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惺惺。”看着对方假惺惺地把他从地里唤醒的植物斩断后道歉,莫折节嘀咕,“小人。”
“我是小人你是什么?大人吗?”
“是呀是呀,毕竟只有小人才会一不高兴就找自己的长辈闹嘛!”莫折节狂点头。
“那大人不记小人过,给小人笑一个算这事过去了。”
“抱歉哦!大人才不会对做错了的事的小人卖笑。”
陆竹节垂头,几缕发丝透过风笼,莫折节伸手去抓,那缕发丝又飘了回去,死死地和其他头发黏在了一起。
“大人笑一个!”
莫折节仰望对方逆光的影子,“你这个样子好刺眼!”
“我刺眼?我还说你的笑很刺眼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光从你背后照过来,很刺眼,也许你该换个方向和我说话。”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你笑起来总是会刺挠我的心,也许你该换个笑法或者少小一些。”
“你什么意思?我在很友好地和你提建议好吧!”
“我也很友好地在说实话,还有,战俘没资格提要求!”话虽这么说,陆竹节还是半蹲着绕了半圈来到背面。
莫折节懒得用半跪的姿态支撑自己,盘腿坐下也跟着绕了半圈与陆竹节面对面。
“好奇怪的感觉,像你是太阳我是跟着你的向日葵一样。”
“什么哦!要说应该你是太阳我是向日葵才对!毕竟是你提议的让我转半圈。如果我是太阳的话,你应该听我的不要再笑了才对。”
莫折节点头,“有道理,但我是不会不笑的!虽然我现在是昆仑的人,但我不会学你们装深沉半天憋不出个笑像面瘫!”
“你这是污蔑!什么叫我们不会笑是个面瘫!”
“那你笑一个?”
陆竹节学着对方平时的样子把嘴咧开露出八颗牙齿。
莫折节满头黑线,“你自己看看好不好看呢!”他从储物袋里掏出冰块磨成的镜子。
陆竹节被镜子里的自己惊到了,嘴巴咧起来,脸颊的肉跟着往上推,眼睛没动还是平的,“好奇怪!”他立刻把自己的嘴巴闭上了。
心里认同但嘴上不能输,“你平时也是这么笑的!我学的你笑!”
“什么哦!你瞎说!我的笑明明不是这个样子的!”他把镜子对了个面,放在对方手里,让对方抬高对着自己的脸,笑,镜子里的自己唇红齿白,眼尾上翘,他给自己的表情管理打了个满分,将镜子移开对对方来了个wink。
“你的笑太刺眼了!我的心被刺得直跳!”陆竹节不满地抗议。
“是吗?”莫折节笑得更灿烂,他把对方这句话当做夸奖,“谢谢,其实你平时笑起来也很刺心,也刺得我的心怦怦跳。”
“真的假的?”陆竹节觉得刚刚镜子里笑着的自己很奇怪。
“真的真的!你平时笑起来很自然,不是面瘫!我和你比试之前就学你笑呢!只学了个形没学到神。”
陆竹节想起了冰雪散开对方走出那一幕确实很好看,也确实笑起来比较矜持没有露齿,不像平时跳脱的样子,也就认同了对方觉得自己的笑很好看的观点,也就确实觉得自己的笑很好看。
“看来自己的笑还比较高级,像莫折节这样的笑容高手都承认自己模仿不好我的笑!”陆竹节得意地笑,嘴角自然也就翘了起来。
“你现在的笑就很好看。”莫折节马上把对方举着的镜子拿回来对着对方。
陆竹节一看,嘴翘起,眼微弯,眉上挑,不像自己又是自己,感觉更怪了,但确实比刚才的笑自然,既然笑容高手认为自己笑得好看,那自己笑得就是好看。
肯定了自己的笑容,陆竹节不忘为自己的同门正名,“所以你看,我笑起来这么好看,我的同门们肯定也不遑多让。”
“你的同门们有笑过吗?”
“有!只是你没见过!”
