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说,世界上的意志密如繁星,强大杀死弱小才是绝对而不容更改的法则。
他们只说白鸽代表了和平与美好,没有说它们身上其实布满了细菌。
它们只说你要考进大学,追求想要的人生,没有说步入社会之后,其实我们几乎不会走路,全部都是襁褓里养出来的废物。
连保险都交不明白。
而社会不会再像父母般执手教导,只有无情的倌人拿着鞭子一遍遍驱赶懒虫前进。
你我大多数是如此被迫长大的,在勒令之中被磨平自我,在摧残之中学会了善良,也掌握了冷酷,变成新的无情倌人,或者变成隐瞒真实的谎言诗人。
生活总是不同奏,却共鸣,成为绮丽宏大的歌谣,只有神才能听到,此间是琴座,人类就是最神奇也最普通的琴弦。
生活是神的音乐,亦是人的音乐,只不过不同曲,大调小调,各有风骚,独享其一即可寻得自我,陶陶斯乐。
而那些切人、吃人、埋人的纸片里承载着戏谑的嘲讽、虚假的关心、路人的眼神、观众的误解、粉丝的希冀、父母的疲惫……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刀刃,雪崩一般冲向孱弱的备肉羊羔。
烂漫而疯狂。
可原本,尹煜佑自觉,他该胜过那些纸片千万倍。
这才对。
他又恍惚,世间本来没有真正的道义,不过都是人尺人量,想要活着就得遵守,因为我们是集体。
人,强壮的人,受到祝福的神子们,怎么会被区区垃圾和尘埃困住呢?零减去了一,一便成了负数。
原来啊,是意志化成解不开的锁链杀死了人,正如那飞舞的盾牌——女神的裙摆。
柔软的,最坚硬;坚硬的,最脆弱;善良的,最绝对;狠心的,不堪一击。
公正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正,因为那是帝王绝妙的谎言,是轻轻挥舞魔术棒之后得到的:语言魔术。
不错,是魔术,却控制了万千拥有真正魔法的生息。
骗子逍遥如得水鱼,谎言如礼花般灿烂绽放,耀武扬威,一片连着一片,它竟此伟大。
人类为什么对谎言趋之若鹜?
啊,这充满谬论的世界!
这颠倒的迷宫。
叫人错乱神混,不知凡高盘古。
看着丢失而复得的手机,尹煜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看不见的雪花一片片飘下来,覆盖了他的心,冻僵了他的理智。
这只手机是最毒艳的讽刺,他曾经把翻盘的希望全部寄存在了这个小数点上,然而大风过境,别说小数点了,轻易就把他这串数字给吹成了一团乱麻。
原来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的努力都是笑话,对于有翅膀的人而言,努力攀岩的生物不过是它轻易挥挥翅膀就可以掉落的玩具。
是啊,他们所认为珍贵的性命,前程,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别人眼里的玩具。
十多年的学堂里不是这么教的,真可笑!
庞绅勋没有阻止他触碰自己的手机,这个可怜人伸出来的手一直在颤抖,显然,他已经快要吓疯了。
没有人在面对残酷的命运裁决时血液不加速流动。
胜利,喜极而泣;失败,如雷轰顶。
人类啊,情绪轻易就可以被调动,每个都是这么不值钱,再强大的人也有情绪。
情绪是人类的软肋,它拉低了人类尊贵的身价,可是人类却喜欢自诩标榜其为徽章,甚至将它当作是身份的象征。
愚蠢,滑稽,幽默。
他轻声安慰:“别担心,这次只是问问你,别担心,我还什么都没有说呢!”
