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侵入

张扬的态度无疑是给本来就被踩到鞋底的心情更添了一层堵,他的面子和自由被一起碾进了地里,尹煜佑尝不到幸福,化在舌尖包围了心脏的只有苦和痛,它们像布满针的榴莲壳,反向包围了他的心,让他一边瘙痒,一边着急,同时越来越痛。

一并的,还有压抑,沉闷,难以呼吸,甚至被黑暗的现实和巨额的金钱债压到两眼昏花。

他如同行尸走肉般两眼无神,表情木楞地游荡在走廊里,巨大的数字和残酷的现实让他相当无助,在这种被压迫到极其可怜的时候,他像个孩子一样,想家了。

尹煜佑把自己锁在寝室里,蜷在床上不说话,现在是工作时间,寝室里的人很少,他也第一次旷了工。

压力和着沉闷的心情,揉在一起变成沉重的面团,堵塞得他七窍不通,心肿胀,不得已,不知觉,竟然流下了眼泪。

这个看似清秀无害,一双眼睛又总是明媚开朗,似乎很好欺负的人其实很坚强,在他的记忆中,上一次哭泣是什么时候,尹煜佑早就记不住了。

似乎是大学时,伏在林逸肩头的时候,至于是因为什么,他已经忘记了。

从一个男人的角度来说,那太丢脸了,尽管他知道从人的角度来说,哭泣是一种艺术化的宣泄,是人类给自然生出的一朵绮花。

但他目前没心思探讨艺术,只觉得又一次被打垮的自己相当丢人。

而且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可是在这偌大的园区中,只有这不足一平方米的床才会给他一些安全感。

他如此可怜。

泪滴从一开始,很快变成了零,再也不可计数,尹煜佑没有哭出声,眼泪失了禁。

一向不哭的人哭起来的时候最凶了。

海妖嚎啕的时候足以淹没大海,让陆地全部窒息,让乌云张皇失措。

他被那夸天的违约数字压迫得越来越无助,只能以静默的心情宣泄一切,这些眼泪是他暴怒的证据。

可是,他还是那么可怜,像极了大风天里的一根狗尾巴草,从身体到根须,哪一样都保不住。

明明在寝室中,周围零星有一些人,身处本来热闹的人员集市,他却觉得自己被命运抛弃在了荒原。

无情冷漠的风穿过身边,带走了他身上的一切温度,几乎把他蚕食成了僵尸。

他清楚,这一次,没有一个健全的林逸来温暖他。

他会冻僵在蓝天下。

多可笑啊,这个世界本来是温暖人的,却偏偏容不下一个他。

尹煜佑想,为什么这么大的世界,人人都传言热闹慈悲的世界,却容不下一个个可怜的贫穷人呢?

此间无量,此间慈悲,人人以山为恒,将之作心头明火,却不给可怜人留一平方立足处,有些地方就连晚上睡在大街上的乞丐都要驱赶。

那这个世界到底是慈悲,还是冷酷?亦或者是披着慈悲的残忍?

面带微笑的屠夫,其救人却杀生,这种人是否半魔半佛,是人间的修罗?红色的僧侣?亦或是手持杀禅的鲁智深?杀却婴儿的母亲?

这个世界是不是一台机器,其实在用许多人的生命支持自己运行呢?它所谓的“温暖”,究竟是机器摩擦生热,如此谎言,还是被汲取了生命的可怜茧虫原本的温度?

如果是后者,那么我们一直在吃人。

光明者亦有怀胎罪孽的可能,世界阴阳无墙,一切都有转换的几率。

你怎么知道自己不是恶魔?

尹煜佑现在觉得全世界都是天使洁白的巢穴,只是除了自己这一粒尘埃,一个恶魔,否则,他怎么格格不入,一直在被世界排斥?

对,他一定是恶魔,不然这明媚温暖的世界不会排斥他。善良不会排斥善良,所以他一定是与之对抗的丑恶。

永远不会被接纳。

若是接纳了,善良不再是善良,恶却不全,世界也成了混沌。

他忽然想到,那不就是现在的一个个人吗?混沌,善恶难辨,像黎明,像黄昏,反正不是白昼或者黑夜的任意一个,因为属性不明确。

那么他被排斥,是因为属性的纯粹度比较高,偏移到了黑夜或者白昼的一边,所以才自然倾斜出去了吗?

原本不是世界排斥他。

是他选择了阵营。

这样的话,他便是自己的战士。

不过奇花百坛一般的问题如同发泄般尽情涌出来,仿佛流了满身浸湿衣衫的汗,艺术家咆哮的方式也很有诗意,即使平凡人看不懂。

但不可否认,他们是饺子里最特别的馅儿,口味不挑的话,还挺好吃的!

