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娥皇在殿外吹了半个时辰的风。
宫女为她捶着膝盖,案上摆着一碗莲子粥,没有丝毫热气。
“我听说从嘉最近不太好。”周娥皇端起茶杯,有点失神地道。
宫女的手微微一顿,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小声安抚:“许是外边事多,六郎君无法脱身,王妃别难过。”
“他曾许诺我会来,可如今……”周娥皇的眼眶泛了红,瞬间站起身,红裙拖在地上,颤抖着声道,“不行,妾身要出去找他。”
明月爬上宫檐,掩不住廊下那抹匆匆的艳红。
宫女亦步亦趋,跟在周娥皇身侧,眉头微蹙:“王妃娘子,您这样会不会……”
周娥皇却像没有听见一般。
走廊幽绕,纵是熟悉珠光殿的她,也会迷失了方向。拐过左道的垂花门,周娥皇步履不停,宫女一言不发跟着她。
“唔!……”
似乎撞上了一堵墙,周娥皇眼前天旋地转,跌倒在地。宫女惊呼一声,想去搀王妃。
娥皇抬起眼,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李弘冀正微皱着眉。
“谁家的女娘不长眼,敢冒犯殿下?!”
见一个绯衣女眷冒失误事,陈延甚至没看人,剑便已亮出来半分。李弘冀摆了摆手,陈延将剑刃插进鞘中,恢复了垂眸站立的模样。
“你是何人,为何这般心神不宁?”
“罪妾乃是六郎君之妻、妃子周氏。”周娥皇伏身于地,额上珠花摇曳,“罪妾没看路,却才冒犯了殿下,请殿下恕罪……”
李弘冀半垂着眼眸,嘴唇抿成一条线:“……周君太的长女?”
“是。六郎君与妾身本为结发,但近日却不曾见殿下造访。妾身忧思过甚,以至行止错乱。还望大王宽宏大量,恕罪妾无礼之举!”
李弘冀背过身去,淡淡开口:“你可知,你夫婿如今成了什么疯样子?”
周娥皇惶惑着:“六郎怎么了?”
“李从嘉屡屡犯事,行止荒唐。”李弘冀没有回眸,“陛下亦担心着,命孤多加看管,你这些日子还是别想见他了。他得一个人好好想想自己在干什么。”
周娥皇的心瞬间降至冰点:“那……从嘉他是不是……”
“王妃是宗室之妻、大臣之女,金枝玉叶,孤自然不能太僭越。不过,还请王妃深居宫内,莫要再提六郎君之事,引火烧身。”
“大王……”
陈延瞬间亮了剑刃:“殿下有令,汝敢不从?”
周娥皇眼里湿漉漉的。她缓缓起身,向李弘冀行了一礼。
待燕王离去,她才慢慢由宫女扶着,一步步挪回春殿。
宫女止不住地抽噎:“娘子今日受苦了……”
周娥皇脚步一顿,轻轻抚着宫女的脸,挤出一抹微笑:“没事,没事的。从嘉会无碍的。”
华灯初上,清辉殿内灯烛冷清。
李璟卧在软榻上,一遍一遍转着玉扳指。
李弘冀卸去剑,沉声言道:“情况就是这样。您看,从嘉已经成这个样子了。”
李璟没有说话,微阖着眸。
“儿臣遇见周氏的时候,她神思恍惚,如丢了魂。周氏与从嘉举案齐眉,按理说,他不应忽略王妃。更兼周氏乃周宗长女,周君太朝廷命臣。这是父皇亲赐于六郎的婚事,他也不应如此放纵。”
提到周娥皇,李璟才慢慢睁开眼,呼出一口气。
“你说的轻松。六郎现在的情况,你清楚,也非常明白。”李璟目视李弘冀,徐徐说道,“我让你不要再想这些事情,好好和那郭荣打仗。可你在做什么?”
李弘冀的话被塞了回去。
“从嘉没有惹到你,弘冀。”李璟扶额,“先前,用你叔父威胁你是我的不对,但是,你也要体谅一下你父皇……”
“孤已经很努力了!”李弘冀猝不及防提高音量,“可,李从嘉他一而再再而三和我作对,派去的人都被他羞辱,您就不能……”
“行了!”
