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的灯光越来越远。
人类的音乐越来越轻。
等最后一缕月光落到她的肩头时，苏鲨鲨已经沉入了海里。
海水拥抱了她。
下一瞬，漂亮的人类少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银灰色的鲨鱼。
她的身体矫健，尾鳍有力，眼睛在黑蓝色的海水里亮得像两颗深海里的星星。
她不再需要忍着陆地上干燥的空气，也不再需要用两条不熟练的腿站在别人的船边等一个答案。
她回家了。
她游得很快。
像一支银色的箭，穿过月光照不到的海水，穿过沉默的鱼群，穿过摇晃的海草，直直游向海底王宫。
鲨鱼王正在听章鱼大臣汇报海域治安。
章鱼大臣展开八只触手，严肃地说：“近日东南海域有三艘非法捕捞船靠近，已经由巡逻队吓退。另外，海胆族申请扩大王宫门口的沙地面积，因为它们认为现在的居住环境不够扎脚……”
话还没说完，宫殿大门外的海流猛地一动。
苏鲨鲨冲了进来。
鲨鱼王立刻抬头。
她的女儿眼睛红红的。
苏鲨鲨一看到妈妈就忍不住释放了压抑的情绪，跟妈妈讲述了在海上的故事。
鲨鱼王听完低头轻轻蹭了蹭女儿的额头。
“别哭。”
苏鲨鲨小声说：“我没有哭。”
“嗯。”鲨鱼王说，“只是眼睛进了海水。”
苏鲨鲨点头：“对。”
鲨鱼王抬起头。
她的声音低沉，却传得很远。
“叫孩子们来。”
于是，海底很快热闹起来。
大白鲨阿白也来了。
她是苏鲨鲨最好的姐妹，笑起来比不笑还吓人。她听完事情经过，气得尾巴一扫，把旁边一排小珊瑚都吹弯了。
“玩玩？”阿白说，“他以为自己是什么耐咬玩具吗？”
锤头鲨双双来了。
她左右两边的眼睛分别看着不同方向，听八卦从不遗漏细节。她冷静地说：“我早就知道人类不行，她们的眼距太普通了。”
虎鲨花花也来了。
她性格活泼，最爱热闹，听见有船可以咬，快乐得绕着柱子游了三圈。
“咬哪儿？咬哪儿？”花花问
苏鲨鲨立刻说：“不能咬人。”
鲨鱼王点头：“对，不能咬人。”
众鲨露出一点遗憾。
鲨鱼王又说：“只咬船。”
众鲨的眼睛亮了。
苏鲨鲨吸了吸鼻子。
“也不要咬救生艇。”她认真补充，“人类不会游泳，要给他们逃跑。”
阿白说：“知道啦。”
花花说：“公主放心，我们有分寸。”
双双说：“咬船，不咬人，不咬救生艇。”
鲨鱼王满意地点头。
“出发。”
海面上，月光号的晚宴正进行到最热闹的时候。
甲板上灯火辉煌，音乐柔软，香槟塔闪闪发亮。穿礼服的人类们站在灯下，笑得一个比一个漂亮。
白软软披着顾傲天的外套，站在他身边。
她的脸颊微红，眼睛含着一点水光。
有人举杯说：“顾总和白小姐真是天生一对。”
有人笑着说：“这才叫童话爱情。”
还有人压低声音问：“之前那个苏小姐呢？”
另一个人轻轻笑了。
“当然该退场了。白小姐一回来，她还留着做什么？”
“不过苏小姐也确实漂亮。”
“漂亮有什么用？顾总身边漂亮女人少过吗？白小姐才是不一样的。”
“她不会真以为自己能当顾太太吧？”
白软软语气温柔地说：“你们别这样说苏小姐，她只是太单纯了。”
顾傲天皱了皱眉。
“够了。”
众人立刻闭嘴。
白软软仰头看他，声音很轻：“傲天哥哥，你是对她心软了吗？”
顾傲天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船身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起初，没有人在意。
海上的船总会晃。
可是很快，船又晃了一下。
这一次，香槟塔最上面的杯子滑下来，啪的一声摔碎在甲板上。
音乐停了。
有人皱眉：“怎么回事？”
船长脸色发白地跑出来。
“顾总，海面上……有东西。”
顾傲天冷冷道：“什么东西？”
船长还没回答，一个宾客忽然尖叫起来。
“鲨鱼！”
所有人朝海面看去。
月光下，黑蓝色的海水被一片三角形的背鳍划开。
接着是第二片。
第三片。
