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爸抚了抚垂落下来的花枝,枯黄是花朵的秋冬和它无声的悲戚,是千百年前女儿出嫁前夜的泪,鬓角的珠翠带着哀愁,艳红夹载着哀蓝,含带着伤忧,带着解不开的离咒。
“当初那个算命师傅还说了,这株花在民间也叫作发财花,放在屋子东边的墙角,让它照到太阳,开花的时候金色的花一大朵一大朵,挨挨挤挤的,压得花枝垂下来,像结了很多金元宝,要给家里添财。”
“被阳光照着的时候,因为花朵是金色的,花瓣薄,片儿大,所以视角正好的话,运气再好一些,就会有每朵花都在发光的视觉差,如果家里的加湿器正好在附近造云,便会美得像是从神仙家花园里偷过来的一样,跟那个蟠桃园移了一角来人间似的。”
“神仙都进家门了,运气能不好吗?我一直记得那个师傅说,这花能给家里带来财气,让我们好好养着,实际上,我就是为了它能添财的说法才买的。”
爸爸说了很多,他的声音里藏着淡淡的疼惜,他很喜欢这株花,当作宝贝照料,伺弄这株花是他业余最大的爱好,现在要卖掉了,心里肯定舍不得。
林逸感到很难受,他咬着嘴唇垂下眼睑,内心诽诽:都怪他没大的本事,不然也不会让家里变成这样,爸爸妈妈不至于变卖家里的东西,连自己的一点爱好都没办法维持,尹煜佑的问题也早就彻底解决了。
老年人没办法维持日常的爱好,这是很残忍的事,夕阳不红,人间便要落陷,因为鬼爪笼罩了天空,已经蔓向了人间,侵蚀了平凡。
植物枝头的滴滴露水能反映大地的洁净程度,从指甲,从毛发,一点观天看兴亡。
大洋的一条鱼能看出海水的污染程度,那是上帝对人类的提醒,祂不能直接置手人间,祂跨越不了维度,如祂也不能,只能微频影响。
可人类总是漠视,高傲蠢钝!
林逸觉得,如果自己有能力,甚至能直接给尹煜佑换一家更好的公司,一并聘请业内最厉害的经纪人,要带过爆红大明星的那种泰斗神牛。
他的兄弟那么有潜力,外形优秀,性格好,没黑料,没谈过恋爱,干干净净的一个人,又有那么多的才艺傍身,学业成果还十分拿得出手,又是导师引以为豪的骄傲,前后还拿过不少比赛的奖,做饭好吃,会哄睡……优点多的夸都夸不完。
如果他这个后援有能力,他就不应该发展成现在那副惨样,被人接连陷害,一脚一个坑,走过来的路就没平过,每次都是刚爬起来又被扯下去好几级,再这样下去人都要废掉。
都怪他,都怪他……
林逸越来越自责,嘴唇上深深的牙龈像一条锁链,束缚住了他的快乐,将笑容拖垮成迟色。
“唉……之前明明就开的好好的。”妈妈叹了一口气,“说来也奇怪,阳光和水分什么的都没有出错,也请花农来看了,空气质量也检测了,甚至还检查了这个花瓶,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照料它,可它就是突然之间不开花了,像被下了毒一样。”
她纤细分明的眉毛蹙着,皱容是淡淡的,心里却沉沉的,就像魔鬼在心上吹了一口气,缠缚无数小鬼,虽然看不见,但是压得人心口闷痛,无心开怀,无意舒畅。
林爸爸无奈地笑了,“下毒是不可能了,家里就这么三个人,保姆也早就辞退了。也许还有一种说法,是这孩子在闹脾气,或者,咱们家里的运气不好,它吸收不到,自然就开不出花,反馈不了我们更多的好运气。”
爸爸松开了花瓶,他退后一步,认真欣赏着即将被送走的花瓶和花株,“这世界上的事情都是循环的,互相之间有所关联,一个不小心,哪处的一个小环搭不上,后续就会掉链子,整个环境都不好了。”
“人间的事啊,情也好,怨也罢,心也是,事也一样,都需要小心翼翼地对待,这样才不会踩出一个窟窿,让自己掉下去。”
爸爸的话说得有些粗糙,但是在场的林逸和妈妈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在玄学上,运气这种东西是流通的。
“就像通天河的冰盖是吧?后期妖怪减弱了法术的那个版本,一个不小心师徒四个都淹没了。”林逸笑着打趣,也是为了活跃一下家里逐渐沉闷凝滞的气氛,那样胶着的感觉他实在是不喜欢。
感觉翅膀都打不开了,完全飞不动,像是鸟儿被丢进了大海里。
窒息,窒息,除了窒息还是窒息。
他不喜欢窒息。
他是自由的飞鸟。
灵巧的鸟儿果然用翅膀化开一丝缝隙,风透了进来,呼吸到新鲜空气的人心里轻松了一些。爸爸嘴角不自觉漾出了一点甜笑,眼睛里也随之有了一些光,就像吃到甜点人体内会分泌多巴胺,因此而变得开心一样。
“是这么个道理!”