像是熊在冲人类招手,屠夫在安抚砧板上的鸭,说自己不会杀生。
可是他已经举起了屠刀,血滴在动物脸上,吓死了鸭子的全部笑容。
淑女丢了贞德,绅士忘了礼仪,万物的大脑脱离身体,为了自由而拼命逃亡,却被现实残忍地拽回熔炉当中,被无情炼化成铁。
无声无息的铁。
再也不活。
他(它)丢了最宝贵的东西。
这种安慰更像是杀人犯在对着尸体祷告,祝福他的灵魂得以安息。
像是黄鼠狼和狐狸在安抚鸡不要紧张。
毫无力度,轻松得像是在唱歌,毕竟要处决的人和自己完全没有联系,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人是很奇怪的生物,自认为种群尊贵,也处处维护自己的存活和独立权益,为此拼命肯定自己,可是在思及完全没有联系的同类时,态度又变得轻飘飘的,冷漠而高傲,仿佛他们不过是没有生命的石头。
人是世间最复杂也最伟大的矛盾体,在神看来,我们或许是矛盾这一块的艺术作品。
既然是艺术作品,那必然是至高。
只是人类自己还不知道。
就像井里的青蛙不知道它和自然的魔法同色,披着最华丽的织衣,其实受着自然的庇护和宠爱。
小豆丁也可以是神的宠物。
一个逗号亦可以是文章的华点。
你可以是此间的风景,暴风的中心,唯一的绿洲。
“怎么会这样……”
尹煜佑下意识喃喃,他原本没有准备把这些情绪暴露出来,但是过于天真的果子挂不住油,很容易暴露自己的脆与柔。
他听不进去庞绅勋的话,因为心情低落至极,自然排外,也因为潜意识里明白,它不过是狼在呻|吟。
他想放得聪明一些,可是经验和年龄不允许。
看他几乎是傻掉了,眼神痴痴的,仿佛被惯了浆糊。庞绅勋故意咳嗽两声,试图唤回他的神智,毕竟这事情得处理,而且必须得让他清醒着被处理,这样才能起到震慑的效果。
“煜佑,是这样啊!证据很充分,我们这边其实已经确定了,监控也证明这些证据是真的。”
他在键盘上熟练敲打两下,啪啪的声音像是魔鬼在输入谁家里的大门密码,死亡一步步逼近,叫人心惊肉跳。
安全部门截取的监控录像被放出来,里面是尹煜佑一次次在那间特殊的厕所门口进出的画面,有一些被特地放大的特写镜头里,能看出来他兜里揣着桌子上的那只作案专用手机。
铁证如山。
尹煜佑不想面对也不得不迎战了,他抬起头,双眼恢复了神智,心情却远不如眸色明朗,不如说,一个天一个地。
城里黑云压压,天空分明万里明朗。
此刻,尹煜佑的心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当你跌入逆境的时候,全世界都与你为敌,风雨齐攻,野兽也凶,当你走出山谷,晴空万里,花蝶围缭,哪里还有半点阴影可言?世界分明将你当作了婴儿呵护,竟是如此可爱。
竟是如诗如画,人生若戏。
世间为歌。
他还笑石。
颜料为混。
风筝断了线,它干脆放弃了挣扎,和风决裂之后老死不相往来,薄弱的风筝便笔直的掉在了地上。
独自背负骨折和其它各种破损的风险。
风筝本弱,却有钢骨,正如一个又一个的,平凡人。
“既然这样,叫我来大概是要直接商议惩罚了吧。”尹煜佑直接撕破了窗户纸,反正这层东西现在有没有都一样,完全拦不住屋内外的声音奔赴彼此。
“不,应该说,是通知。”他抬起头,目光虽然不涣散,但是也说不上凌厉,一副看淡了生死之后,任凭摆布的咸鱼姿态。
完全就是破罐子破摔,听凭处置的样子。
只是那秀气的脸被阴影吃掉了,让人难免有些心疼。
不过看看电脑上的内容,庞绅勋心里才泛起的一点涟漪又消失了,他的心冷了下来,发狠道:老鼠就是老鼠,改不了偷粮的毛病。
身子小胆子大,在胆子能淹死能力的时候,无知的人活该灭亡。
他一点也不会同情蛀蚀大厦的虫,不能,也不应该。
因为屏幕里这一片小小的虫洞表露了一个事实:眼前的这个主播立场和他们相悖。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不过,虽然孔峻熙说了随便他怎么处理,考虑到尹煜佑目前的人气和孔峻熙对他表现出来的极大兴趣,庞绅勋觉得还是应该给年轻人一个机会。
而且因为在一起办事也有很长时间了,他非常清楚孔雀那小子说话喜欢半遮半掩的,往往是纷叠的华丽之下掩饰错落的真相,宛如树影婆娑,水中玉石,假假实实难以捉摸。这就导致真的听了他的话办事,随意处理了尹煜佑,那反而容易得罪了祖宗。
因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个尹煜佑早就是他看中的猎物了,哪有从别人的盘子里掏肉的道理?历来各批行为超前的贵族都不敢这么干。
而且之前去请示“圣意”的时候,祖宗明显正玩心大发,一半瞎话一半实话搀着说,不能全信。
皇帝让侍卫杀了他,谁敢呢?统领都没有这个胆子。
太后让宫女给她喂毒,又有谁敢呢?别说做了,信也不敢,真恨不得能一贱命替了那愁苦,权力就是黄金。
而在目前的帝盛局势很微妙,孔峻熙占尽了时势的便宜,地位高过了他这个元老,作用有些像花的蕊,没有它的话整株花都得散,自然就败了。
想活下去并且少惹麻烦,就不得不三思。
把他真的当成祖宗和宝玉供着。
祖宗的心思需要揣度。朝堂和宫廷明令禁止揣测圣意,但是不揣测的话无论大臣还是奴仆,都只会更快速的进入处理通道,哪怕是得宠的妃嫔。
我朝东土一向不养废物,哪怕神仙精怪,没有见过垃圾修成得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