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到半夜,殷白才和少年草草歇息了,她熄了灯,月光就从窗外溜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深深浅浅的树影,他因此睡得不是很安稳,翻来覆去害得殷白也睡不着。
“你不睡觉吗,”殷白忍无可忍,“我明天有课。”
本来就临时组装的舍友关系岌岌可危。
少年想了想说:“妖……好像不在晚上睡觉。”
“那你就到院子里看星星去,”殷白说,“算了,你是狐狸吧?狐狸晚上是要睡觉的。”
他要是跑出去,说不定会被长恨门巡夜的人看到。
“我才不是狐狸。”
“那你是什么,”殷白已经学会了抢答,“忘了,是吧?”
“……”他从地上坐起来,半蹲在床边,双手扒住床沿,用一双黄幽幽的眼睛盯着殷白。
殷白被他盯得不太自在,默默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少年说:“我什么都忘记了……除了你,我是追着你的味道来这的。”
殷白又翻身回来,她仔仔细细看着他,试图找到这张脸的印象。
莫非在那个梦境里他们见过?那个梦浮光掠影,终结在对面黑衣男人冰冷的一刀里,又好像是手臂,又好像是剑,也可能是一株花枝。她记得最清的,只有观又见撕心裂肺的惨叫,还有贯穿心脏的冰冷疼痛。
她伸手遮住了少年的眼睛。
“喂。”
手往下,又挡住少年的嘴唇。
“你在做什么?”
殷白把手收回去:“我认真回想了一下,从没见过你这么俊俏的小郎君。”
少年脸和耳朵腾一下红了:“喂!!!”
“我不叫喂,”殷白说,“我叫殷白,殷红的殷,雪白的白。”
她顿了一下:“你会写字吗?”
“你以为这是很难的事吗?”他问。
“所以会写吗?”
“……烟红是什么意思?”
少年只是失忆了不是变傻了,但妖族对于人类语言的运用确实不算太好,殷白“噗嗤”笑出声,他恼羞成怒地躺了回去:“我要睡了!”
一会睡一会不睡的。
殷白倒是来精神了,她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戳了戳少年气鼓鼓的脸:“别生气嘛,我是想给你取个名字,你应该要在我这待几天吧?”
“不待。”
“那你能去哪?”
他不吭声,两人沉默一会,他又问:“什么名字?”
殷白憋住笑,担心自己真把小少爷惹恼了,她看了眼窗外的月亮:“叫望舒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皱起眉,“忘输是什么意思?”
唉,小妖是个文盲。
殷白不打算强人所难,换了个更接地气的名字:“那……年年?年年岁岁的年年?”
虽然年年是一条大白狗的名字。
少年不满意:“好敷衍。”
“那你叫小白得了,我把我的名字让给你。”
“谁要你的名字,难听。”
殷白恶狠狠掐了一下他的脸颊:“爱要不要,不取一个名字,我就喊你喂了。”
她朦胧中看到桌案上烧了一半的蜡烛的轮廓:“玄烛,怎么样,很好听吧?”
“这又是什么意思?”
“罗帷徒袪,玄烛方微,”殷白指了指蜡烛,又指向窗户,“玄烛,就是在夜空里的烛火,意思是月亮。”
她说着说着,手指掐了个简单的点火诀,黑暗中浮起一个小小的光团,少年的眼睛被点亮了,桌案上那簇烛火立在正中。
烛火这头,是一双半阖的金瞳。烛火那头,是窗外一轮明月。
殷白说:“你的眼睛就像窗外的月亮。”
夜色模糊了世间所有东西的界限,烛火惺忪间,他低声应了句好。
……
这一晚的梦境,却不是有关未来,而是发生在殷白幼时的事情。她年幼时,确实养过一只大白狗,叫年年。
它有着粗粝的皮毛,温热的喘息,摇晃的尾巴和悲惨的命运。某天殷白回家时,年年已经被父母扒了皮,即将端上桌成为那晚的晚餐。
殷白哭着跑出去的那天晚上,找到她的就是观又见。
那晚的月亮像今天一样亮,他用竹编的灯笼捉了萤火虫,涉过清凉的溪涧,在深山里的古树下找到了躲起来偷偷哭的殷白。
观又见手里的萤火明明灭灭,借着月光,他半跪在凸起的树根上,用衣袖去擦殷白脸上未干的眼泪,接着是指腹,承接她新涌出来的泪水。
他温暖的手指在那个时候还没有习剑生出来的茧,轻轻掠过殷白湿乎乎的睫毛。
殷白小声跟他说:
“我讨厌他们。”
观又见很认真地应声:“我也讨厌他们。”
殷白咬了咬嘴唇:“可是讨厌又能怎么样呢?”
观又见坐到她身边,她和他之间放着那盏小小的灯笼,能看见殷白脸颊上的泪痕,像是釉面的裂纹,他心里仿佛有某个地方抽动了一下,让他忍不住捏了捏手指,对殷白道:“我们去外面吧。”
殷白愣了愣说:“你说修道的事吗?”
“嗯,我们离开这里,去修道,”观又见说,“也许我们很有天赋呢,和我一起走吧,小白。”
殷白看着自己露在月光里的那一截脚腕,目光游移:“你做什么总是很厉害的,可是我——如果我跟不上你呢?”
观又见说:“那就拉住我的手吧。以头顶的月亮起誓,我不会让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