见李璟动怒,李弘冀脸色发白,满腔怒火都被咽下去。
“弘冀,听我讲。”李璟深吸一口气,“我不想处理这些烦人的家事。如果,你想让朕早点死,可以,不要这么折磨朕!”
“是儿臣冲撞父皇。父皇金口玉言,儿臣……不敢不听。”
“你不敢?朕看你敢的很。”
李璟扯着一抹笑。
“从今天起,从嘉的事情由我处理,你给朕安心去前线调兵遣将。还有,吴越那边,钱王似乎有动静,注意点。”
李弘冀仍不甘心地看了李璟一眼,郑重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陛下,”内侍提着灯笼传话,“周侍诏到殿门了,要不要领他进来?”
“传他进来吧。”
李弘冀迈步出清辉殿,陈延随后,与一袭青袍的周钰迎面走过。
他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
“下官周钰,叩见陛下。”
“起来吧。”
周钰刚一撩袍,李璟竟挥手免了。
前者诚惶诚恐道:“下官不过翰林院一九品胥吏,何德何能,容陛下天恩。”
“知道朕今夜为何召你来吗?”
“下官……下官不知。”
李璟揉了揉太阳穴:“给朕讲讲,六郎近日到底怎么了?”
周钰微微一愣:“六……六殿下?”他垂着头,嗓音微微颤抖,“下官最近并不知六郎君之事!”
李璟眉头微蹙:“你在和朕玩笑吗?”
“下官不敢,但下官知道一个事情。”周钰附耳言道,“燕王殿下好像不喜六郎君。”
“呵,好像?这事还需你来为朕说?”李璟悠悠发笑,“我已命令他专心战事,你不必烦忧。”
“至于六郎君……”周钰抿了抿唇,“下官建议陛下亲自召来问问。”
见李璟点头同意,周钰忽然拱手道:“恕下官失礼。下官还有一个请求,关乎下官自身,还望陛下准许。”
“说吧,什么事?”
为了在这吃人的南唐活下去,留给许清的时间不多了。
可除了一个翰林院的周钰,没有一个人愿意和他说话,寻李从嘉的计划没有任何进展。
他心烦意乱,不经意看向书案。
那里摆着几张纸。许清见上面有字,便拿起来看。
“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
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
许清愣了愣神。
这词他熟悉得很!放榜那日,沈祯可朗然唱出了这词,他绝对不可能记错。
这是李煜的词。但……怎会出现在珠光殿里?
许清细细品着这句小词。恍惚间,内侍突然来报他该用膳了。
“行,等我先找周嘉朗。”
许清起身问那内侍:“周钰何在?去唤他来。”
内侍微微一愣,继而俯身:“殿下恕罪。今日小的并未看见周侍诏。”
许清愕然。他又看向另一个素衣内侍:“你可看见周侍诏?”
“周大人?”素衣内侍皱了皱眉,“小的今早,好像在殿外目睹一青衣郎君,模样极似周侍诏,往……往清辉殿那儿去了。”
“周钰这家伙,去清辉殿作甚……”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素衣内侍的一句嘀咕,打断了许清的思绪。
“小的还见大殿下从清辉殿出来……”
许清敏锐捕捉到了“大殿下”一词,拉住他的衣袖:“你说什么?李弘冀?”
“是……”内侍声音微颤,“小的当时引着灯,然后就见燕王与周侍诏迎面走来,殿下还……看了侍诏一眼。”
许清松开他衣袖,缓缓呼出一口气。
李弘冀,你又要搞什么鬼?
两位内侍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好,我明白了。”许清拍着素衣内侍的肩膀,“你,去清辉殿外边打听打听,周侍诏去李璟那儿做什么。”
素衣内侍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殿下怎能直呼陛下名讳?”