但是缝隙终究太小,在现实山大的压力面前,鸟儿是无力的,爸爸脸上的笑容很快就会挤压得消失了,并且重新现出愁容。
他再次将头扭了回去,苦水一般盯着自己的花,“发财花,发财花,家里生意好的时候它开得很旺盛,现在生意不景气了,它果然也不开花了。”
他又一次靠近花瓶,掸了掸花儿上面的枯叶败朵,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幼猫梳毛,“这东西灵得很,看这样子,是已经没办法给家里带来财气了,它跟我们的缘分尽了。”
父亲放开手,背过身子,继而又把手背在了身后,他低下头,长长地叹息一声,“罢了,卖了吧。”
这是林国庄第一次显出老态,他年不过五午,本应兴隆。
是什么让知天命之材显示出了老态?
林老人轻飘飘的叹息声里是沉重的心绪,其中现出苦涩,尽揽无奈,而无奈是最沉重的羽毛,比泰石都沉。
因为人的心思是无意计量的,而无是最的圆境。
象极。
极象。
林逸大概知道家里的水培花为什么不再兴隆地盛开了,原因在他,是他给这个家里带来了晦气,是他打破了家里圆融气韵的缺口,就像臭氧层的空洞,让紫外线漏了进来,肆无忌惮。
是他这个一身臭浊气的纨绔毁了这个天羽搭构的家。
是他,是他!
而且,灵花脆生,自然受不了。
它不是守护之花,而是和林家互相滋养,相生相伴。
也或许,父亲说得对,它和家里的缘分,尽了,林家大概也和财富的缘分,尽了。
但是爸爸妈妈仍然愿意为了他的朋友付出最大的努力,即便破财。这就是他身为儿子最大的不孝,也是最大的幸福。
顽皮任性的孩子啊,你有父母的爱,永远可以在窝里恣意鸣欢,因为危险到来的时候,爸妈会挡在你的面前!
这就是父母伟大无形,无色无求的爱,堪比上帝的眼眸。
上帝用眼眸注视人间,人间才有春,盛而璀夏,上帝合上眼睛休憩,受不到关注的人间没有神力照拂,便沦落成了冬境。
上帝和人间,也是互相呼应的存在。
无形牵绊有形,无形亦生形,事事纠连,循环往复,不独断论,世界无独子,万物都不独立,我们黏结成墙壁,抵御洪水,人类团结,光荣万丈,抒写伟大。
人类创造伟大,斗胆比上帝。
事情虽然沉重还悲伤,像阴天的海面,是太平洋的蓝调,浓而黑,一眼看过去便道是化不开的忧愁。
那是大地在哭号,怒气和怨气聚集之处,被情绪滋沸汇成一锅黑暗的火合,越黑,越秾。
大海是星球的眼泪,是星球永远也抹不去的悲伤,风是母球的呼号和吟歌,绿是治愈的伤,山是铲不平的倔强。
只不过,这些东西小小的人类看不明白也听不懂,而偌大的宇宙又无暇顾及一粒尘埃的悲伤。
大千世界,千千生花,人类为一籽,籽卧瓜瓤不识花。
千千连也千千绝,竟断禅眼,净还是千千结,如蛛网,人人连结,世界本源。
细眸,母比子为巨,再比为无它,世界本渊。
白本乌鸦,何惧精华?
地球有伤,蕴成艺术之美,正如同人有伤及也极美,为诗为歌,所以,地球又是一篇诗,一首歌,一首人类身在其中为组符,却又听不懂的史歌。
荡气回肠是人类的本性,由神赋予,因为神巨无象。
林家在其中,虽然不起眼,但只要能发现,便也可以品味一二,因为它有梵高的颜色,化不开还黏腻异常的郁蓝色稠调当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亮芒。
刺眼之后再细看,那些亮芒颜色不一,竟然示出一条神眼划迹才有的虹,这正是人间的颜色,是人间的银河,是人类无知中创造的五线谱,情绪便是音符,谱子叫作“生活”。
生活是美丽的,只是我们身在其中不自知。
堪比神明,人类独有。
纵睥大千世界,原来,神将祂的孩子藏在了一粒不起眼的尘埃里,这是神的哲思。大爱无象,大爱斥泱。
我们原在百花当中,居于其中一朵,生落一座神奇的伊甸园。我们嬉戏其中,生老病死喜怒惊恐悲,皆系颜色,便装点了巨花。
宇宙可以是“神”(高维生物)的试验场,也可以是神的后花园。
试验场可以有情,花园也可以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