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峻熙一直眯眼瞥着,见他不回应自己,只是手上咚咚咚地不停切菜,就知道这个小子变得更加紧张了。
他自己倒是从容的很,还有些居高临下,神睨的得意。
他使坏,故意将洗干净的一整颗大白萝卜给尹煜佑递了过去,“你这么紧张反而容易分神,切到手就不好了,诺,这个洗干净了。”
他说的话没毛病,尹煜佑挺认同的,但是……他无奈地看着案板,这哥能不能别举着萝卜不动?挡住他切菜的视线了。
因为太紧张,他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自己可以伸手把萝卜拿下来,就像个呆头鹅一样愣愣地看着萝卜。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想吃。
直到孔峻熙晃了晃手,萝卜上面没有擦掉的水珠飞到尹煜佑脸上,冰凉的感觉激中皮肤,瞬间晕开一片,温热被吃褪寥寥半数,尹煜佑才反应过来,把手给伸了出去。
谁知道,他就要拿到时,孔峻熙竟然还不打算放过他,他忽而将萝卜往上一抬,然后笑盈盈地看着他,也不说话,似乎是在等着他主动来说一些什么,只是那笑容里充满了戏谑的恶趣味。
尹煜佑懵了,他的脑子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于是,就像机器卡壳一般,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这都什么年代了,我一个二十奔五的人,居然还要玩这种小朋友叫爸爸的游戏??
这合理吗?
他年轻的自尊在额角跳了跳,如果面前的这是林儿子,已经被他提起脖子开修了。
但面对的是孔峻熙,这个并不清楚秉性,权力还比自己大上许多的人,他就不敢那么随意了。
他只好停下手中的动作,疑惑而僵硬地看着他,心里有一句话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那个……我现在是要叫你爸爸吗?
实话说,他觉得这不合适。
他已经习惯了被一帮小子围着,爹跟妈一起当,机体混乱,角色完全自由切换,机能醇熟灵活应付。
孔峻熙依然笑着,不说话,似乎铁定了要逗逗尹煜佑,帮他放松紧绷的神经。
这方法的效果还不错,尹煜佑确实放松了一些,但是在另一方面却绷紧了。就像抽绳口袋,你扯松了一头,另一头便会自动抽紧。
自觉的人永远会绷紧几根神经。
完全放松的人是废物。
只不过,人的放松和紧绷状态也是一组抽绳,一头紧了另一头就会松,二者在相错之间达成了奇妙的参差性平衡。
谁说平衡只有均等这一种状态,那也太乏味了。
数秒间,尹煜佑在心里猜测着,电光火石炸火花,他冒出来一个大胆还不礼貌的猜测:难道大佬确实是太闲了?
他叹息着:可怜啊,这么红的人,平时竟然忙到只有今天这种时候才有机会放松一下吗?不然他也不会只能搬出童年的游戏。
尹煜佑突然觉得,自己这次做客的使命变得高大上起来了,不再单纯是倒霉催的给偶像做饭当保姆。
孔峻熙看他脸上神色变幻,好在这小子城府不深,心里想什么几乎都能在眼波流转之间被看清楚。
于是,发现小后辈想歪了,他也觉得玩得差不多了,便悠悠然开口:“之前音频泄露的事情,我说希望帮你的忙是真心的,不是在故意摆前辈的架子。”
他本来还想拿着萝卜逗一逗尹煜佑,看兔子呆愣很好玩,但是看他的神色认真起来了,是准备好好听自己的话,他便放弃了继续玩闹的心思,将萝卜放在了砧板上,还贴心地摆在了尹煜佑面前,方便他随时拿近了切。
现在抓紧机会说正事比较重要。
“事情毕竟是我引起的,身为前辈,我总不能不管吧?”他转过身子,抱着胸,孤独地面对着墙壁,本来想就这么避开身边人投来的目光,方便自己思考接下来应对的话术。
但是转念,孔峻熙又觉得这样子看起来不太诚实,有些做作,连带着他说的话也会因为似乎在逃避的动作而减少几分可信度。
这样可不行,不利于他今天最终要做的那件事。
他就又转了回来,逼迫自己看着尹煜佑的眼睛。
看着一个人的眼睛时最容易达成相信的结果,尹煜佑果然也陷入了这个公式当中。
这是人的无数种出厂机能之一,要想对抗需要经过后天的训练,自主或者被迫。
“我早就应该对你说一句对不起,因为一路走过来这种事其实没少发生,比这更严重的意外都有过,而且有过好多次呢!”他凄淡地笑了笑,身形看起来像一片飘落的黄叶,“名气大了之后,这种事都是公司帮我解决,我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亲自过问了。几个平台的账号都是他们全盘帮我管理,发了什么东西我一般也懒得看,需要的时候才会亲自登录。”
