮李璟掖好被角。

李璟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

周钰捧起案前那盅药,行至榻前,奉给李璟。碗里装着棕褐色的液体,空气都带着些许苦涩味道。

“陛下多休息会儿,剩下的事情交给下官即可。”周钰微微蹙眉,用着最安心的语气道。

一碗药徐徐灌下。

没过多久,李璟的眼神渐渐涣散,四肢软绵绵的。

“侍诏,这药效挺重……”皇帝喃喃着。

“说明药效良好。”周钰恭敬地道,“陛下,您且安心睡着吧,下官定不会忘记您的吩咐。”

李璟阖上双眼,呼吸绵长起来。

过了一会儿,周钰看向窗外,低声问:“你准备好了?”

一位身着素衣的男子听见声音,探了探头,观察着寝殿内的情况。

见李璟在榻上熟睡,他侧身而入,素色的轻薄衣袍垂至脚踝,步子轻盈,身姿秀颀。

“你今日穿得可像那小郎君了。”

“不然呢?”他抖了抖宽大的袍袖,凝视李璟,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应该睡着了吧?”

周钰颔首:“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那我……先走咯?”

周钰拉住男子的手腕:“这么着急做什么?”他眯起眼睛,勾起一抹微笑,“你干了这么多年,还担心一个刚弱冠的娃娃不成?”

“你说,”待周钰松手,男子双手环腰道,“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附耳过来。”周钰招了招手。

清辉殿外,许清的轿舆慢下了。

许清感觉到轿舆的速度渐缓,撑开微敛的眼睛,打了个哈欠。

“殿下,清辉殿就在前边。”随行内侍掌起灯言道。

许清掀开帘子,一阵寒风迎面袭来,脖子不自觉缩进温暖的鹤氅里,打量着周围。

“天怎么黑得这么快……”

他用手拉紧了袍子,裹得严严实实才敢从轿里走下来。

内侍垂眸道:“殿下,要小的引路么?”

“行吧,”许清颔首,“也防止我又迷路。”

廊下宫灯次第明亮,秋风骤起,夜露和寒气双双扑来。

“夜深露重,殿下注意看路。”

内侍时不时提醒几句,灯光映出他的一小半脸。

但是刚才一路奔波,又被一个漂亮女人拦路,此时好不容易静下来,许清都没怎么听进去。

周钰是宫里极少数愿意和他分析朝政,甚至敢和他站在一块儿的官员。

他不像宫里的内侍宫女,没有把他当作“奇怪的人”看待。内侍的惶惑、李璟的忧虑、李弘冀的警惕,搅得许清头晕目眩。

周钰却是一个例外,那样张扬地找李从嘉,还敢和皇子搭话,完全不害怕被敲打。

为何自己刚得到一点头绪,他就被调离了珠光殿,不再踏足一步?

周钰官职低微,若来结交皇嗣真是逾越之举,御史们与其弹劾那些大官来说,一个小小的九品芝麻官能掀起什么风浪?

除非把他调走的人位置很高,能随意调动一个官员,甚至无需通过正常程序。

谁有这么大的能耐?

有几个洒扫庭除的人抬眸看一眼,窃窃私语起来。

许清耳朵很灵,瞬间捕捉到了他们的对话。

“那就是珠光殿的那位吧?……”

“听闻处境……有些尴尬啊,连陛下都担心他是不是……唉。”

“慎言慎言,要是被殿下听见,说不定又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举……”

出格之举?许清暗笑。

这帮人怕自己已然到了一个疯子的程度吗?

走到宫院深处,灯光也越发明亮。

许清吸了吸鼻子,闻到阵阵浓郁的苦涩。一想到要当场问周钰的事,他的脚步便和心跳声为伴。

“宫廷禁地,小的只能送殿下到此处了。”内侍停了脚步,指着前面的回廊,“殿下再往前走,右转第一间便是了。”

许清迈步而去。

这么晚了,想必也没什么人。他没有多大心思看路,还在思忖对付李璟的说辞。

暗处竟冷不防窜出来一个白色身影!

撞上了。

淡淡的桂香混着钝痛,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甚至自己的神思都震了好一会儿。

许清捂着额头呻吟,扶着墙,才没有跌倒。缓过神看清对方后,许清带着歉意,扶他起身。

三更半夜的,怎么还有人在宫里游荡?

“你……没事吧?”他眉头紧锁。

幸好周围无人,不然自己玷上个行为不检的污点,绝对逃不掉。

不对劲的地方出现了。

对方……似乎有种和唐主相似的气质。

而且,能进这清辉殿,宫中禁地的,绝不是寻常王侯公卿。内侍们仅有洒扫庭除的,才能进来,半个时辰后便要离开。

看这人文文弱弱的,不像是典军侍卫,倒有点国中文人的滋味。可官员们没有君主敕命,也绝不允许深夜出入清辉殿。

一番推算,这郎君又是什么人?

他身着白绸素衣,玉冠斜歪、青丝散乱,还点着一颗泪痣。

许清连忙说:“是我失礼了,冲撞了大人,望您海涵……”

很快,四目相对。

似是看见了奇怪的东西,许清如雷轰顶。

“你……你的眼睛……”

对方皱了皱眉,用指尖触碰着自己的眼睛:“我的眼睛……怎么了吗?”

许清犹豫片刻才伸出一只手,也顾不上失不失礼,指尖颤抖着抚上了那人的脸庞。

“你是谁?”

许清几乎了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为何你的瞳子……是叠着的?!”

历史上拥有重瞳的人屈指可数,最后都成名后世的占了大半。

其中,就包括李煜。

“对……啊。”李从嘉怔住,“阿兄今天心神不宁的,怎么了?”

他叫自己阿兄!

许清脑袋嗡的一声炸了。

他是李从嘉?真的是?!

他辛辛苦苦在宫外找了大半个月、令他日夜惶惑不安的六皇子,就这么从天而降了?

还称自己就是他的兄长?!

许清的意识一时跟不上,悚然良久才吐出一句:“春花秋月……何时了?”

李从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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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当皇帝会亡国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