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没有保持多久,因为门被人打开了。
禾真以为是母亲回来了,打开门看了一眼,发现是那个继父。
她冷着脸关门,却被对方堵住门口。
“哟,”男人喝醉了酒,看到禾真在家里,开始骂她,“拖油瓶在呢?一天天的都是你和你妈乱说话!”
“滚。”禾真想锁上门,但力气远比不过成年男性,对方挤了进来。
有些惊喜地看到房间里还有个人。
“你还能有朋友?”
禾真皱眉挡在木羽笙的面前,她不知道此时的木羽笙抖得不行,眼神失焦地看着门口的成年男性。
男人被挡住,开始口不择言:“什么玩意儿啊你!一天天冷张脸给谁看?我非给你打服喽!”
他扬起手,打算给禾真一个巴掌瞧瞧。
禾真被打惯了,一点不怕他。
可是在手马上落到禾真脸上的时候,木羽笙挤到了两人中间。
男人的气息更加明显,混合着酒精味,木羽笙腿抖得不行,还是伸出手,跟玩游戏时一样,像护小鸡崽一样护着身后的禾真,声音由颤抖到坚定地说:“别碰她!你别碰她!”
“哎哟,”男人稀奇地看着木羽笙,嗤笑,“你能怎么样?”
木羽笙不说话,只是眼睛瞪着男人。明明小小一个。
“无聊。”男人看这人也不怕自己,转身走了。
禾真其实并不怕被打,可这是第一次有人把她护在身后。
她看着木羽笙一直抖个不停的身子,觉得她应该是被男人的体型吓到了,就说:“没事的,他只是看着大个。”
可是木羽笙没听见,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气味,那个房间,那个味道和触感。
禾真绕道木羽笙前面,见她又开始流眼泪,就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说:“笙笙不怕,笙笙不怕,坏人走了。”
这是她从木羽笙的妈妈那里学到的技能。
她连哭都是无声的。
在禾真笨拙的安抚下,木羽笙逐渐停止流泪,但身体仍在细微地颤抖,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与这沉重气氛格格不入的蝉鸣。木羽笙的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一种脱力后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冰冷。她蜷缩在禾真怀里,像一片被狂风撕碎后勉强拼凑的叶子。
禾真抱着她,小小的手臂环着她,感受到怀里躯体的僵硬和冰凉。她自己的心也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浸透水的石头。木羽笙的恐惧太过庞大,太过具体,远不止是被一个醉醺醺的继父吓到那么简单。那是一种……仿佛灵魂都被什么东西玷污了的绝望。
禾真见过这种绝望,在她自己照镜子的时候,在她想起那个跳进冰冷河水的父亲身影的时候。
她轻轻拍着木羽笙后背的手停了下来,转而轻轻握住木羽笙冰冷的手。那只手,刚才在继父扬手时,曾那么勇敢地伸出来挡在她面前,此刻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笙笙,”禾真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沙哑和疲惫,不再是平时那种冷硬的调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从来没和别人说过?就像…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一想起来,这里,”她握着木羽笙的手,轻轻按在她自己单薄的胸口心脏的位置,“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木羽笙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流击中。空洞的眼神闪过一丝剧烈的痛楚,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想把自己蜷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很深很深的地方”彻底藏起来,连同那根扎心的针一起。
禾真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她低下头,下巴几乎抵着木羽笙的发顶,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份量:“我以前…也藏过很多事。小时候爸爸出差不在家,看见我妈带别的男人回家,听见邻居们都在议论,他们在赌我爸什么时候发现。第一次撞见的时候,我妈…她,她很害怕,她求我不要说,她说,都是因为我爸不陪她,她需要人陪,后来,她不会躲着我了。我知道,镇里的大家在背后骂我‘没爹的野种’……我都憋着,谁也没说。我觉得说出来也没用,还会更糟。我以为不说,那些事就会像没发生过一样。”
她顿了顿,房间里只有木羽笙骤然变得急促的呼吸声。禾真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眉头紧紧锁着,带着一种深切的懊悔和痛苦。
“后来……我爸走了。” 说出这四个字时,禾真的声音哽了一下,带着细微的颤抖,但她强迫自己说下去,“他跳河了。就在那个夏天,很热很热的时候,被我妈大骂了一顿。我看着他被捞上来……身上盖着白布……邻居们在河边看,好奇着我爸怎么发现的。我那时候才突然知道,原来有些话,再不说就真的永远没机会说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刻骨的悲凉,“我后悔了……后悔得要死。我有很多话想问他,想告诉他……告诉他……” 后面的话,她终究没能说出来,化作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禾真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些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她抬起头,侧过脸,将目光投向窗外刺眼的阳光,似乎在寻找某种支撑。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看向怀里的木羽笙,眼神变得异常清澈和坚定,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
“笙笙,”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有力量,“我不知道你心里藏着什么。但我知道那一定让你很疼,很害怕,就像我以前那样。可是……别学我。不要等到什么都晚了,什么都改变不了的时候,才后悔自己什么都没说。” 她握着木羽笙的手紧了紧,传递着一种固执的暖意,“说出来。跟你妈妈说。她那么爱你,她一定会相信你,会保护你。把那个让你疼、让你害怕的东西,告诉她。”
禾真的目光牢牢锁住木羽笙失焦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不要像我一样,失去了……才后悔没说出想说的话。”
“说出来,才能好起来。才能……让那个弄疼你的东西,付出代价。” 最后一句话,禾真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锋芒。
木羽笙的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无声的、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禾真的手背上。禾真那句“不要像我一样,失去了才后悔没说出想说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打开了她心中那把名为“乖孩子”和“秘密”的沉重枷锁。
“禾真……” 木羽笙终于发出了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我……我……”
