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沧泱面上带笑,提着遗弃在雕龙殿的锈戟,由远至近。
见来人,沈灵懿的表情堪称五颜六色。梦中记忆犹新,她记得林沧泱在其中是一个怎样的角色。
偏他毫无知觉地顶着这样的目光缓步而来,攥着手中空空如也的锁灵囊,深深望向林池鱼,“林某斗胆问江姑娘一句,不知姑娘在其间得了什么机缘,不过眨眼飞升怀丹境。”
闻及这句话,饶是茯苓此时的神思再迟疑,也抬头望过来。而沈灵懿更是直接跑过来,“你竟然到怀丹境了。”
茯苓慢半拍走过来,没说话。
故渊饶有意趣地看着她,想看她能答出个什么花来。
她们都在期盼着一个答案。
林池鱼莞尔一笑,站在原地不动,“是扶衡座主沈扶摇,她大概早预料到有这一日,在雍城内留下机缘。晚辈恰巧代入的是她的角色,发现了这份机缘,如此快速进阶,还要感谢扶衡座主。”
感谢茯苓方才的反应,加之他们之间唯独是林沧泱轻松寻到杜徵青的两魂,林池鱼猜到她们代入身份视角不同,看到的东西也不太一样。
雍青捏造的梦里,林池鱼和林沧泱几乎没有交集,唯几次交集要么离得很远,要么便是在朝堂上对峙,在林沧泱的记忆里清清楚楚,她没有下手的机会。她赌的便是这个视角差,林沧泱拿不准她的事情。
她答完,沈灵懿脸色不太好看。
林沧泱也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藏在袖间的手握成拳状,蓄势待发。
沈灵懿的情绪不打紧,左不过是在想她才是沈扶摇的后辈,为何又是她如此好运。反倒是林沧泱,林池鱼眨了眨眼,先发制人,“沧缨君是出了什么事吗?为何只单单揪着晚辈一人问。”
神情越是无辜,越是让人恼火。
他当然不会只盯着他一人。林沧泱的脸沉得能滴出水,转眼审视一脸气定神闲晃在她身侧的人,表面看着像随意走动,实则处于一级戒备状态,若他出手,随时可应警。
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围着江非鱼的人靠近她的距离都差不多,甚至此人更近。能让人站在自己寸丈之内,足以证明关系亲近。
这两名弟子同她相处有一年,而这位叫绯常的男弟子,弟子大会之前,他们从未见过,只是一面,便可一见如故到这种地步?
林沧泱记得,弟子大会之前,她是有道侣的。而且巧了,她的道侣,被故渊夺了舍。也是那一日,江淮序丢失了他精心供养多年的锁灵囊。
林羁消散于人间,紧接着,宛若天道特意抚平她的伤疤,又将绯常安排在她身边。他也同样经历了如江淮序一般的事,这真的是巧合吗?
进入雍城之前,他看到的那一眼,经历过这么多世事,就像藏在冰面下恬静的水,堆积成山的冰雪消融,便又显露出清澈的模样。
空空如也的锁灵囊被他紧紧攥在掌心,举向几人眼前。他目光如炬,“的确有事。”
纵然不相关,但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本君的锁灵囊被人蓄意破坏,里面辛苦攒养的神魂荡然无存。本君最后见到的人是绯常,本君想问一问,当时你在作甚。”
故渊闻言眉头轻挑,靠上前,“晚辈都不知道曾在这时见过沧缨君。但既然沧缨君看到晚辈,自然知晓晚辈在做什么,又何须晚辈多嘴一说。”
他当时也没干什么,就是怕他清醒看见他的面皮暴露身份,追上之前便脱去了绯常的皮囊,从黑洞手里夺下锁灵囊,将他顺带着随手扔进一条巷子里,在脚边放了几个馒头,任野狗狼吞虎咽之后一直盯着他,直到他醒。
他要看见人,也是看见“故渊”才对,明明是在诓他。
故渊压下唇边笑意:“还是沧缨君觉得,晚辈一个合道境,能破开渡劫境与自己相连的禁制。晚辈记得,这样的禁制师尊也下过一个,一破开他被反噬得不轻,至今身体仍未好转,反观沧缨君,怎么没事呢?”
是啊,他怎么没事。出梦境之前,他甚至未感受到他丁点法力被摄取。这才是真正的疑点。
茯苓的意识从头被控制到末尾,她毫无发言权。倒是沈灵懿,竟在此刻往前走两步,站到林池鱼和故渊身前,“我知道。”
几个人齐刷刷看向她。
好家伙,她怎么就知道了。难不成破开锁灵囊的时候被她看见了?还是说,早在她醒过来之前她便已醒来,将她和故渊之间的事情看了个够。
林池鱼和故渊对了下眼色,没行动。
林沧泱紧压着眉,努力让声音里的怒气不那么明显,“说!”
