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总是安全的,万年长青,稳固如神宫之基,才是正确。
林逸的话还没有说完,他耸了耸肩,“所以畜生总归无情,畜生就是畜生。”
“是魔鬼!”妈妈轻轻地摇了摇头,嘴里跟了一个赞同,在态度上却并不赞同儿子满口脏话的糟糕言习。
她知道年轻人大部分畅快,只追求一个恣意,嘴上大部分都不会加以管制,缺少教戒,但是也能接受他们背着自己造孽。一旦这群花蝴蝶当着她的面嘴里还放熏人的连珠炮,就会让她心生不满甚至不适,尤其是对自家儿子。
文雅的骨总听不得诨话。
文雅的风倒是不一样了,因为天南海北地逛,天上地下地闯,所以接受能力更强,心态也自信豁达,相信自己是太阳,是清流,别人的态度无足轻重,轻易撼动不了他,或者该称之为:祂。
林逸便是文雅的风,而妈妈有一副文雅的骨,爸爸直接被搓成了一个折中的泥丸,形象沉默不爱吭声,所以遭到两边嫌弃。
林夫人本来还想再调侃丈夫一句,但是碍于眼下的大话题并不合适玩笑,家里的氛围也比较沉肃,最终她吐槽丈夫的那句含波带浪的“大善人”一词并没有绽放,而是被扼杀在了舌枝根。
花儿败兴。
她抱着胳膊,微微颔着首,认真地思考着丈夫的话说道:“没错!一个人的话情况倒是会容易对付一些,但是儿子说了,煜佑那孩子的事情实际上关系着他一家三口。”
“咱们跟那家人虽然不是合作伙伴,但也算有往来,勉强称得上朋友,再加上儿子这层结实的关系,的确不能视而不见,三条命呢!”
林逸态度轻柔地纠正妈妈,“生命不建议这样比较,一条命和一堆命在神那里是等同的。”
爸爸点了点头,这话他赞同。不过因为他这会儿已经逛到别的地方去了,不在近前,母子俩个没看见他的态度,而他本人也顾不上为这些闲谈置舌。
他正在物色家里的家具,办法总是能想出来的,对于身为创业成功人士的他来说,山石堵于前人坐木,那才是真的堵住了,没着落了。
只要人在动,世界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这种心态也影响了林逸,造就了少爷乐观自主的性格。
“就它吧!”
梆梆两声响吸引了林逸和妈妈的注意力,两个人顺着声音的来处扭过头,看见林国庄老同志已经走到了阳台那边,正对着大落地花瓶里的水培花赏月。
林妈妈已经猜出了丈夫要做什么,“你打算卖了它吗?”她问。
林爸爸又敲了敲面前那个几乎有自己高的大花瓶,这玩意儿可是清朝的,算半个古董,虽然说后来修复过,买回来的时候就已经不算特别珍贵了,但是现在混含着林氏企业这个林家的招牌卖掉的话,仍然能收回不少本,总之想法子营销一下就是。
林氏企业的老牌子口碑怎么着都能发挥点用处,林家几十年的企业信誉和质量保障不是白白积累的。
民心向之就代表着财富,漩涡的中心是奇迹。
“把这套东西,这大瓶子连着花一起卖了,也能凑出来一大笔钱,当然要找到合适的买家,不然就是错过了一笔不错的生意。”
“公司的钱不能动,我和你妈妈的存款也都投进公司里维持运转了。活钱没有,死钱动不了,借是下下之策,捞人先要保证自己健全,所以咱们可以想别的办法嘛!”
林爸爸又拍了拍花瓶,花瓶配合地梆梆叫着,积极展示自己健康的身体。
健康是个吉兆,代表着能赚钱,花瓶很高兴。
“这眼前的不就是现成的钱吗?林大老板家里用过的东西,还放了十几年,怎么着都能卖个好价钱了。”他自信地看向林逸,“儿子你来负责营销吧,我看你最近经常倒腾屋子里的东西,家具都给换了,你应该知道这些这玩意儿怎么卖才最好,老爸百分之百的相信你!”
林逸点了点头,老爹相信自己能卖好他当然不能掉链子,正好把还在推送期的海鲜小铺账号发挥了最大的价值。
曝光很重要,尤其是商品,尤其的尤其是这种需要赚快钱的情况。
要是爸爸随便在圈子里找个人买,说不准还要打折,在海鲜上的话像这种不好估计价的东西,卖多少就看他怎么让舌头和肺组合化生七十二变了。
而林逸向来不缺这种耍嘴皮子的能力,这是商人的基本功,就像小二唱堂,相声演员顺口溜,伶人唱念,绣娘认色一样。
母子两个也懂林国庄的这些意思,只是除了花瓶,林逸还有些担心的东西,他蹙眉看着瓶子里的水培花,正思考着什么,妈妈已经抢先开了口:“瓶子确实还好,能卖钱,但是那里面的花已经开败了,全是枯萎的,没一朵好着,整株植物的状态也不怎么样。认真说的话这花可比瓶子要贵重,可是成了这副样子……”
她啧了一声,很是担心,“能一起卖掉吗?”
