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移开视线,眸色变冷,嘴角勾起不含温度的笑:不过这些东西也用不着我操心,自然会有人解决好。
聪明的蝴蝶都知道不能往蜘蛛网上撞,这只兔子实在是太笨了,在森林里住居然还敢招摇,连老虎都知道需要穿戴保护色。
太笨了啊~!
他眼睛里戏谑的神色更浓,仿佛野狼在冲着人微笑,一看就不怀好意,让人后脖颈发凉,感觉撞上了传说中的鬼吹灯。
接着,他端端正正地坐好,抱着胳膊,两条长腿交叠着,像孩子般不断晃荡,发出一下又一下咚咚的声音,那声音慢悠悠,逐渐同频了庞绅勋的心跳。
他已经冷静了下来,仔细思考着孔峻熙玩闹一般的言辞,他明明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却装得这么疑惑,摆出一副羊羔般无辜的样子,这种奇怪的态度让他确定了一些事情。
庞绅勋问道:“那我就按自己的意思处理了?”
尽管思虑周全,他还是有些不确定,孔祖宗在公司里的影响力实在不容小觑,就连他都有些忌惮。
桌子那头的孔雀举起平板摇了摇,回答得依旧百兽踩琴——乱弹谱,不着心,“随意,这种事情不用来问我,我并不负责人事的事情,我只是公司里的一名普通签约主播,你们太高看我了。”
庞绅勋的嘴角抽了抽:普通签约主播……这傻装得……
咻——
还不等他吐槽完,平板被一把丢了出来,他急忙快跑几步。咚!平板稳稳地落在手里,庞绅勋自己却因为左脚绊右脚,摔了个面朝大地,好险没开花。
孔峻熙开心地笑成了风中的草,前后左右摇晃个不停,脆生生的笑声无比炸耳。庞绅勋捏紧平板,顶着发绿的脸,依旧敢怒不敢言。
退出工作间的时候,他用力在那厚重的门板上啐了一口,低声骂道:“晦气!”
这些重要的房间为了保密,从一开始翻修建造时就做了很好的隔音效果,哪怕他在外面扯开嗓子骂声音也传不到屋子里。但在同级势力面前的时候,庞绅勋缩头缩尾惯了,小心谨慎的做派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就像野兽性凶爱吃肉,老鼠行窃潜居阴影处,实在是难以纠正。
不过他也没有郁闷多久,才离开孔雀的工作室没几步就转怒为喜,像乌云滚滚背后露出了不算明朗的阳光,金色被遮挡了大半,不知道融入其中多少水,天色阴沉沉的,反而显得那为数不多的阳光很可疑,看起来仿佛阴谋发出了智慧的光华,阴入绝伦。
你也得意不了多久了,就让你小子最后潇洒一阵子吧!过了这段时间,你会死得比之前所有主播都惨。吃吧,吃吧,很快你就吃不了山珍海味了,这不仅是基础楼那些杂碎的断头饭,也是你的断头饭啊,大明星!
你害人无数,我就当作是替天行道,提前给你做个了结,算是给你我都积德,来世好走,人各为己,你也别怪叔不讲情义。
庞绅勋走远了,心里却一直在碎碎念,他默默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诅咒。
老鼠的目光带着剧毒,门板保护了里面已经躺在桌子上睡着的孔峻熙。他的T恤翻了起来,肚子有一截露在外面,凉风钻入其中,姿势四仰八叉,实在谈不上规矩文静,仿佛野地里长大的孩子,他们的睡姿便是同样的自由奔放,无拘无束,像草丛和林间的动物,只管惬意,不讲儒礼。
不过,画面也不尽难堪,姿势虽然奇怪,但是配上他那张美艳的脸,偏偏让整幅另外绽放出了一种野性的美感,宛如野地里怒放的玫瑰,艳丽妖娆,生机勃勃。
……
尹煜佑被召唤了,准确的说,是传召。他刚进办公室,就礼遇了庞绅勋阴阳怪气的客套,他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感觉大总管笑眯眯的模样像是老虎在磨自己的脖子。
他似乎随时有性命危险。
毕竟,高高在上的大人突然对一个贫穷的乞儿伸出橄榄枝,尤其还是太监这种原生条件相当糟糕的当权者,那么这根橄榄枝里面多半藏着炸弹、刀片和毒药。
善良只不过是他们所使用的一层包装,里面蕴含的都是阴戾狠辣,冷漠绝情,唯一一点好看的颜色是自私自利。
实在算不上美味和柔善。
从天而降的馅饼里面有可能藏着坏掉的霉烂部分,从天而降的施舍也有可能怀着鬼胎之意。
世间的善良珍贵,犹如五庄观中的人参果,颗颗是宝,个个难求。
尤其是在城市这样的钢筋水泥当中,人生果便尤其稀缺,因为旱地不生花,一梦浅韶华,醒也,尽散作弥弥沙。
捻不住,滴点不留。
“庞主管,请问找我来是有什么事情呢?”尹煜佑礼貌地问。
“是这样,小煜啊……”生涩的亲昵像是强行在黑夜打亮的手电筒,麻婆豆腐里出现的菠萝,格格不入得仿佛水豚上金座称王,叫尹煜佑心里直犯怵。
