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铩羽归

殷白猝然睁眼,正对上一双金色的满月

玄烛正扒在床沿盯着她,仿佛根本没睡过觉。

殷白还没从梦境中回神,就被这双眼睛吓得心脏狂跳:“你干什么?”

玄烛指了指自己的眼角,直直看着她:

“你的眼睛流水了。”

殷白下意识摸了摸眼下,指尖沾上一片湿意。她没想到自己会因为夜深忽梦少年事掉眼泪,一时间有些尴尬,强装无事地转移了话题:“没什么。你昨晚睡得好吗?”

玄烛却没被带跑:“谁打你了?”

“没人。”

他想伸手碰她的眼角:“那为什么流水?这是血吗?”

殷白偏过头,把玄烛的手指躲了过去:“……这是眼泪。”

玄烛皱了皱眉,似乎没听懂:“眼泪?”

殷白叹了口气:“你没有哭过吗……人类看到了可怕的东西,想到了悲伤的、喜悦的事,都可能会哭。”

玄烛沉默片刻,下了结论:“你们人类真麻烦。”

殷白被他气笑了:“对,我们就是这么麻烦。”

玄烛看了她一会儿:“所以你为什么哭?”

绕了半天,居然又绕回来了,殷白叹口气:“我做噩梦了。”

“噩梦是什么?”

“就是梦里有些不想看见的东西。”

玄烛若有所思:“你梦到什么了?”

晨光熹微里,殷白起身,顺手抹掉了昨晚留下的烛灰:“我梦到了以前很喜欢的人。”

玄烛怔了怔:“什么是喜……”

殷白不想再当人形自走百科全书:“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玄烛面无表情:“随便问问。”

“嗯嗯,”殷白重复了一遍,“只是随便问问——”

她看了眼桌上摆的沙漏,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推窗看了看天色。

玄烛在她身后探头探脑也看了看。然后,被殷白的尖叫吓得一抖。

“完了!!我迟到了!!”

……

殷白到练剑台时,和被人群簇拥在中心的观又见对视了一眼。他一直在往殷白住所的方向张望,见到她终于赶到,对她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明亮的笑容。

会因为殷白的到来感到高兴的似乎也只有观又见。

离观又见最近的少女梳着双平髻,系着铃铛发绳,秦妙妙随着观又见的目光看见殷白,头上的银铃“叮铃铃”一响,她对殷白翻了个毫不客气的白眼。

天赋不会随着血缘遗传,权利却可以。长恨门的掌门秦溯只要存在一天,她唯一的爱女秦妙妙就是门里最能呼风唤雨的人。

殷白和其余同门关系都很尴尬,也有秦妙妙从中作梗的缘故。

至于原因,实在是太明显了。

秦妙妙挽住观又见的胳膊说:“观师弟,今日对练就选我吧,我新学了一套剑法,师尊都说我大有长进呢。”

她边说,边瞟了一眼殷白。

即使人群拥挤,殷白周围依然间隔出一小片空间,女修要么袖手旁观,要么也对观又见有别的心思,男修们更是忌讳观又见,不会给他的跟班殷白好颜色看。

如果观又见不和殷白对练,殷白恐怕就要落单了。

观又见佯装扶剑,把自己的衣袖从秦妙妙手中抽走了。

要是往常他还是挺愿意敷衍一下秦妙妙,以便于和秦溯打好关系的,但殷白正和他闹别扭,他可不想节外生枝。

他向前几步,正想和殷白说话。

教习剑术的修士见状干咳了一声说:“观又见,今日你和李敖对练,展示一下《云剑十九》吧。”

周围一片欢呼声。在同辈中观又见对剑术的理解最为深刻,就算只是旁观也能学到不少东西。李敖也是年轻修士里的翘楚,听到被点名,他拱手对周围一圈行了个礼,然后向观又见行来:

“请多指教。”

观又见仍然看着殷白,似乎还想说点什么,秦妙妙却推着他的肩膀让他面向李敖,然后对殷白喊道:“我来陪你练,总行了吧?”

殷白心说,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怎么锅都算到她头上了?

但这样的话她是没胆子说的,只是动了动嘴唇,到了唇边只剩下一声叹息,对秦妙妙行礼道:“那请师姐多多指教。”

周围的人潮都向观又见和李敖的练剑台涌去,只剩下秦妙妙抱着手臂瞪着殷白:“都怪你,我看不成云剑的示范了!”

