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沙棘颤,红泪坠,心生涟

有时候,林国庄和爱人脾气不好,是不愿意听任何人讲话的。

自诩“成功”的人多少都会有点这样的毛病。

人的飘飘然是事实,是算式末尾的“注定”。

人为也,飘择惶。

“对不起,爸妈,我试过了所有的方法,可我把东西都卖了还是帮不了他。爸妈,我很没用……”林逸表面上忍着没有哭,但是垂在身侧,没有人注意到的那只拳头却越攥越紧,里面捏着不好发泄的所有情绪。

像一颗炸弹,只需要点燃引信就会炸殃百里。

林父林母已经猜到了儿子说的是谁,不如说,从林逸跪下来的那一刻起,两个人就隐约感觉到了儿子是因为什么才变成这样的。

除了尹煜佑,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能让眼前玉质的纨绔瓦碎,只有合适的槌才能让玉器的鼓发出最美妙的声音,尹煜佑就是林逸唯一的槌。

能敲出音符,还不会伤害他,千载难逢系成缘。

难遇。

谨稀。

林家父母太懂这件事了。

他家的儿子看似轻浮孟浪,还长了一副花心的模样,没少惹得小姑娘们吐槽,实际上是个爱钻牛角尖还认死理的笨蛋。

“求你们帮帮我,我已经卖了所有能卖的东西,可是连那份赔偿金的十分之一都不够。”林逸的脑子被情绪冲击得理智零散,有些混乱,说话不经意间重复冗赘。

坏掉的闹钟总是反复打鸣,失控的程序在同一个指令内死循环,看似活着,其实已经死了,腐烂了。

人也一样,人不过是高级的神造机器。

他跪行两步,任性地,死死地捉住父母的裤腿,一手拉着一只,仿佛溺水的人拉住了岸上抛掷的锁链,哪边都不肯放过,又像拼命寻找血源的蚊虫,如果无果,下一秒就会饿死。

目标清晰又强烈的人是疯子,文雅的疯子、不羁的疯子、狂躁的疯子……总之是疯子。

爸妈自然明白,看了眼前的情形便更加了然了,对于儿子来说,尹煜佑或许比他的生命还重要。

林逸攥着裤腿的拳头在发抖,他用力咬着牙,良久,蓦地抬起头,眼睛已经红得像疯掉的兔子,又像让爱丽丝难以忘怀的疯帽子。

疯而执着,为情囹困。

“那个该死的赔偿金!”他怒骂着,秀气的脸上憎戾横斥,像一张起皱的画,转而,神色又暗淡了下去,整个人的气焰也减缩到几乎消失了,从火球变成了烬核,从太阳变成了月亮,从活着变成了死亡。

从明媚变成了忧伤。

爱情让人荣光焕发,也让人颓废失色。

林逸垂着头,声音发哑,像刚吞了一瓶沙,嗓子受伤严重:“如果解决不了这笔钱的问题,他就没有活路了,他家里本来就有一笔债,加上他的,那一家人都没有明天了。爸妈,我们不能见死不救,我们有这个能力。”

他抬起头,哀哀挽求着自己的神,企图让天降下恩赐的甘霖,让菩萨画柳,好化腐朽为神奇,起死回生,救苦救难于水火之中,“我知道你们和尹家没有什么深交,主要是我的牵绊更大,但是尹煜佑他救了儿子,我绝对做不到见死不救。爸妈,求你们帮帮我,如果你们肯帮我,我以后一定听你们的,经营公司也好,娶谁家的姑娘也好,全部都由你们定。”

他退后一步,给爸妈深深地叩了一个头,额头触地,是林逸尽己所能的最大真诚,“我用自己的未来换兄弟这一关能活着,爸妈,这砝码交给你们了,要与不要,你们自己决定。”

他沉声,喉咙在抖:“求你们……”

林国庄夫妇当然知道,儿子现在虽然接受了公司里的职务和事情,但是心里仍然想着飞逸,小鸟讨厌被框术在铁笼中,他生来好逸恶劳——忠爱自由。

他拿自由交换,一定是下了铁山一般沉重的决心,动摇不得,要是强行搬弄,还会弄得两败俱伤,那样林家就会彻底塌成一滩悲剧。

作为家主,家柱,他们必须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这是天责。

而且夫妇俩也知道尹煜佑在孩子心里的分量,几乎无异于他们夫妻两个了,否则林逸即便再轻浮也不会整天把“爹”挂在嘴上,孩子不是开玩笑无度的蠢顽。

他一直都那么喊,分明是极其重视尹煜佑。

因此,两口子并没有干脆地表明态度是与否,而是顺着他的话,冷静地问道:“小逸,能让你这样为难,想来涉及到的金额不是一笔小数目,而我们家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

林母说了个前奏便住了口,由林父自动接上了后面点火的危险工作。

他的声音比之林母要更加严肃一些,“所以,如果我们帮不了你,或者是不帮你呢?”

