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爬山的怪人

高耸入云的山峰,裸露自己的身体在云下。陡峭的灰白色山体,一褶一褶像被冰雪冻硬的衣服褶皱,一潞一潞地向下曲折。往下看,不见行人;往上瞧,不见走兽。

就在这遗世独立的高耸山峰中,一只蚂蚁在往上攀爬,放大去瞧,才发现是一个人,短打劲装,头发挽成丸子头,一步一攀,一步一挪,手脚并用,轻巧地向上爬行,随着爬行的动作,头上的丸子一翘一翘。

山上剑宗驻地,在崖壁边缘赏景的两个剑修有一搭没一搭的谈天,突然,一人戳了戳另一人的手臂,“是不是有个人在爬山?” “不会吧,我们现在闭门,只有林师兄有资格下山。下山的人都寥寥,更别说上山的人了。”

“可是,真的有人。”他的目光望去,正巧碰上那人抬头,一双黝黑的眼睛闪烁,对他露出笑意,“我靠,他好像看到我了。”

“不会吧,谁会选择这种方式上山啊?早八百年之前就取消这种选拔方式了……同修也直接御剑上来就行,谁费这劲啊?”同伴不信,却还是往下探头,竟真的有一人在爬山。

手臂被衣服紧密地包裹,却能从衣服弯曲的褶皱看出对方身体蕴藏的力量。有劲却轻巧,敏捷却不失稳当。

“好功夫啊,不会真有凡人上来拜师吧……”

“不会吧,这么厉害的凡人,我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个勇气和耐性。”

“我们是不是该通知掌门啊?”

“这点小事……就不劳烦掌门他老人家了吧。”

在两人谈话之际,那人已经稳当地落地,山顶的罡风吹拂,他笑着对两人打招呼,“你们好。”

“我靠。”两人被吓了一跳,一人后撤一人拔剑。

“你们好,我是谢御宇。”

“你好啊,我们现在不招人。”

谢御宇疑惑,他扫视两人陌生的面孔,知道宗门招了新人,不认识自己,“为什么不招人?”他顺着话问。

“因为近两百年出了点事,各宗都闭宗了,如果我们破了这个先例,挺不好的……”

“你们测测我的灵根呢,没准你们会想留下我。”

两人对视,确认彼此眼中的惜才之意,不忍放过。

“那好吧,我们带你去测测灵根。”

谢御宇跟着两人走在重重云雾之间。太阳亮起,驱散云雾,他看见熟悉的景致,一个个蘑菇状的小房子生长在山顶。

心中松气,“看来什么都没变。”

“哝,把手放上去看看。”

谢御宇遵命,象牙白的手包裹透明的灵石,点点光汇聚,变大,变浓,变色,一片透明中升起了一个小太阳,闪耀着夺人眼球。

“极品金灵根。”

“还是和铁制武器特别有感应的那一类。”

“这也太适合我们宗了吧。”

“你们怎么带外人上山呢?这是不允许的,即使天赋高,也不允许。”

“不是我们带上来,他是自己爬上来的。”

“爬上来的?”

人群被愈来愈闪的金光吸引,聚作一团,炸开锅一样叽叽喳喳聊个不停。

“真的不能收我做弟子吗?各位仙师?”

众人看眼前这人剑眉星目,格外得正气斐然,神采奕奕,加之罕见的天赋,实在不忍说出拒绝的话,“我们做不了主,得问问长老们。”

“好。”谢御宇好奇,在心里揣测会是谁来接收自己,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师姐师弟。

吵闹的人群一下静置,目光看向他的身后,敬畏又带着一丝恐惧,像是被烧红的铁块落入冰水之中,“唰”的一声后,铁球由红变黑,围绕在一起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变了脸色,有规律地散开。

“这么快?”谢御宇惊讶出声。

无人应答。

他听见不徐不疾的脚步声越靠越近,谢御宇转头,看见熟悉的面孔。

长发不加修饰地直直垂在背后,眼尾向后飞扬,眉毛也跟着向后飞扬,在太阳穴的边缘止住。左眼正下,一颗红痣点缀。直挺挺的鼻梁,锋利的唇峰。

故居仍在,故人依旧,谢御宇笑,眼里的深邃化开,隐隐的担心放下,他作揖行礼,“仙师。”

他期待地看师弟的反应。

师弟好像凝固住了,一动不动没反应。

谢御宇砸吧出一丝尴尬,怀疑自己玩笑开过了头,“自己应该没什么变化吧?除了修为因为不明原因地冻住了。”

“仙师好,久慕剑宗大名,前来拜师。”

师弟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仿佛在盯一个超出认知的事务,钻研一个新奇的发现,研发一味新的丹药。

谢御宇被盯得头皮发麻,怀疑自己真的出了什么自己没有意识到的变化,导致师弟不能认出他亲爱的师兄。

他张张嘴,觉得自己要不直接来个师兄师弟感人相认算了。

就在这时,凝固的雕像终于开口,“你想要拜师?”声音带着几分倨傲。

“是。”谢御宇肯定,心中却被师弟的语气搞得七上八下,“师弟到底认出我来没有?怎么这么奇怪呢?”

“你打算拜谁为师?”