瓶子里的花已经凋谢了,整株植物也萎靡不喜,像一百年前被关束在深宅大院里,整天对着乌墙乌瓦叹息的闺阁遗产,明明还年轻着,身带翠色,但是垂老的枯黄已经爬上了整个人的身姿,论珍珠,美玉,绸缎,琼味堆尽成山也饰不美容颜,小姐老矣,恰才年二十。
乌云遮蔽了天空,蓝看不清,大清吸人精。毙人叹兴亦叹败,泣亡,泣惘,泣枉,泣往往,再不复从前青。乌黛不似霞迩,人不喜,怨更重,身却轻,老矣,老矣,珍珠老矣。
哀哉,叹哉,珠黄人未老,年岁不兴,青也败,心也萧条,时凉薄,不养人红,易黄,愈煌煌,泣惶惶,心荒荒。魂成野鬼,人再无家。
分明身居大宅,清朝不是家,人间如地狱,清亡,青亡,江山乱,红尘出,时代兴亡,百姓作黛色抹,不复从前,伶人留伫常青,反笑这台戏荒唐。
反笑这戏太荒唐。
那枯枝,就像闺阁里的小姐,穿着上等料子的绸缎华服,一条胳膊倚着乌木窗棂,腕子上的珠宝映不亮她的脸。
青芳现耄颜。
着实晦气。
因为她的心败了,她的心干系着这个家。
外头的老爷闹宵宵,兴高采烈还红光满面地跟一串如宝珠如新珠般的人攒成一朵花,商计着要把她给打发掉,就连家丁仆从也一味如山猪般白高兴,进出如菜刀磨肉耳,叫得人心烦。
阖家欢乐,倒不顾她一个人的兴亡。
去了那家,一样是老珠,不似人的物件而已,何云快活?
人便懒,人便烂,何来兴亡?
明明是那么大的一个家,怎么就她一个人成了孤岛呢?家里的人都那么热闹,怎么就她一个人越发萧条?
难道是她病了?难道是那“家”病了?是小家,还是大家?
谁病了?谁又康全?
病疲的社会,有个健全的家么?
这是悖论,悖论便是笑话。
她明明是需要被整个社会关照的“小姐”。
那帮健康的人,非把脆草逼作脊梁,再当作糊墙的笑料,胡闹,荒唐,这世道简直太荒唐!
装载的冷瓶子兴高采烈,活着的俏小姐愁面叹息,冷的热,热的倒冷。人间何多娇,不顾人一尺一寸长。
短痛,长恨未消;日出,夜未消;人全在,人溃散,人到底在不在?心说,还是人说?
到底听谁说?
林妈妈的言下隐意:没人要枯枝,除非脑子有病的艺术家和雅士。
而林家认识的圈子里没有这号人,商人个顶个的现实精明。
脑子不糊,便不收受糊涂(账)。
林家刚好差一点海盐鸥燕鸣(乱)的风骨。
这点乱,害全局,也救全局,现在正缺它救全局。
翻盘不待时?
爸爸抚摸着瓶子,眼睛却看着那株并不开心的花,眉目里也被花染上了一丝哀愁,林老同志虽然是个心软的人,却很少这样多愁善感,就算是有也基本不会这么直白的表现出来。
他总教林逸,率领别人的人要学会喜怒不形于色。
他说这是成功的第一步。
至于成功的定义(对自己来说)是什么,林逸还在找。
“唉,这株水培花……”林老同志沉沉地叹息了一声,“当初可是特地从其它地方运来的,因为水土不服,那时我们家查了多少资料,前后请了三五个花匠才终于养活,跟对待亲生闺女似的。”
“我记得当初还请了个师傅过来给这株花开光。”林逸插了一句。虽然能理解爸妈仪式一般的做法和希望家里的光景和生意越来越好的心情,但是对于给花开光这种迷信的行为,他到现在都觉得很迷惑,不过老人家的爱好尊重就是了。
就像除此之外,他也不理解很多老板为什么喜欢品茶,还特地养个“茶宠”,对于他来说那些都是不好喝的白开水,包装之后炒价的海绵品——虚有其表而已。
只要是不好喝的,对于林逸来说都像是在嚼海绵,是废物。
当然这只是针对他自己而言。
就像爸妈也不理解他搜集手办的爱好,却会帮他认真打理,看到了外形敌同的还会拍了照发给他,问他要不要。
不理解但是尊重是一种美德,美德能滋养人的心灵,让人焕散光彩,让世界更美,如万花开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