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霄很快就倒霉了,不得不说这丑玩意还是挺有效果的。
比赛结束后,夏令营特意聘请了一位科普老师带他们去山里认花草虫萤,晚上村里还有社戏表演。他们看够了民俗表演,山里的萤火虫又激起了少年们的胜负欲,开始组队比赛谁能抓到更多。
为了能赢一回,高绪渐渐深入,除了陆云霄谁都没注意到。陆云霄默不作声地跟在他后面,山间小道上只剩虫鸣和风吹草树的沙沙声,月光将两人的影子越拉越长,几乎重叠在一起。
等高绪心满意足时,他已经离有灯火的地方很远了,意识到不安全后他急忙返回,一转头就看到了月光下站着一人,举着一个小灯笼,成果看上去只多不少。
“你怎么在这儿?”一开始吓一跳,不过躁动的暑热反倒让他冷静下来,心随即凉透半截。
“这里货多。”陆云霄得意地一挑眉,嘴角勾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你跟踪我。”高绪反应过来,一股怒气直冲大脑,这家伙为什么阴魂不散哪儿都有他。
“这怎么能算跟踪?一条路你能走我不能走?”
“有病。”高绪懒得跟他废话,拨开草堆要往另一边走。
“别乱走,当心里头有蛇。”
高绪被吓得脚步一滞,可实在不想跟他有任何接触,转身继续往前走,听到后面有脚步声,回头道:“别跟着我!”
“你这人真小心眼,胜负心怎么这么重?”
“你不是?”
为了摆脱陆云霄,高绪七拐八绕,非但没成功,两人还越走越偏,几乎要迷路。在月亮躲进云层后,整个山野一片漆黑静谧,幸好此时还有手中的萤火虫照路。
高绪是真的慌,手机信号也不大好,地图始终在打转,完全跳不出一个正常的界面,身上都急出了一身冷汗。
倒是陆云霄比较冷静,抠住他的手腕道:“别再往前走了,跟我走。”
“用不着你,我认得路。”他简直在拱火,高绪烦躁地甩开他。
“高绪,别闹,咱们现在得赶紧回去。”
“你自己赶紧的吧,我不需要你操心!”
陆云霄叹了口气,解开笼子放走了所有的萤火虫,一时间流萤如繁星,忽明忽暗,不一会儿就汇成一条流动的星河。
高绪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可陆云霄却煞风景,破坏了这场梦幻:“这下你可以放心跟我走了吧。”
原来他一直知道自己在将他当竞争对手,而现在他根本不屑跟自己竞争,主动弃权就像是在可怜自己那颗不足为惧的自尊心。
高绪急怒之下狠狠地推了他一把,只是怎么都没想到陆云霄站的地方泥土松软,在几棵小树的掩映下会有一处陡坡。陆云霄重心不稳,大半个身体往后仰倒,砸断了几条脆弱的树枝。
两个少年的反应都挺快,高绪一见不对劲反手想要抓却没抓住,擦过他的指尖,而陆云霄胡乱抓住一根枝桠,小树很快就承受不住一个少年的重量。
在“咯吱”声中,高绪扔下手中的萤火虫笼网,握住了陆云霄的手。
“喂,你点争气,撑住了!”高绪大喊,他真没想到陆云霄这么重,这家伙是全指望自己了?
“我使不上劲,你用点力!”陆云霄不敢大叫,怕泄了气,只好催促他快点。
高绪几乎拿上了吃奶的力气,但陆云霄唯一支撑地面的一只脚仍不断地顺着泥泞的土往下滑。两人一合计,只能奋力一搏,一二三……
整棵小树在重压之下被斜切掉一半,哗啦啦地枝丫乱坠,陆云霄手脚借力,拖着满腿淤泥扑向高绪。高绪惨叫一声,仰天摔倒,感觉五脏六腑都快被他压扁了。
“你丫的想害死我,咳,咳咳……”高绪推了一下竟然没推动他。
陆云霄显然也被吓到了,趴在他身上半天没缓过神,直到高绪把他掐痛,他才从他身上滚下来。两人惊魂未定地看着前方被压断的树,默默无语。
“谢谢。”陆云霄先开口。
“不用。”高绪心有余悸,要不是自己推他,他闭了闭眼,“也怪我。”
陆云霄像是想起了什么,在怀里一顿乱摸,脸色沉了一下,站起来就往断崖处走,吓得高绪赶忙拉住他:“你干嘛?”
陆云霄没说话,还是想往前走,高绪挤着他的脸拍了两下:“不会中邪了吧?”
“你才中邪,我东西掉了。”
“什么东西?手机?”
“……不是,我去看看。”
高绪不放心,拦不住只能跟在后面,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踏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快到崖边,他缓缓探身,打开手机照明,下方断裂处不是烂泥就是烂叶树枝。
“到底什么东西?”高绪好奇心也被吊起来了,一点没意识到危险。
“你往后退点。”陆云霄有点不耐烦。
“我看看怎么了?”
陆云霄将灯光锁在某处,仔细看了几眼后认定就是自己要找的东西,折回去找树枝。高绪也把光打过去,心里嘀咕着什么东西这么宝贝,当他仔细辨认后这才发觉,原来是自己送的那个丑玩具。
不是吧……他揉揉眼睛,往前几步想看得更仔细点,被陆云霄给拉了回来:“想摔个狗吃屎?”