许清摆摆手,他早就无所谓了:“无事,你且去吧。饭嘛……我先不吃了,今天没胃口。”
目送他离去,许清点了点右眼皮。
这里一直在跳。
许清觉着这具身体实在是弱不禁风。
这骨子太软。他先前奔波寻人,不过是跑了两个寝殿,他竟累得不行,喘了半天的气,回殿还因出汗受了寒。
毕竟是锦衣玉食的皇子,这样解释也过得去。
想必李从嘉也是这样一具身子骨吧?
这人心思敏感细腻,还要随时提防李弘冀,情绪波动,若是跑上个两来回,怕也会吃不消。
内侍很快回来了。
“殿下,清辉殿外侧的宫人说,侍诏不在珠光殿侍奉您了。”
许清错愕抬头,瞳孔微缩:“什么叫不侍奉我了,这怎么回事?”
“就是……侍诏被调走了。”
这才一天一夜的工夫,人就这么活生生调走了?
他许清是皇子,问李从嘉的消息,在宫中许是禁令。但周钰只是翰林院一个九品侍诏,他们就算再忌讳此人,也管不了吧?
后周南征,李璟连管的精力和时间都没有!
“你确定……周钰被调去了清辉殿,侍奉父皇?”
“小的句句属实,岂敢欺骗殿下?”
许清慢慢呼出一口气,想发火,想了很久,终归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对。
李璟是一国之君,九五之尊。南唐朝廷中,会词会曲的文人数不胜数,他怎么会看上一个不出名的侍诏?
许清来不及思考这么多,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来人。”
“殿下,有何吩咐?”
“你带我去清辉殿,”许清攥着袍子,咬紧牙关,“我要……我要亲自面见父皇。”
上次离开清辉殿,已是几个礼拜前了。
许清的心似被一根绳子吊了起来,摇摇欲坠,风一吹就会断。
许清坐在轿舆里,觉得身子发酸,怎么坐都不安稳。见没有人注意自己,便软软躺下。
过了片刻,轿舆猛地晃荡起来。
许清冷不防被磕到,痛得他瞬间睁开眼。
轿外嘈杂,似乎有几个人争执起来。许清皱了皱眉,掀帘看去。
那是一个苗条的女子,身着一袭轻薄红裙,眉眼盈盈,如映秋波。
望见许清的刹那,她僵在原地,连和轿夫的架都忘记吵了,不顾自己还拦在轿舆前,疾步扑上前,一把攥住许清的袖子,凄声唤道:
“殿下……殿下你要去哪儿?……”
许清被她扯得愣住,整个人如雷轰顶。
“哎!——这,这怎么回事?!”他看清了面前这艳丽的年轻女郎,错愕不已,“你……你谁啊,我不认识你,你……你快放开我!”
她没有听到许清的呼喊,继续攥着不松手,眼泪满溢而出。
随行的侍卫齐齐如梦方醒,纷纷围到这女娘的身边,使劲将她扯着主子衣服的手掰开,把她整个人拉走,逼着向许清下跪。
许清仍心有余悸,颤抖着嗓音问轿夫:“这……这怎么回事?她谁啊?!”
“殿下,却才这娘子突然拦在轿前,说要见殿下玉颜。”一位轿夫解释,“小的们……不敢答应,没想到她竟如此大胆,直接推开小的们,欲要闯进殿下的贵座!”
许清得知事情经过,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打量着。
周娥皇也抬起眸子,与他四目相对。
“你是谁,又为什么要拦我的轿?”许清见眼前是个花容女娘,也不好逼人家太紧。
“你不记得妾身了吗?”周娥皇蓄着泪水,欲要上前,却被侍卫死死拉住,“这些日子,殿下为何不来见妾身?”
许清怔住:“我……我认识你?”
周娥皇的神情僵在脸上,如被泼了一盆冷水,翕动着唇:“妾身曾让人……送帖子与你。”
原来那日让宫女送帖的是她!
许清消化完这一切后,说道:“你就是……那天让我去见的女郎?”
周娥皇眼里亮了一瞬,刚要启唇,许清却抢在面前。
“那个周侍诏说的,我心慕已久的温香……软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