那个被强行压抑、被恐惧包裹的、肮脏的秘密,此刻在禾真以自身血泪为代价的恳求和鼓励下,终于冲破了“乖孩子”的束缚,开始艰难地、痛苦地寻求着宣泄的出口。而禾真,只是更紧地抱住她,像一个沉默而坚定的堡垒。
后来,禾真牵着木羽笙的手,又把她送回了家。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禾真不知道,她不会逼木羽笙说出来,因为那一定很痛苦。但她希望,木羽笙能够说出来,拔掉那根刺。
不要和她一样。
木羽笙分别时拥抱了禾真,然后等禾真走远后,她下定了决心。
餐桌上,木羽笙把“秘密”说了出来,可是依然控制不住地发抖。
木羽笙断断续续、夹杂着恐惧和巨大羞耻的讲述,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木家父母的心上反复切割。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细节,将那房间里发生的肮脏罪行**裸地摊开在明亮的餐桌之上。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当木羽笙说到关键处,李香羽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却像被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落在地。巨大的震惊让她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听不懂女儿在说什么,身体晃了晃,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紧接着,排山倒海的心痛和撕心裂肺的愧疚如同海啸般将她彻底淹没。“是我…是我亲手把她送到那个畜生家里去的!我竟然…竟然一点都没察觉!我还以为她只是闹脾气不吃饭…我这个妈是怎么当的?!”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心。
看着女儿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神,剧烈颤抖的身体,听着她破碎的哭诉,李香羽的心被揉碎了。
在木羽笙磕磕绊绊地说完最后一个字,陷入无声的剧烈颤抖时,李香羽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餐桌,几乎是扑过去将女儿紧紧、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的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混合着痛苦至极的呜咽:“我的笙笙…我的宝贝啊…是妈妈不好!是妈妈没保护好你!妈妈该死啊!”
她用力摩挲着女儿的后背和头发,仿佛想用体温驱散她骨子里的冰冷和恐惧,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自责和心痛。
在木羽笙开始讲述时,木平军握着筷子的手就猛地收紧,指关节捏得发白,发出轻微的“咯咯”声。随着女儿话语中那些不堪细节的展开,他的脸色从铁青转为一种可怕的、死寂的煞白。
他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直直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瞬间被冰封的雕像。
当木羽笙说到“他给我洗手…还叫我保守秘密…”时,木平军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那不是害怕,而是力量被压抑到极致、濒临爆发的征兆。
他死死盯着餐桌的某一处,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仿佛穿透了空间,要将那个禽兽不如的男孩千刀万剐。
在母亲崩溃地抱住女儿痛哭时,木平军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失去理智的困兽,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咆哮:“我宰了他!!!”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目标明确——去找那个畜生算账!此刻他脑子里没有任何法律、后果,只有最原始的、父亲保护幼崽的杀戮本能:弄死他!
“别!!” 李香羽的尖叫划破空气,带着极致的惊恐。她意识到丈夫要做什么,会带来毁灭性的后果!她一手仍死死抱着颤抖的女儿,另一只手不顾一切地伸出去,试图抓住暴怒的丈夫,“不能去!你回来!!”
巨大的恐惧让她声音都变了调。
木平军被妻子的尖叫和动作稍稍阻滞,他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门外,胸膛剧烈起伏,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得像拉满的弓弦。李香羽则紧紧抓着他,泪流满面,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对更大灾难的恐惧。
李香羽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看着濒临失控的丈夫和怀中崩溃的女儿,巨大的痛苦和无力感中,一种母狼护崽般的狠厉和清醒骤然压倒了其他情绪。
她嘶声喊道:“报警!我们去告他!报警抓那个畜生!让他坐牢!让他一辈子关在里面!!”
木平军再次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铁锈般的味道,仿佛吸入了满腔的恨意。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回头,目光扫过妻子绝望哀求的脸,最后落在女儿苍白、失焦、充满恐惧的脸上。那空洞的眼神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最狂暴的冲动,却让心底的恨意凝结成更坚硬的寒冰。
他重重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地点了下头,声音沙哑破碎:“……好。报、警。”
警察的到来意味着木羽笙必须一遍遍复述那噩梦般的经历。在派出所或家里,在父母痛苦的陪伴下,面对陌生的警察,她需要再次回忆那些可怕的细节。
每一次讲述,都像重新撕开伤口。
木羽笙在母亲怀里,断断续续、声音细小地描述,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李香羽强忍着心痛和泪水,替女儿补充细节。
这个过程对全家都是巨大的煎熬和二次伤害。
木羽笙成了家里的绝对中心,但也像易碎的瓷器。
父母的目光几乎无法离开她。李香羽变得异常敏感,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她紧张,对女儿的保护欲近乎偏执。木平军沉默的时间更多了,眼神里的阴霾和压抑的怒火始终未散,周身笼罩着低气压。
家里的欢声笑语彻底消失,被一种沉重、紧绷、小心翼翼的寂静取代。
木羽笙清晰地感受到父母巨大的痛苦和家庭氛围的压抑。虽然父母从未责怪她,甚至加倍呵护,但她内心深处那个“灾星”的种子已经悄然种下。
她看到母亲红肿的眼睛和憔悴的脸,看到父亲紧锁的眉头、疲惫的身影和眼中挥之不去的冰冷恨意,听到父母深夜压抑的争吵,她将这些都归咎于自己——“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说出来…爸爸妈妈就不会这么痛苦,家里就不会变成这样。”
这种沉重的负罪感,比身体受到的伤害更让她窒息,像无形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