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不仅是面前的周娥皇,就连娥皇身侧的宫女们都微微一抖。
“虽然……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哪家来的小娘子,也不明白我之前做过什么。”许清说,“但你这样漂亮的娘子,我……我实在是配不上。这样吧,你在宫里好好住着,我还有事。等我找到六郎君了,就给你谋个婚事,你这样美貌,得嫁个好夫婿啊是不是?……”
许清滔滔不绝地说着,没讲一句,周娥皇的脸色就白一分。
“殿……殿下,婢子失礼。”一个青衣大宫女突然插了话,撩裙在娥皇身后跪下,“还请您……莫要再刺激王妃娘子了!”
许清的眉头微微蹙起,望向那团跪在地上的青绿色:“我只是实话实说,我真不认识她。哎……不是说这娘子是我养的么?我为她谋个婚也不成么?”
“够了。”
周娥皇的声音微微颤抖。
“妾身……自知殿下而今不该亲近。”她保持着跪姿,眼里翻涌着什么情绪,“还望殿下放了妾身,让妾身回宫,好好想一想……”
许清绷紧的弦终于松了。
他清了清嗓子,打算全身而退:“既然如此,我还有紧急要事,还请娘子日后再叙!”
周娥皇眼里盈满泪水,忽然抬眸,对着那张俊秀的脸道:
“你……真是一个忘情之人!”
说完,她挣扎着,想从侍卫的束缚中挣脱。许清也没有为难,挥手让他们松开娥皇。
周娥皇最后看了他一眼,快步离开,消失在层层宫阙之中。
“咳……咳咳咳……”
一阵咳嗽声。
刚才李璟批奏报的时候突发不适,将侍奉唐主多年的侍从吓坏了。
他们扶着皇帝上了床榻,一碗一碗灌药,才让他缓过来一点点。
咳嗽声渐渐停了。
“嘉朗……”李璟嗓音略带沙哑。
周钰连忙行至榻前,作揖礼道:“陛下,可有事情吩咐?”
“珠光殿处……可有情况?你是宫里唯一敢如此接近他的官员,想必知道吾儿隐情。”
“回禀陛下,下官伴随殿下起居,确实也打量过殿下。只不过……下官不过一九品侍诏,是外臣,不方便一直伴着。”
李璟微微坐起身,靠着软枕:“直说便是。”
周钰恰到好处地俯下身:“殿下仍在打听六郎君从嘉的下落,看……”
李璟突然咳了起来。
见君王又犯了咳,周钰立刻递来一块帕子。
“朕知道……朕知道!且别说这事……”李璟掩口咳完,终于接上一口气,“还有别的吗?”
周钰缄默着。
少顷,李璟说道:“罢了,朕亲自唤他来问问。半刻钟后,你便去传达。”
“若殿下不想见人如何?”周钰叹了口气,“先前陪他待了数日,似乎……性情大变啊。”
“朕放心不下。你心思缜密,他又如此信任于你,走一遭也没什么的。”
撑着说完,他又掩袖咳了起来,脸色发白。
“喏。”周钰垂眸。
又是一阵急促的喘息。
“陛下玉体为重,还是先用药吧。太医令煮了些汤药,放在案前呢,别凉了。”周钰细致帮李璟掖好被角。
李璟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
周钰捧起案前那盅药,行至榻前,奉给李璟。碗里装着棕褐色的液体,空气都带着些许苦涩味道。
“陛下多休息会儿,剩下的事情交给下官即可。”周钰微微蹙眉,用着最安心的语气道。
一碗药徐徐灌下。
没过多久,李璟的眼神渐渐涣散,四肢软绵绵的。
“侍诏,这药效挺重……”皇帝喃喃着。
“说明药效良好。”周钰恭敬地道,“陛下,您且安心睡着吧,下官定不会忘记您的吩咐。”
李璟阖上双眼,呼吸绵长起来。
过了一会儿,周钰看向窗外,低声问:“你准备好了?”
一位身着素衣的男子听见声音,探了探头,观察着寝殿内的情况。
见李璟在榻上熟睡,他侧身而入,素色的轻薄衣袍垂至脚踝,步子轻盈,身姿秀颀。
“你今日穿得可像那小郎君了。”
“不然呢?”他抖了抖宽大的袍袖,凝视李璟,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应该睡着了吧?”
周钰颔首:“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那我……先走咯?”
周钰拉住男子的手腕:“这么着急做什么?”他眯起眼睛,勾起一抹微笑,“你干了这么多年,还担心一个刚弱冠的娃娃不成?”