他恨不得冲出去从里到外洗一把耳朵,这实在是活见鬼。
好在庞绅勋很快就继续了,没有做其它的奇怪事情。尹煜佑也明白,一向自视甚高的老狐狸突然这么温柔地跟自己这种他原本看不入眼的尘埃讲话,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这分明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闷热。
“这边收到了关于你的举报,所以叫你来核对情况。你先看看是怎么回事,看看东西是不是你的,公司呢,也及时调了监控,目前的话基本确定了一些事实。”
庞绅勋将收缴的老式手机亮了出来,接着他转过电脑显示器,里面都是尹煜佑和外界联系的音画记录。
当事人心里狠狠地往下一沉,这根本不是在问自己求证,这是在给死刑犯祷告,罪名已经被教会单方面认定了。
自己原来早在不知不觉当中变成了案板上的鱼,马上就要被下锅了。这所谓的传召不过是临死之前对方以人为本的象征性通知。
他完全没有挣扎的权力。
他想,公司大概觉得在执刑前告诉他一声,这已经是他这点尘埃值得感谢的恩德了。
社会病态,浓郁到了叫原本思想清明正向的尹煜佑也有些迷茫的地步,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应该感谢这种野兽系口水布,杀人犯说阿门,饿死鬼让餐的“恩德”。
小红帽难道应该感谢狼在吃她之前还多说了几句话吗?
在大学毕业之前,面对这种问题他会坚决地说:太可笑了!
开始工作之后,面对同样的问题,他会犹豫着说:或许确实如此。
他是堕落了吗?
他也不清楚。
可是按照四季的规则变化,每一朵花都要经历春季的抽芽,盛夏的怒绽,秋天的萧落,冬日的枯亡。
人生也是如此。
思想的人生,物理的人生。
真实的人生,梦想的人生。
究竟怎么算,才是自己的人生?
愿意的,不愿意的,主动的,被迫的,都要列入其中。
尹煜佑往前走了几步,哪怕事实已经摆在了眼前,屠夫的刀就架在头顶,亮闪闪,刺得他眼睛疼,他依然仔细地将所有资料都看了一遍。
最起码,刑犯有资格好好吃最后一顿饭,并听完神父的全部祷告词。
这是为人良的仅有恩德,算是一个人最后的曙光。
既然他不会变身,不妨让他看完日出。
好痛快迎接自己的死亡。
如果一个人连这点气度都没有,过刚易折,阴盛极,反成阳,他也算是把自己逼上了一种新颖的死路。
出乎尹煜佑意料的,但又算是在他的猜测之中,最坏的结果摆在了他面前。从第一次联系到那个神秘的号码开始,直到最近的一次,他跟外界的沟通被毫无遗漏的捕捉住了,仿佛一条鱼要逃往太平洋,但终究没躲过大船布下的网。
好一个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滴水不漏的展示像是**裸的笑话,刺激得尹煜佑想要笑,又想要哭。
他的心里有些慌。
刚开始是三月的小雨,逐渐的,密如鼓点,即将变成暴风雨。
他不过是一条鱼,很不凑巧的来到岸上,如今却要被雨水淹死。
世事怎么如此蹉跎?把人当作蒲团戏磨。
先是父亲,中间是林逸,现在又是他,为什么一桩桩,一件件,都发生得这么好笑?仿佛他并不完全活着,也不完全自由,而是在别人的戏本中,按照定好的命格如同指针般无聊地往前走。
所谓的畅快呼吸不过都是虚假的表演,他似乎是另一个楚门,却还没有找到真正的摄像机。
他在楚门的世界当中化作演员,又一次扮演楚门,摄像机外还是摄像机,一重套一重,仿佛掉入了对开的镜宫。
他没有丢失自己,只是觉得人生像是别人的一纸笑话。
如此轻易就变得荒唐。
从小接受的教育明明一直在告诉他,人生和人命都重若千钧,可是在真实的世界里,他们不过是轻飘飘的羽毛,就像飞向阿甘的那一片。哪怕在天空中翱翔过,终究决定不了自己的落点,看似风光或者丢脸,其实都是风在布棋,而那风,他作为棋子无从得见。
他甚至不配看见基斯督,那个真实而又虚伪的神明。
棋子是可笑的,羽毛是悲哀的。
他的人生根本不属于自己,不完全属于自己。最起码,权力可以掌控很多人的“珍贵”,并轻易把他们变成千金手里那只随时会被丢弃的布娃娃。
决定生死的不是个人的意志,而是贵重的微笑。
比生命都贵重的微笑。
他分明记得书上说过,老师也说过,学校里同样是那么说的:他们斩钉截铁,口口相传,说那并不是真正的贵重,他们称,物质都是飘飞的,没用的纸片,意志才最珍贵。
可是现在这些纸片生生的要杀死人。
杀死他这名主播。
主播难道不比纸片贵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