要是平常,高绪肯定会跟他对骂,但现在心里愧疚着,劝他道:“算了吧,没几个钱的玩意。”
“嗯。”陆云霄只是口头答应,一点不像要放弃的样子。
犟种。
这是高绪对陆云霄的评价,但也因为这件事,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卑劣,反倒是陆云霄,即便满身淤泥,也宛如黑夜星光。
小丑原来是自己,自己想让他倒霉,这天真的家伙还把这倒霉玩意当作宝贝。
高绪也是第一次意识到,陆云霄不近人情满腹功利的外表下或许是一颗傻乎乎的大心脏。
那现在呢?多年不见,大家都在社会这个大染缸里摸爬滚打,陆云霄还是那个记忆里不惜一切也要捞回他送的丑玩意的少年吗?
高绪已经快三十岁了,再也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可想起当年,仍然会心神悸动,仿佛记忆从未远去。陆云霄频繁的出现,又让这份悸动多了一点紧张又隐秘的兴奋,让他隐隐猜到其中的意味。
高绪洗了个凉水澡,理智让他回归到了现实,天实在想不通,陆云霄从小帅到大,应该不缺人追,凭什么非得来找自己?就算自己特别,羊市和京世的距离也不远,如果陆云霄真有心,那二人之间不咸不淡的那几年又算怎么回事?
一个澡的功夫,从浴室到卧室,高绪就说服自己,算了,还是不要自作多情了。他们之间,也只剩少年时仲夏夜的一场梦而已。
高空不会掉馅饼,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高绪自我开解成功后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可第二天下班,陆云霄又来了,说来接他下班,就是担心他不好好吃饭。
一连几天,天天如此。这可把好不容易调整过来的高绪搞崩溃了,忍不住问:“你已经闲成这样了?”
“我不闲啊。”陆云霄无辜地笑道,“就是想跟你吃饭而已。”
“可是我没那么多时间。跟你吃饭这几小时里,我能完成很多事。”
陆云霄面露尴尬:“啊?哦。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
他那样子就像做错事挨批评的孩子,垂头丧气,一开始兴致勃勃叫嚷着要吃的美味此刻在眼前也没滋味了,筷子一戳一戳的提不起精神。
“我不是,我不是不想跟你吃饭,我只是……”高绪突然觉得自己才是不近人情,朋友来找自己吃饭,如果自己不想去直接拒绝就行,为什么去了还要伤人的心,如果不是面对陆云霄,面对别人,是不是也会这么说?好吧,这么说不就是证明他心里有鬼。
“我只是这几天比较忙,周末请你吃大餐好不好?”他几乎就是在哄孩子。
“我周末要出差。”陆云霄语气恹恹,还是没什么精神。
“那就下周?我可先预约喽。”
陆云霄点点头,笑得有些勉强,高绪只得捡话题聊,什么金融股票,球赛旅游等等,顺便再关心下他入职新公司有没有被人穿小鞋,有没有加入派系斗争。
“你盼我点好吧。”
两人也算笑着把这事翻篇了,吃完饭陆云霄照例开着他新租来的车送他回家。
临分开前,陆云霄重提此事,还在跟他道歉:“我刚来羊市,没什么朋友,唯一熟的人只有你,你别嫌我烦成吗?”
“我永远不会嫌你烦。”高绪愧疚更深了,他把自己当朋友,而自己却心思龌龊胡思乱想,因为自己而伤朋友的心,简直可恶。
“高绪,谢谢你。”陆云霄感动得双手抓住他的手握住,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高绪心狂跳。
在他上楼后,陆云霄还是停了很久再离开,期间还抽了一支烟。高绪躲在窗帘后看着他离开,很想知道那十几分钟里他在想什么。几次,他拽着手机很想问出来,但如果真问出来,那他真就傻透了。
经过那次勉强的约饭后,陆云霄几次没再等他吃完饭,但每天都会叫外卖送到公司,都是些清淡新鲜的食物,搞得同事们都以为高绪新交了一个女朋友。
Alex羡慕地说:“我女朋友要是有你女票一半心疼我,我就烧高香了。”
严侣是受过陆云霄投喂的受益人之一,当然要帮着说话:“小高啊,过来人给你个不成熟的小意见,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人啊,还是要懂珍惜。”
几个女同事还调侃他:“周末我们去野营烧烤,你和你女朋友一起来呗。大家都这么熟了,没什么好藏的。”
薇薇安咬着牙故意满是醋意:“就是就是,让这几个小姑娘死心。”
高绪简直百口莫辩,要是他说是力延的人送来的,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但他们好像也不会相信,反正认定了投喂的陆云霄是自己的女朋友。
高绪在楼道里打电话,把这事跟陆云霄说了,也跟他半开玩笑地道:“你可别再叫外卖了,要是被这群人知道,你们力延的声威可全被你毁了。”
“这么维护力延?你说,你是不是卧底?”
“卧底会像我这么苦逼的吗?”
陆云霄轻笑一声:“知道了。”
就在高绪以为他会停止送外卖,结果接下去几天,陆云霄开始给他送爱心便当。这一操作又引起一翻羡慕嫉妒恨的骚动。
高绪也无奈了,你真的很闲。
陆云霄刚下飞机,收到他的短信就回了一个电话过去:“只有头两天是我做的,后面我出差了就找了个阿姨来做,是我学长推荐的,怎么样?手艺还可以吧?”
高绪听着电话里传来机场的女音,沉默半晌后还是问了:“陆云霄,你这么做到底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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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