“你说,”待周钰松手,男子双手环腰道,“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附耳过来。”周钰招了招手。
清辉殿外,许清的轿舆慢下了。
许清感觉到轿舆的速度渐缓,撑开微敛的眼睛,打了个哈欠。
“殿下,清辉殿就在前边。”随行内侍掌起灯言道。
许清掀开帘子,一阵寒风迎面袭来,脖子不自觉缩进温暖的鹤氅里,打量着周围。
“天怎么黑得这么快……”
他用手拉紧了袍子,裹得严严实实才敢从轿里走下来。
内侍垂眸道:“殿下,要小的引路么?”
“行吧,”许清颔首,“也防止我又迷路。”
廊下宫灯次第明亮,秋风骤起,夜露和寒气双双扑来。
“夜深露重,殿下注意看路。”
内侍时不时提醒几句,灯光映出他的一小半脸。
但是刚才一路奔波,又被一个漂亮女人拦路,此时好不容易静下来,许清都没怎么听进去。
周钰是宫里极少数愿意和他分析朝政,甚至敢和他站在一块儿的官员。
他不像宫里的内侍宫女,没有把他当作“奇怪的人”看待。内侍的惶惑、李璟的忧虑、李弘冀的警惕,搅得许清头晕目眩。
周钰却是一个例外,那样张扬地找李从嘉,还敢和皇子搭话,完全不害怕被敲打。
为何自己刚得到一点头绪,他就被调离了珠光殿,不再踏足一步?
周钰官职低微,若来结交皇嗣真是逾越之举,御史们与其弹劾那些大官来说,一个小小的九品芝麻官能掀起什么风浪?
除非把他调走的人位置很高,能随意调动一个官员,甚至无需通过正常程序。
谁有这么大的能耐?
有几个洒扫庭除的人抬眸看一眼,窃窃私语起来。
许清耳朵很灵,瞬间捕捉到了他们的对话。
“那就是珠光殿的那位吧?……”
“听闻处境……有些尴尬啊,连陛下都担心他是不是……唉。”
“慎言慎言,要是被殿下听见,说不定又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举……”
出格之举?许清暗笑。
这帮人怕自己已然到了一个疯子的程度吗?
走到宫院深处,灯光也越发明亮。
许清吸了吸鼻子,闻到阵阵浓郁的苦涩。一想到要当场问周钰的事,他的脚步便和心跳声为伴。
“宫廷禁地,小的只能送殿下到此处了。”内侍停了脚步,指着前面的回廊,“殿下再往前走,右转第一间便是了。”
许清迈步而去。
这么晚了,想必也没什么人。他没有多大心思看路,还在思忖对付李璟的说辞。
暗处竟冷不防窜出来一个白色身影!
撞上了。
淡淡的桂香混着钝痛,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甚至自己的神思都震了好一会儿。
许清捂着额头呻吟,扶着墙,才没有跌倒。缓过神看清对方后,许清带着歉意,扶他起身。
三更半夜的,怎么还有人在宫里游荡?
“你……没事吧?”他眉头紧锁。
幸好周围无人,不然自己玷上个行为不检的污点,绝对逃不掉。
不对劲的地方出现了。
对方……似乎有种和唐主相似的气质。
而且,能进这清辉殿,宫中禁地的,绝不是寻常王侯公卿。内侍们仅有洒扫庭除的,才能进来,半个时辰后便要离开。
看这人文文弱弱的,不像是典军侍卫,倒有点国中文人的滋味。可官员们没有君主敕命,也绝不允许深夜出入清辉殿。
一番推算,这郎君又是什么人?
他身着白绸素衣,玉冠斜歪、青丝散乱,还点着一颗泪痣。
许清连忙说:“是我失礼了,冲撞了大人,望您海涵……”
很快,四目相对。
似是看见了奇怪的东西,许清如雷轰顶。
“你……你的眼睛……”
对方皱了皱眉,用指尖触碰着自己的眼睛:“我的眼睛……怎么了吗?”
许清犹豫片刻才伸出一只手,也顾不上失不失礼,指尖颤抖着抚上了那人的脸庞。
“你是谁?”
许清几乎了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为何你的瞳子……是叠着的?!”
历史上拥有重瞳的人屈指可数,最后都成名后世的占了大半。
其中,就包括李煜。
“对……啊。”李从嘉怔住,“阿兄今天心神不宁的,怎么了?”
他叫自己阿兄!
许清脑袋嗡的一声炸了。
他是李从嘉?真的是?!
他辛辛苦苦在宫外找了大半个月、令他日夜惶惑不安的六皇子,就这么从天而降了?
还称自己就是他的兄长?!
许清的意识一时跟不上,悚然良久才吐出一句:“春花秋月……何时了?”
李从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