“你,行吗?”谢御宇眼睛亮晶晶的。

“我是药修。”话语中含有几分冷漠。

“那挺好,我可以为师尊烧炉子。”

读作师尊,实则是师弟的南双枝有些心动。

宗门闭门,修界无大事,南双枝一般都在房间里烧丹药消磨时光,可他前不久收到了云长传信,说自己弟子林涉水违反《修界互不干涉条约》到处跑,叫他管管。

南双枝回,“林涉水作为剑宗新一届传火人有权利忽视条约,毕竟人间没准还有余魔尚存,谨慎一点有什么错呢?只知清修的云仙君自然不知人间疾苦。”

云长冷哼,金色大字怼在他眼前,“林涉水四处走动为天下为私情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如此放纵是在支持你的徒弟还是在弥补你无疾而终的感情?”

南双枝生气地挥灭灵气残余,对方的话让他想起了自己许久未想起的故人。

“老妖精。”他暗骂,这就是与他们打交道的差处,一些自己以为藏得很好的心事被对方一眼看出。

“啧。”师兄的身影再次在脑海凝聚,这些年来,他好像再没有想起过过去,又好像过去一直存在,影响着现在。对方的影子好像无数次在自己的脑海里打散,打散的灰烬又仿佛从来没有消失过,隐藏在角落里,一有风吹草动就再次汇聚成熟悉的人影。

“南双枝,你可真够出息的,念一个死人念了那么久。”丹炉炸开,“啪”地炸出一朵小蒸汽花。

“如果再次看到他,我应该不会再心动了。”他这样想,走出房门,决定去外山巡视,吓一吓那些金丹期以下的小子。

“错了。糟糕。”再次见到熟悉的对方,南双枝一时以为自己脑海里的影子张牙舞爪地焕发出人形,勾引他,让他清心寡欲的道心摇摇欲坠。

“高估了自己。”南双枝看戏一样看着对方模仿自己的师兄。

“拜师?拜谁为师?师傅走到生命尽头,早就化成灰跑到天涯海角去了。”他摇头,心魔竟然不做背调。

“拜我为师?”这梦做的,他心中啧啧有声,我可从来没有想过和师兄有除了师兄弟以为的其他关系,道侣除外。

“帮我烧炉子?”南双枝心动,师兄用灵力烧出来的炉子,用起来一定顶顶好。

他以上帝视角旁观这一副无声的默剧,思绪轻飘飘地游离在天空,他开口,“你当我徒弟,我原本的徒弟怎么办?”

“师弟收徒了?”谢御宇心中掀起波澜,对方的容颜依旧,却已经有了徒弟,没准还会有徒孙。他突然意识到,时间并不是一条凝固的河流,他在一片黑暗中维持原样,但对方是一条在河流中不断穿梭的鱼,游着游着扬起鲜艳的鱼尾,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洒落水滴。

“仙师收徒还需要徒弟同意吗?”谢御宇微笑。

“你有什么本事做我徒弟呢?”

空气仿佛凝固,围观的人群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清浅。带谢御宇来到外宗的年轻人颤颤巍巍地举起手,“他……他自己爬上来的……”

捕捉到关键词,南双枝的瞳孔像猫一样竖起,声音深沉,“这么高的山,你光手光脚地爬上来不怕摔着个粉身碎骨?”

“好凶的语气哦。”谢御宇欣赏师弟发怒的面孔,眉毛向上像炮弹一样弹起,别有一番风味,他说,“不能爬吗?”

南双枝无话可说,梦幻的画面崩裂成碎片,眼中恍惚一阵,他再次看到了太阳的金光,远处的浮云,感受到了山顶的罡风。

他盯着对方,一个超出认知的事务,一个不该出现的物实,“好像不是自己的心魔幻境,是真的人?”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的以前,在他还是一个小少年,师兄还是一个刚筑基的青年的时候,师兄抱起小小的他,“师弟,你想和我一起爬这座山吗?”

大师姐师毓听着不靠谱的建议,“谢御宇你爬山就算了,你师弟才多小,别带坏小朋友。”她拍拍双手,“小南枝啊,到师姐这儿来。”

小南枝扯着秦御宇的衣服,黏糊糊的语气,“我和师兄一起。”

“我的天哪,你们两个,慢慢玩吧。知道的这是剑宗,不知道还以为这是培养苦力脚夫的地盘呢!”摸摸自己手上的软剑,一扬,飞向山顶。

“师兄,我准备好了。”小南枝捏紧拳头,蓄势待发。

“师弟啊,我不会真要你爬山的,就你这个软手软脚小手小脚的。”谢御宇捏了捏南双枝还未长开的手。

小南枝看着师兄变戏法地掏出一个竹筐,拍拍,“坐里面来,专属座驾。” 小南枝灵巧地起跳,缓缓地轻巧地落入筐中垫着的软垫子中。

“出发。”秦御宇背上竹筐,粉白的绳勒在一身玄衣上,一点一点,手碰上岩石的温度,冰冰凉凉,爬到后半段时,太阳晒过,岩石染上热度,温温烫烫。

在竹筐里,南双枝第一次看到了师兄的头顶,以俯视的角度看到对方的脸,仿佛看见了一座小小的山峰,眉是山上的云,唇是山脚的植。

他看到了印象深刻的一次悬日,是他这一生中第一次以凡人的角度体验高高的山,好像永不可攀,又好像能够征服。

回忆结束,南双枝看着面前这个以无辜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人,“你为什么有这个自信和勇气爬上这座山呢?”

“我爬上来了,这是既定的事实。”

南双枝知道对方话语背后的潜层意思,“我已经爬上来了,又何必关心我从何来的勇气和自信呢?”

猖狂的话语隐藏在平淡无奇的话语中,南双枝确定,这就是他货真价实的师兄。

既然师兄愿意做自己的徒弟,自己又何乐而不为呢?

“好。”

谢御宇扬起眉毛,眼睛睁圆,“好。”

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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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爬山的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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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