第四片。
越来越多的背鳍从海里浮出来，安静地围着月光号游动。
船上的人终于不笑了。
他们手里的酒杯开始发抖，昂贵的珠宝和礼服也忽然显得没有一点用处。
有人说：“这是表演吧？”
没有人回答。
因为下一刻，海面分开，一头巨大的银灰色鲨鱼缓缓浮出水面。
它只是看着月光号，船上的人便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张正在被审判的餐桌上。
白软软吓得抓住顾傲天的袖子。
“傲天哥哥……”
顾傲天的脸色也变了。
他拥有半座海湾。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海并不属于他。
海面下，苏鲨鲨一口咬住月光号尾部外壳。
这艘船很硬，但比她以为的要脆一点。
她咬下一块雪白的船壳，嫌弃地吐到旁边。
“不好吃。”
阿白从另一边游过来，也咬了一口。
“确实不好吃。”阿白说，“但很解气。”
虎鲨花花快乐地从船头绕过来，咔嚓咔嚓咬掉一排金色装饰。
“这个也不好吃。”花花说，“人类为什么喜欢在船上镶这种没用的东西？”
锤头鲨双双绕着船身观察了一圈，冷静指挥：“左侧这里薄，先咬这里。”
苏鲨鲨点头。
“好。”
鲨鱼王绕着月光号游了一圈。
这艘船白得刺眼，灯光亮得愚蠢，音乐吵得烦鱼。它还载着让她女儿难过的人类，在海面上骄傲地漂来漂去。
鲨鱼王冷冷看着它。
然后，她张开嘴，一口咬住了船身最漂亮、最显眼的地方。
咔嚓。
月光号震了一下。
船上响起更大的尖叫。
海面上，人类乱成一团。
有人跌倒在红毯上。
有人一脚踩进倒下的香槟塔里。
有人抱着一只冰桶不放，说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漂浮物。
还有人对着海面崩溃大喊：“鲨鱼大哥！我没吃过鱼翅！我真的没吃过！”
海里的花花听见了，抬头看了一眼。
“他叫谁大哥？”
阿白说：“别理，继续咬。”
船上，顾傲天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启动备用系统！”他厉声道。
船长满头冷汗：“顾总，船体多处受损，底舱已经进水了！”
白软软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抓着顾傲天的袖子。
“傲天哥哥，我害怕……”
顾傲天扶住她，声音还算冷静：“别怕。”
可下一刻，船身猛地一歪。
白软软尖叫一声，差点摔倒。
顾傲天伸手拉她，自己也踉跄了一下。
昂贵的皮鞋踩进海水里。
冰冷的水漫过甲板，打湿了他的裤脚。
人类的体面一旦沾了水，就很容易皱起来。
顾傲天试图保持镇定。
可是月光号不再听他的。
这艘曾经属于他的白色宫殿，现在正被一群鱼从海面下撕咬，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宾客们开始往救生艇跑。
有人尖叫：“先让我上去！我给钱！”
另一个人怒吼：“谁不值钱啊！”
还有人哭着说：“我的包还在船舱里！”
船员们忙着维持秩序：“大家不要慌，救生艇是足够的！”。
海水越来越多。
甲板越来越滑。
混乱中，一个救生圈滚到甲板边缘。
白软软看见了，立刻扑过去抓住。
顾傲天也伸手抓住了它。
两个人同时抓住了同一个救生圈。
“傲天哥哥，我害怕！”白软软哭着说。
顾傲天沉声道：“松手，我带你下去。”
白软软抓得更紧：“我不松！我不会游泳！”
顾傲天脸色铁青：“你抓这么紧，我怎么带你？”
白软软哭得梨花带雨：“你凶我？”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以前不会这样对我的！”
“船要坏了！”
“所以你嫌我麻烦了是不是？”
“……”
海面下，苏鲨鲨正好游到船侧。
她透过晃动的海水，看见了甲板上的顾傲天。
他还是穿着那身昂贵的西装。