“你见过?”莫折节好奇。
“见过!”其实没见过,昆仑主张务实,同辈都自己琢磨修行一事,三两个凑在一起也是讨论修炼功法,很少嘻嘻哈哈,若是同辈讨论着讨论着突然不约而同地笑起来,那才奇怪呢?像磨刀霍霍向猪羊的前奏。虽然同辈们不会去杀猪羊吃肉,更不会去杀人,但莫名就是有种要大开杀戒的感觉。
“那看来是我在昆仑待的少了,至少我待在昆仑的时候没有多少人出来和我闲聊,唯一一两次碰到秦时他也来去匆匆对我不爽的样子。”
“你误会大师兄了,大师兄只是面冷心热!先前落霜还是大师兄的佩剑时大师兄就不藏私,把落霜给我,他用普通的剑和我对练。”
“那只是对你而言吧!你是他的同门师弟,反正我没见过他与其他同门比斗把这把剑扔给对手。”
“我和他是对练,他和其他人是比试,这不一样。而且一般他和其他人宗门内部比斗也不会抽出这本剑来。”
“也许吧……”莫折节若有所思,“但我觉得…昆仑比我待过的其他地方都要冷。”
“其他地方会比较热闹吗?昆仑只是看着冷,但内核是热的。”
莫折节微笑,不置可否。
陆竹节知道对方不信,他手一挥,解除了无形的屏障,他盘腿坐下,逼近,与对方面对面,眼对眼。
“你还是怀念与你师傅走南闯北的日子吧?”
莫折节没想到对方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以如此轻柔的口吻。
“我确实怀念师傅与我一起四处游走的日子,但你要知道,师傅在后来也忙于除魔,我多是一个人游走。与其说我怀念师傅,不如说我怀念我在人间的日子,很热闹,有善有恶,有乐有苦,迂腐与进步,赞叹与怒斥……你怎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这样的你对我很新鲜!”
“什么叫做新鲜啊?”莫折节笑,“把我当做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呢!”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陆竹节无奈。
“那你可要记得这个新鲜的我。”
“你见过太多人了……”
“嗯?”
“所以很多人都只是你人生的过客,你师傅,大师兄,我,你在人间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
“不,在人间遇到的许多人是我的过客,因为我只是看见他们,观察他们,短暂接触他们,师傅是带我入门的人,她修行的方式影响了我修行的方式,她豁达的态度影响了我看待世界的方式,她虽然去世了,但她改变了我,她有部分留在了我身上,从此我的行事也有她的存在。大师兄我接触不多,我觉得他讨厌我……”莫折节停顿,“至于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每天费那么大劲做汤吗?”
“因为你喜欢?”
“因为我是那个守株待兔的猎人,期待我在外面搞的东西能引你出巢。”
“你成功了。”
“是吗?那你为什么闭关三年,我以为你讨厌我。”
“在闭关前我确实憋着一口气,大师兄对于你来说可能是一个过客,但他对我不同,是我修行路上的引路人。”
莫折节点头,“可以理解,昆仑太冷、太清,人们各扫峰前雪,峰与峰之间很少有交集,在我入住之前这座峰一直只有你与大师兄,你依赖他。”
他又笑,“我还以为我在说我觉得大师兄讨厌我你会打断我呢!”
陆竹节摇头,“你师傅是昆仑挂名长老,所以你不常在昆仑修行,但你在昆仑待久了你就会发现同门们都很好。”
莫折节又笑。
陆竹节讨厌对方的这种笑,笑得很假,不像是从心里透出来的愉悦,反而把笑容当面具,当掩饰。“莫折节,你刚才说模仿不来我的笑是骗我的吧?”
莫折节一愣,大喊冤枉,“怎么可能?真心实意,诚心诚意,不参一分价假。”
“那我怎么从你的脸上看到了我从镜子里看到的笑容。”
莫折节明白了,眉头舒展开来,笑意浮现,“所以你是在拐弯抹角地说我刚才的笑很假,很难看?”
“是,昆仑中人不是面瘫,就算是也不代表我们不会看别人脸色。”
“你怎么那么肯定?我们满打满算才相处过三天。”
“满打满算的三天只是我们实实在在面对面相处的三天,但我听说过你的名字。在你入住主峰的那一段时日里,虽然我没有与你交流过,但我看见过你。”
“看见?其实是观察吧……如果这么算的话,我也早就听说过你了,而且我也拿汤诱导过你很多个月。”莫折节将手肘屈起,用两只手支撑住了脸颊,“那你说说看,你看见我什么了?”
“我总是看见你的笑,你每天早上对我打招呼时的笑,播撒种子催动它们长大的笑,熬汤时的笑……而且你熬汤时不止会笑,你还会唱歌。”
这就是为何莫折节总是无法单方面与陆竹节生气很久的原因,在他想要计较一些事时,对方却很诚恳,不经意间就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他看,而自己也只能以相同的真心回应,就像他刚才的问题只是想逗逗对方,没想到换来对方如此具有诚意的回答。
“是吗?我以为你看不见呢!毕竟每天早上我例行与你打招呼时帘子动都没动一下。”莫折节打趣。
陆竹节抿嘴。
莫折节正色道,“我也看见过你,在仙魔大战时你师兄的大名传遍四海,你的名字是他的附属品,是被讲故事的人一笔带过的存在,但我听完故事后对大师兄的印象是他是英雄,是离我很远的人,反而对你有了深刻的印象,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名字?”