沈灵懿动了动唇,就当林池鱼和故渊真以为她要说些什么危言耸听之语之时,她双眉一横,眼神发狠,“我风师沈府瞧见,凭什么要告诉你们玄山。”
看戏的故渊:“……”
无精打采的茯苓:“……”
有些担惊受怕的林池鱼:“……”
也没有很意外是怎么回事。
这下林池鱼有点不太确定沈灵懿到底看没看见,但可以肯定的是,她这么说出来就是单纯地恶心一下林沧泱,恶心一下玄山。
林沧泱被呛得脸色更黑,“你!”
冻人的寒霜凝结在周身,他已抽出剑,气雾滚滚翻涌,朝沈灵懿袭来。
冰面自脚下延伸,她们便如砧板上的鱼肉,被牢牢黏在自己的囚笼,只等挨下宰割的那一刀。
这便是渡劫境的实力,其下修士,谁也招架不住。
林池鱼挤眉弄眼,示意故渊救人。
谁知,一道冰刃凭空而现,与林沧泱挥出的剑意相撞,将威压完完全全抵消。
冰面炸裂,霜雪消融。
“欺负不成名的晚辈,不是玄山作风罢!”
如沐竹露,如听松涛,正是救命的天神。沈灵懿感激涕零地转身。
林池鱼没有回身,却已知晓,驭器而来的人是江淮序,他身后熟悉的气息是君芜。境界抵达怀丹境,能感知到的到底不同。
林池鱼无甚表情地看了故渊一眼,他立马读懂:又多了个麻烦。
故渊不着痕迹挡在林池鱼身前,和沈灵懿一起唤道,“门主。”
有人撑腰,沈灵懿的腰杆一下子挺得极直,“禀门主,沧缨君不分青红皂白想杀我。”
江淮序背过身,一直不见晴的脸色乌云更布,“君芜,你们玄山以大欺小,算什么规矩。”
就算玄山和御灵门交恶,那也是他和林沧泱的事,算不到小辈头上。他这样肆无忌惮地欺负小辈,才是罔顾礼法教度的真小人行径。
江淮序冷眼看向林沧泱,“沧缨君可有什么要说的?若没有,今日我便按照道盟总督的律令将你缉拿,带回御灵门处置。”
林沧泱又握住了剑,“你没资格逮捕我。”
剑拔弩张,马上不受控制,君芜赶紧上前站在二人中间,“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么多年君芜对林沧泱的行径一直嗤之以鼻,但依她对他的了解,知道他不可能无缘无故伤人。对师父以外的事情,哪怕是他自己的名声,他从不在意,不可能因为三言两语便被挑拨,到这种地步,那便是……
君芜看向他的腰间,空空荡荡,哪里还有锁灵囊的踪影,再看他手中攥到指骨发白之物,大惊,“你怎么把师父的神魂都弄丢了!”
江淮序凛然的神色如刀,顷刻割过去。
“你怎么敢?!”
就在不日前,他们还为一片神魂大打出手,林沧泱还在炫耀他腰间的神魂……他一下子情难自禁拽住他的整个衣领,“你有何资格嘲笑我,你为何也将她弄丢了!”
“你最没资格说我。”林沧泱甩开他的手,眼神阴得令人发怵,“这事得问问你们家的好弟子沈灵懿,她说她看到如何丢的。”
脱离漩涡中心的人重回视线之内,这回有三道渡劫境的视线同时压迫她。
沈灵懿艰难地吞咽一口口水。
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后悔逞今日的一时之快了。
沈灵懿怵得开腔,“是……”
与此同时,真正在漩涡里一直被揪着不放之人,默默退到君芜身边,抚上腰间锁灵囊,唤她,“君掌门……”
两方声音具被打断。
只听“咚——”的一声,静默立在沈灵懿身后良久的茯苓,毫无征兆地直挺挺地倒下去。
“茯苓!”沈灵懿和林池鱼相继扑过去扶她。林池鱼去探她的鼻息,沈灵懿则摸她的脉搏。
“怎么回事?”被林池鱼搭着话的君芜最先走过来,查看她的情况。
唇色发紫,面色发白,气息虚浮,灵息紊乱,俨然有走火入魔之兆。
君芜迅速封闭住她几个要穴,阻止灵息在体内乱窜。
江淮序插不上手,一时沉默下来。
只有林沧泱没有凑过来,仍一板一眼,“说!”
故渊无声地嗤笑一声。所有人一门心思挽救伤员,无人在意他快要崩溃的情绪,包括他自认的罪魁祸首沈灵懿。
便是这个间隙,林沧泱掠影于沈灵懿身边,十根长指一同掐上她的脖颈,“说!”
最强烈的恨带着最原始的行动。
故渊悠哉往后退出一步,为他留足发挥的天地。
“林沧泱!”围着茯苓的几人同时叫道。
最近的林池鱼反应最快,不由分说掐出雷火诀烙在他的手掌,不顾阻碍扒他的手。
沈灵懿本人一直努力地将他的手扯下来,奈何意识比她先服软,止不住地咳嗽,“是故渊!是故渊!”
横握脖颈的手卸了力,转瞬抓住最靠近他的那只手,将人拉至寸厘之间,宛如吸食精魂的恶鬼注视着她的眼眸,“你方才叫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