他一边试图维持冷静，一边和白软软扯着同一个救生圈。白软软哭得妆都花了，手却抓得比谁都紧。顾傲天脸色发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高高在上。
苏鲨鲨静静看着。
海水在她身边流动。
月光从破碎的波浪里照下来，把顾傲天的脸照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他还是那张脸。
从前，顾傲天站在甲板上，西装笔挺，眉眼冷峻，像童话里的王子。
现在，他站在进水的船上，湿透、狼狈、又气又怕，还和白软软争一个救生圈。
苏鲨鲨忽然不难过了。
她甚至有些疑惑。
自己以前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类那么好看呢？
他明明很狼狈。
苏鲨鲨松开了咬住船壳的嘴。
她游到鲨鱼王身边，小声说：“妈妈。”
鲨鱼王正在咬船侧最贵的一块装饰板。
她吐掉那块不好吃的东西，问：“怎么了？”
苏鲨鲨看了一眼甲板上的顾傲天。
“他变丑了。”
鲨鱼王抬头看了看。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一个湿漉漉的人类雄性，正和另一只湿漉漉的人类雌性争救生圈。
鲨鱼王公正地说：“本来也不怎么样。”
苏鲨鲨认真想了想。
然后点头。
“嗯。”
她又看了一会儿。
顾傲天终于和白软软一起被船员推上救生艇。两个人都湿透了。白软软披着毯子发抖，顾傲天坐在旁边，脸色阴沉。
他抬头看向海面。
他看见的只有一片片背鳍。
最后，月光号被咬得歪歪斜斜，像一块被一群小孩啃坏的白色饼干，破破烂烂地漂在海面上。
灯灭了，音乐停了，香槟流进海里，被花花嫌弃地吐了出来。
“难喝。”花花说。
救援船很快来了。
宾客们一个个被接走，湿透、狼狈、失去了他们最看重的体面。
顾傲天坐在救援船上，回头看着破烂的月光号。
白软软裹着毯子，声音发抖：“傲天哥哥，为什么会这样？”
顾傲天没有回答。
海面下，苏鲨鲨和妈妈、姐妹们已经游远了。
阿白很开心。
“我咬船尾那口是不是很漂亮？”
花花说：“我觉得我咬栏杆那口更漂亮。”
苏鲨鲨点点头。
“大家都好厉害。”
鲨鱼王游到她身边。
“还难过吗？”
苏鲨鲨想了想。
“不难过了。”
鲨鱼王问：“还喜欢那个人吗？”
苏鲨鲨摇头。
“不喜欢了。”
她满意地蹭了蹭女儿。
“那就好。”
苏鲨鲨回头看了一眼远处。
破破烂烂的月光号还漂在海面上，救援船的灯光围着它乱闪。
第二天，全城都知道了这件事。
报纸上写：
《顾氏总裁游艇遭鲨鱼群袭击，月光号严重受损》
《白月光回归夜突发海上事故，顾总与白小姐狼狈获救》
《专家称：鲨鱼通常不会主动攻击游艇，事故原因仍在调查》
人们议论纷纷。
有人说顾傲天倒霉。
有人说月光号是不是用了什么吸引鲨鱼的特殊材料。
顾傲天看着新闻，摔碎了三个杯子。
白软软病了一场。
据说从那以后，她再也不肯坐船，连听见“海风”两个字都会眼圈发红。
至于苏鲨鲨，她睡了一个很好的觉。
醒来时，海底水温正好。
鲨鱼王给她准备了许多新鲜鱼肉，姐妹围在她身边，七嘴八舌地复盘昨晚的战况。
鲨鱼王问：“还喜欢人类吗？”
苏鲨鲨想了想。
“喜欢。”
鲨鱼王皱眉。
“还喜欢？”
苏鲨鲨说：“人类世界很有趣。虽然顾傲天是个坏人，但是还有很多别的帅气的人类。”
鲨鱼觉得有些头疼。
可是看见女儿又高兴起来，她便觉得没有关系。
反正大海一直在。
妈妈也一直在。
姐妹们也一直在。
鲨鱼王温柔地说：“下次挑个真心的。”
苏鲨鲨用力点头。
“嗯！”
她游到海面附近，望着远处闪闪发亮的人类城市。
那里一定还有许多故事，许多灯光，许多帅气的人，许多等待开始的爱情。
苏鲨鲨想，她下一次一定会遇到真爱。
至于顾傲天？
他已经不重要了。
而鲨鱼公主游向了新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