“他们说,这么做是为了保护我。”
他的语气晦暗不明,让人没有办法猜出其中的情绪。
如果尹煜佑有意投靠孔峻熙这根大腿,这种时候就会很害怕说错话惹怒了他。
语言和迷面是戏子的铠甲,一张嘴生花生毒,永远遮雾,言辞既出必三思,叫人挠头,肉面也如雾似幻,变幻莫测没有固常,再叫人挠头。
因为是表演“真”的人,所以不真才是定态,否则就会生出脆弱,给人以可乘之机,一击毙命。
柔弱的人存世靠“狡猾”,就像昆虫活着靠跑得快,而武夫则靠莽力,若是一个人有力又有智,俗称为有勇有谋,便得融帝王之威,振臂山呼。
戏子不真才能保护自己。
这个职业很特殊,心智不过便盘拿不圆,不圆便有弊漏,便有死机。
然而尹煜佑并没有这些花花心思,他很理解孔峻熙说的话,于是点了点头,反而贴心地开始替他解释,像个傻白甜的生瓜蛋:“我懂,适时回避那些舆论漩涡里的东西对自己是一种保护,尤其是众人参差不齐的声音,更加需要回避,不看就是在保护自己。”
“因为我们毕竟是人,心是肉长的,做不到对于别人的话完全不共情,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不看不听不碰。”
他惨然地挤出一抹生笑,却是在自嘲,“就像三不猿一样,只不过那组雕像原先的意思是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现在用起来倒是完全变了味道,活像被串了现代科技味的古法糖果子,已经失去了原先的醇香。”
意气攀升,他控制不住地开始海侃,“可是古法果子贵在醇香,没有那醇那香,古法果子还是古法果子吗?既然不是,又怎么能够挂着那样的招牌兜售?”
“如果是,它完全没有古传的味道,是别的不同的东西,就像现在那些稀奇古怪的月饼一样。那种东西,怎么还能叫古法果子?”
孔峻熙的表情倒是轻松许多,他挑了挑眉,顺便手切了一刀尹煜佑的脑子,“同学你跑题了,这篇作文给你打零分。”
尹煜佑委屈。
“不过我觉得,话是人说出来的,自然要随着人意而动,不管是谚语还是俗语,都应该为了现代人而服务。既然是服务的东西,自然也要随机应变,反客为主怎么行?”
“不改变的话那就是死东西,是迂腐,不利于我们向前走,活该被废除。就跟那些又长又重又笨的汉服一样,怪没意思的。”
他说的也是一种思路,并且还有三分合理,不算是诡辩。身为读书人,尹煜佑自然敬重合理范围之中的不同,因此他没有反驳。
不过他也不想继续,既然对方和自己的观念大相径庭,那就没有讨论这个话题的必要了。
而且他并不觉得汉服是废物,在他看来,那是祖国的文化精华代表之一。
不过想想孔峻熙是偶像,是网红,对外包装的风格还很前卫,肯定是怎么方便怎么帅气就怎么来,接受不了冗繁正肃的汉服也是正常的,他平时连西装都看不见穿,视频里也看不见穿,想来是不喜欢规束。
反正,他也不会拿那套言论出去毒害人。
总之只要孔峻熙不开口喷毒,他就闭嘴守塔,以守为攻。
所以他岔开了话题继续说道:“如果之后还有工作的话,那就必须保证自己的状态,因为接触了舆论而影响了状态那就麻烦了,艺人状态不好的话弄不好还要给甲方赔偿,我能理解公司这么做其中的理由。”
孔峻熙有些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难得你能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没有像那些粉丝一样一股脑地骂我装死。”
他松了一口气。
尹煜佑挑了挑眉,大佬这“松的一口气”很值得作为考点提出来,做一篇阅读理解。
“本来我是想负责任的,好歹看一眼也行,了解一下怎么回事,但是公司不让,他们要我先保证自己的状态,害怕我拍不好戏回头公司还得赔钱。”
尹煜佑疑惑道:“拍戏?”
孔峻熙点了点头,“对。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刚好在深山里拍一段年前就签好的短剧,对方拖拖拉拉,半小时的剧准备了好几个月。”
“那阵子我的直播放的都是预录,你如果关注了就会发现这一点,因为我说的话肯定跟弹幕里发的东西牛头不对马嘴。”
他帅气地弹指,“也就是风马牛不相及。”
尹煜佑的思维忍不住小小地劈叉:原来大佬也要加班吗?都被支派了别的工作,这头的直播居然还是得兼顾。
不用问也知道,那些预录的直播一定是挤压孔峻熙的休息时间做的。
可怜的牛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