火头煽过去,预设的爆裂没有当场触发,林母赶紧接上了话,“或者,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做?我们当然明白尹煜佑那个孩子在你心里的分量,也清楚他救过你这件事。”

夫妻俩都明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林国庄对于这一条更是深有造诣,只是目前林家被放在了天秤上,一头是家业,另一头是生命和情谊,实在是让人难以抉择。

父母不是不讲理不懂理,只是……当生活和节操同时被架上钢丝桥,不管选择哪一边都叫人心惶惶,这种时候别说选择,能忍住不慌乱已经是君子守尺有度从理,算明君。

人在情绪(的狂澜)面前总是脆弱得像一根草。

克制它是一门毕生修习的难题。

人原本是野兽,努力让自己变成了文明(之花)。

林逸的拳头不再颤抖,眼中的红褪去了戾气,只剩下哭过之后的痕迹,那是心酸和难解,他的声音很平静,“去卖肾,去卖眼角膜,去卖我自己的节操,卖一切来钱既快又多,卖了也不会让我当场就死的东西。”

他深深地看着父母,眼里是破釜沉舟的坚决,“爸,妈,我经常喊尹煜佑爹不是闹着玩的,他确实比我的命还重要。他救了我,重塑了我,这是永远都不可以改变也不能被忽视的事实。”

青年的声音掷地有容,又像颗颗石子投入大海,激不起太大的涟漪,却奇异的每一下都在海面上迸溅出分量不轻的声音。虽然缓慢,却化成一支箭矢,迅疾地穿破风,组成惊心,带着誓约,直刺人的心脏而来。

坚硬。

父母躲闪不及,这支快而慢的箭,就从林逸坚毅的眼神中刺进了两个人的心里。

箭矢中靶之后,带来的声音仍然在猎物的心头回荡,涟漪大大的漾开,一圈接着一圈,宛如神音不知休止的洗涤脏物。

但,那不是钟鸣,是儿子郑重的许诺。

身为纨绔的林逸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这是他第一次荡涤。

第一次(真正)绽放。

不如说,这还是他第一次心口合一。

温柔的人发了狠就像龙卷风,伤及遍野,催生地狱,而顽劣的人一旦认真起来,扶摇直上还惊天动地。

就像烟花。

一则长鸣。

弓破必有声,无声也佛音,注定宏洗,比肩神迹。

人为也,神助之。

爸妈将林逸扶了起来,问这个问题不是要为难他,单纯是长辈不放心,也暧昧,想确定一下孩子的心意。

“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们也不阻拦了,这毕竟是你自己的事,也是你自己的决定。”爸爸说着将林逸扶了起来,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声音褪去了不曾脱离的庄重和严肃,意外的多了一丝柔软。

就像雄峰的国王一身铠甲还未褪,重剑也未曾离手,身上便搭了一条鲜红色的柔软丝绒毯,又像一片鲜红色的真正玫瑰花瓣,落在了钢铁炼成的银黑色玫瑰上。

让人敬仰的同时多了一些想要亲近的贴凡感。

这是艺术的贴触和爆炸,隐含着神的指示。

玫瑰也可以不扎手,它依旧是花,得辽所爱。

林逸目光烁烁,林妈妈抚上了他的脸颊,眼底满是心疼,声音也随着胸腔中的波动变得柔软了不少,无法再维持平时的端庄。

人在心脏动荡的时候很少数能维持平时的冷静。慌乱的人类就像小兽,于是被文明的进化所潜藏的原始性质就一下子被最大限度的激发了出来。

越慌乱,越是如此,完全乱了阵脚的人是禽兽。

这不是贬义的话,因为那种时候,人只跟着本能而行动,无论感性或者理性,其实底色已经全部成了疯子。

“傻孩子,我们可是你的爸妈,怎么舍得你去卖肾卖眼角膜呢?我们怎么能看着儿子残害自己还无动于衷,那样我们还配当爸妈吗?”

爸爸再次搭上了他的肩膀,面色也难掩动容,“放心吧,爸妈帮你。”

让钢铁融化只需要一支玫瑰,一缕香味。

虽然只是微融,但这也是世界奇迹,因为钢铁从来都没有见过玫瑰,因为那是他的玫瑰,因为玫瑰很柔软,和钢铁完全不同。

因为玫瑰是钢铁的孩子,是他唯一而特殊的孩子。

因为玫瑰周围还有一片花丛。

“孩子”这两个字,分量重过千钧,压得很多父母喘不过气,让很多年轻人望之画惧。但是重量除了代表责任之外,也有着负重情爱独有的幸福,这甜蜜别人无法体会到。

情爱是世界上最特殊的重山,每一个努力养育孩子的父母,都是愚公。

可敬可爱可怜。

“虽然你说这是你自己的事,但那可是你的救命恩人,我们怎么能放着不管?怎么能路过泥塘却漠视溺入其中之人的挣扎呢?”

“那是禽兽才干的事,我的孩子。”

“作为一个公司的领头人,我不应该评价你做得对与否,因为这对于财产会有很重大的损失,从理性的角度看实在不算是明智的举动,甚至可以称之为‘愚蠢’。”

“但是作为一个人,我想说,小逸,你做得对!”

“恩情重于山,尤其还是救命之恩,的确不能轻视怠慢。如果对于救命恩人见死不救,你会遭雷劈,天也容不得。”

“更何况,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家人,一家人的生死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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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死主播
连载中丐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