“可以看完观又见我们再对练的。”殷白说。

“我不看了!”秦妙妙说,“反正我们比划的拙劣东西连观师弟半招都比不上。”

她说的是“我们”,把她自己也算进去了。

秦妙妙跃上另一处较小的练剑台,站在栏杆上远远看了眼观又见那里的盛况,有要好的女修们似乎想过来,她对着她们摆了摆手,示意别在意。

“来吧,”秦妙妙抬了抬下巴,“速战速决。”

她把自己的软剑从腰间抽出来,剑身弹开,似伴轻吟,刃身在朝阳里漾出一片水波似的光。相比之下,殷白的剑只是长恨门给修士标配的长剑,横平竖直,逊色不少。

秦妙妙手中的软剑似活蛇般窜出,起手便是极刁钻的“穿林”。

剑锋裹挟着寒意,直逼对手咽喉。殷白本能横剑去格,两剑相交的瞬间,却有一股巧劲沿着剑身如毒蛇般缠绕。

“你只学到了这点本事?”秦妙妙冷声道。

她的第二式“打叶”紧随其后,软剑猛地弹起,带起的风扫过殷白的耳廓。殷白被迫低头避让,那剑尖险之又险地掠过她头顶,挑飞了发间的玉簪。

长发骤然散落,遮住了殷白的脸。

秦妙妙撇了撇嘴,她当然知道殷白不是她的对手,在观又见进长恨门前,她才是那个天赋卓然的剑修。

打不赢观又见,她不甘心。

观又见喜欢的人还是样样不如她的殷白,她更不甘心。

还没等殷白站稳,秦妙妙的第三式“徐行”已至,剑光如环,正是令人窒息的绕指柔。殷白的剑被这股粘稠的灵力绞住,虎口剧震,长剑脱手飞出,直直扎入三步外的青砖缝中。

她自己也被那股巧劲带得没站住,膝盖重重磕在砖面上,用左手撑了一下才没整个人趴下去。手掌擦破了一层皮,渗出血来。

她现在庆幸所有人都去看观又见了。

秦妙妙收手,也没行礼,居高临下道:“你输了。”

殷白不语,低着头想找簪子,这只簪子毕竟是观又见送她的。

秦妙妙杵着脸看着她摸索,咬了咬嘴唇,从袖里掏了根月白色的发带递给了她:“喏,你先用这个。”

“会弄脏。”殷白没接。

她没找着簪子,大概是弹出练剑台了。只好披散着头发起身,走去拔剑。

剑身上沾了点泥,殷白蹲下来揪了把地砖缝隙里的草叶擦拭,从剑格擦到剑尖,一遍一遍,直到剑身重新亮出青钢的本色来。

秦妙妙就站在原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盯出两个血洞来。

殷白就更加不想抬头了,非得做点什么缓解一下此刻的狼狈。

以往和观又见对练时,观又见总是让着她。两人实力不对等,喂招殷白也察觉不出来。她还以为自己剑术就算不是翘楚,也马马虎虎。

不料,今天这只纸老虎就被秦妙妙戳了个对穿。

秦妙妙拿着发带的手被晾在半空中。她有些尴尬,虽然出招没留情面,但她也没想过殷白真的毫无招架之力,倒显得她在欺负人。

“你去看那边的对练吧。”殷白低着头说。

“都快结束了,”秦妙妙远远看了一眼,“肯定是观又见赢。”

“嗯。”殷白说。

沉默,尴尬的沉默。

殷白指望着秦妙妙快走,秦妙妙却僵在原地就是不肯走,她终于忍不住了,抬头看了看这位大小姐。

秦妙妙和她对视,心里长出一口气:

殷白没哭真是太好了!

她当即弯腰,把发带系在了殷白手掌的伤口上,血液瞬间染红了发带。

“送你了,别还我,我不要!”秦妙妙凶巴巴地说,“……总之,他们那比完了,我们也散了吧。”

殷白慢吞吞地说了声“好”,把剑插回鞘中。

她遥遥看见观又见被一群人前簇后拥着,神色急切,似乎是想往这里靠。

秦妙妙的朋友快步走过来:“妙妙,怎么样怎么样?谁赢了?”

秦妙妙别扭地看了眼殷白:“不说这个,观师弟的云剑十九练到了哪一层?”

“我正要说呢!妙妙,你没去看真是损失大了!他竟然都使出了第十层……”

目送着秦妙妙和她的小伙伴小跑着离开,殷白此刻不是很想见观又见。

她总觉得自己现在需要的不是他,但是好像也没有其余人可以见了。

总不能回去抱着只相处了一个晚上,还没她高的小妖哭吧。

殷白想起玄烛,眼前就真的晃过了一团白色的影子,她定睛一看,玄烛正东张西望,循着山路走了过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杀我者长生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