“对!名字。陆竹节,很生机勃勃又很有骨气的名字。”
“是吗?”陆竹节嗔笑,“我还以为是因为你的名字里面有一个节吗?”
“是哦,我叫折节,我就是来折你这个竹节的嘛~”
“那你也知道,我叫竹节,竹子是那么好折的吗?我宁折不弯哦!”
“真·的·吗?我还以为我已经折到了。”
陆竹节睨了对方一眼,“差一点,如果你不说死这个字眼的话。”他身子往前伸,双手与对方放在膝盖上的手交叠。
“我现在想了一下,你不是那么没礼貌和眼色的人,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对你来说不好听的话?就像你刚才的假笑一样。如果是的话,对不起。而且仔细想来,我确实很没有礼貌,我不该说你没心没肺,你的笑很真实,很好看,不需要因为我的鬼话改变。”
“你不想听到死这个字眼却可以说出鬼这个字?”
“有鬼修这个概念嘛,虽然鬼界已经和魔界一起分出去了。你的重点就在这?!”
莫折节能够感到对方的紧张,他抚在自己手背的手在轻轻冒汗,可以他们两人现在的水平来说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除非对方控制不住,也没有经验控制。
他沉默了一会,感觉到对方的手心越来越热,他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手翻过来,反握住对方的手,捏紧。
“别紧张,没什么不能说的,就像你坦白了你对大师兄的怀念一样,我小时候因为喜欢与植物待在一起而落下功课被父母送到了乡下,被当地孩子叫做傻子。”
“你、很、聪、明。”
“我知道。”
“你很聪明,你现在成了仙人,早就把他们甩了八辈子远了。”
“我也没有老到比他们大八辈子的程度吧!”
“你很聪明,很聪明,很聪明,不仅聪明,还很有天赋。”陆竹节猛一垂头,“昆仑的同辈不会也因为你在昆仑种草笑话你吧!”
看着对方一副为自己鸣不平的样子,莫折节心里暖暖的,像破冰的洞里装的不是刚化的水,而是满满的阳光。
他一把抓住对方缩回去锤脑袋的手,“没有,昆仑的同辈虽然对我有点冷漠,但没有那么下作。”
“冷漠?”对方的眉头皱得更紧。
“比起我待过的其他地方而言,但我和你聊了之后明白这就是昆仑的生态,喜欢一个人静静地自己修炼,与人相处也是淡淡的,我对于你们来说太过叽叽喳喳了吧。”
“那是他们不了解你!”陆竹节的声调陡然升高,“我们去各峰都转转,让大家都了解了解你。”
莫折节将对方的手抓得更紧,生怕一个不小心让对方拉着自己去各峰展览去,他声音放柔,“那也要等到各峰休养生息结束之后吧……我现在对着你一个人叽叽喳喳就很满足了。”
陆竹节半信半疑,“你真的不会孤独吗?你平时种草时对着它们哼歌不会是太孤独了找不到人说话所以找植物说话吧?”
莫折节哭笑不得,“你想哪儿去了?没有,真的没有,与你待在一起我很满足,只要你不再不和我说一声就闭关三年就好。”
“可我以后还会闭关的,你怎么办?”
“傻子,我不是离了你就活不了。”
“谁是傻子!”陆竹节眼睛一横,“你不是傻子我也不是傻子!”
“没关系的,现在我也可以是傻子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些被我甩开八辈子的人。”
“你在笑话我?”
“没有,我认真的,我知道我们两个的修炼方式不同,就像我边种草边修炼而你必须要闭关才行。你可以安心修炼,我会等你。”
陆竹节安心下来,他歪歪头,提议,“也许你可以和我一起闭关?或者我学你在日常生活中体悟而进阶?”
莫折节开始思考对方建议的可行性,“我可以和你一起闭关,但我真的不知道闭关时脑子里想些什么?不会睡着吗?和我一起入世修炼我也不知道可不可行,毕竟我是木灵根,种出我的伴生灵植本就是我修炼的一部分。”
“睡觉睡三个月那不就死……了吗?”
“你看,你也不避讳死这个字了吧!”
“也许因为是我说的死这个字,你说我就会生气。”
“睡觉睡三个月就睡死了!你生气了吗?”
“这不一样!我们在开玩笑。”
“竹节,你应该知道,修仙者死后不如轮回,他们的修为反哺天地,某种意义上,他们还在,只不过不是人的形式。”
“我当然知道……我…只是释怀不了……”
“没关系,慢慢来,我们都会走出仙魔大战的阴影。”
“嗯。”
“嗯。”
两人相视而笑。清风抚过,偌大的白雪里,笑容点亮了灰暗的天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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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相处·斗嘴·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