以神仙的视角。

就像一个个乐器,单独演奏或许难以被理解(欣赏),但是合鸣便是宏章,是用声音在叙述人类的史诗。

精华海藏于每一个音符当中,细节便是铺展开的万维,像沉积岩活化石。

音乐是人类的第二种声音,艺术是人类的第三种声音,阴谋勾斗是人类的暗语。

其实,发泄完之后,就像人哭完会开始变冷,尹煜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说实话,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来这里的决定是不是做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可是当初明明谨慎的考虑过,并不是冲动开出的花才食之。

结果,他还是没有逃过命运的戏弄,那朵指引方向,如同晨曦一般却开成罂粟,艳丽但是带着毒,把健康的他蚕食成了被妖精吸走精气的活纸人。

手越来越冰冷,眼角一阵阵地颤抖。

林逸再不来,他就要被冻死了。

在盛夏的尾巴上。

这真是诗意的凋零,是哀色的音乐,是秋黄的礼服,是冬天的枯枝,是人间的笑话。

就在他这朵花即将凋零在心境带来的寒冬中时,一双温暖的手包裹住了他的手。尹煜佑失神的眼睛因为这点温度而稍稍被拉回了人间,它恢复了一些光芒,尽管很浅淡,但是足够让他看清来到自己面前的人。

是灿灿。

他金光色的卷发像一圈硕大的花瓣,层层叠叠又密密的绽开,热情包围着中间那副明朗的笑脸。

因为是在寝室里的关系,灿灿脱掉了黑色的防晒外套,只穿着一件纯白色的POLO领衬衫,看起来很乖巧,很干净,一点叛逆灰杂的感觉都没有。

美好的东西总是能治愈人的心情,对于喜欢跟随风景并将其留在画纸上的尹煜佑来说,他其实喜欢秀丽的东西,灿灿现在这么恬然美丽的模样像绽放在天空中的云霞,让人看到就感觉得到了治愈。

他自然也不例外。

甚至于在视线接触到画面的一瞬间,薄弱的意识被美好侵入产生了波动,他恍惚间感觉自己看到了天使。

天使,这是他从始至今,一直为眼前这个人所保留的词汇,毫不怀疑的。

洁净砰然轰来,以大力而温柔霸道的姿态驱赶走了他眸中的大片阴暗。

尹煜佑在不知不觉间得到了治愈。

温度从手心的一点蔓延开,如万物受和风吹拂洗礼,水彩洇渍纸面,很快就覆盖了他的全身,让他又回到了“春”的怀中。

尽管仍然有霜雪残留,但是此时此刻,只要有灿灿这枚温柔的太阳在,他便不惧怕冬天。

只要有灿灿在——

“不管怎么样,我在这里呢!”

温柔的声音让他左耳变得明朗,接着,右耳中的冰块也融化了。

“还有我,你们上次特地组了局安慰我,现在好朋友心情不好,我怎么能放着不管?”

尹煜佑扭过头,发现恬恬也来了,她正在冲自己微笑。

看他不说话,反应也不大,情绪琢磨不明,恬恬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吧?我以为自从你们给我排忧解难的那个时候起,咱们就成了帝盛这片大森林中的一枚小暖炉呢!”

尹煜佑眨了眨眼睛,悲伤占据了他的大脑,淤泥清理干净需要一些时间,就算只是清理出一小块平坦的地方也需要几分钟,因此他的脑子还在缓慢处理文件。

为了不让刚刚复苏的气氛又还冷,灿灿主动接棒了,他扭过头问道:“为什么这么形容?”

说实话,对于他的搭话恬恬心里感觉有些意外。虽然时灿暄对任何人都很和蔼,就像太阳,照耀大地的时候不会厚此薄彼,但是从人的身份出发考虑,她其实能够感觉到他对于自己持有的那种若有若无,很隐晦的排斥。

尽管他没有表现出来过,一直都彬彬有礼,待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完美拿捏着合理的社交分寸,让人挑不出瑕疵,但她就是知道。

女孩子心思细腻,所以在这种事情上要敏锐得多,一些没有言明的情绪她们很容易就察觉到了,而且多半情况下这种感觉是不会出错的。

恶意总是藏在细腻处,心思细腻的人便恰好是这方面的专家。

就像奶奶穿针引线,祖母拨发捉虱。

而她面对着的刚好是被太阳的火焰发丝所遮挡住的一块黑斑。

恬恬私底下考虑过这个问题,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居然成了这么多人里刚好被太阳讨厌的那一个。

她不懂,能够被绝对无私的存在讨厌,她究竟是有多么厉害?

换个角度来看,应该说是奇峰。

是坏的部分太厉害,还是好的部分太扎眼?

是太阳大败,还是她丑而不自知?

但,目前这些问题显然都可以往后放一放,因为眼前被坏心情冰冻了的人更加重要。

他们两个人即使面和心不和,现在也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帮尹煜佑这个悲伤的倒霉蛋解冻。

让他恢复活力。

这才是要紧事。

勾心斗角永远急不过人命。

阴谋压制不了绝对的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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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死主播
连载中丐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