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056

风息海浪击过长戟而去,黑幕于此时撕开,那高悬的明月晃荡,仔细一看,原来是镜中之花水中之月,影子凝在高台之上的夜明珠。

真正的圆月挂在天外,映出林池鱼长长的身影,甚至笼住雍青,让她瞧不见月光。

她握戟坐在雕龙宝椅之上,眼神空无,盯着远方,嘴唇翕张,维持着正襟危坐的模样,似一个没有思想的死人。

林池鱼要上前去,故渊拦住她。

“你在身后守着。”淡淡的字句重若千钧,抚稳故渊的心。

她走上雕龙台,抚上她怀中长戟。

空洞的人宛如木雕傀儡,缓慢僵硬地转身,抬眼望向垂眼看她之人。这回她看见了,神女眼眸柔和清澈,潋滟含情,只完完整整地倒映她一人。

她翕张的嘴缓慢开合,林池鱼轻轻点头,摸上她的臂弯,“听到了。”

她刻意模仿了沈扶摇的声音。

霎时,雍青眼眸神色溃散,空洞忽然有神,柔和滟滟的眸光散作万千片,跟随她破碎的身体一同远去。

林池鱼趁机收起她的魂灵碎片。

长戟无人守护,咣当一声落至地面,像被人丢弃的宝贝。林池鱼手上点画禁阵,拾起长戟,将禁阵印在其上。

内里突然响起一道尖厉的叫声,缕缕黑烟自内冒出,林池鱼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指尖偏锋,灵息逶迤,禁阵化为杀阵。

“让我活,我什么都说!”

林池鱼攥指,终止施法,刻骨的灵纹覆于其上,莹着微弱的光,闪烁着恍惚要随风飘散。

她在等他开口。

“是……”字句未出,他仿佛被人扼住喉咙,戛然止住声音。他好像意识到什么,呜咽破碎的声音被他努力吐出,似乎为了自己死后明目。

林池鱼只字未能听懂。

她迅疾转头,寻找故渊,差点与他的鼻尖相碰。

不知何时,他已至她寸尺之外。

她乍愣一瞬,回神,“可听清?”

易过呜咽尖嚎的声音陡然终止,黑烟四散溢出长戟,戟身的扶摇印逐渐随之消散,告知其内再无魂灵,终究连一个完整的魂都未曾有。

林池鱼脸色很臭。经历沉浸这一遭,平白受那么多罪,最后连这故事里的重点也没有捉到。

故渊神色怡好地望着她,眸间含着清浅的笑意,见林池鱼望过来问询正确答案,他方收了笑意,目光正经,“说的神知,只听清一个京字,似乎是最后一个字。”

林池鱼能想到的只有上仙聚集地白玉京。唯独奇怪的是,白玉京只有云镜上仙一人可出白玉京,林池鱼于他有恩,他必然不会伤害杜徵青,那么其他的仙是怎么寻到远州国君做事的。

林池鱼沉神思考。

故渊知她所想,道:“说不定是你破开白玉京一重天的封印,让某些仙趁机逃窜至远州。”

“不应该。”林池鱼道,“白玉京由云镜看守,他所受命向来是天道的指令,他的职责不允许有仙流窜在外。”

故渊语气有些酸,“不过几面之缘,你对他挺了解。”

林池鱼恍然未觉,“此事奇怪便在究竟谁同杜徵青和沈扶摇有仇怨,利用远州国君为傀儡,搅乱远州百年。仙没有这个实力,但仙的傀儡或许有实力。”

“你的意思是流窜在外的仙知道自己终会对上云镜,便在三界寻了一个傀儡替他办事?倒也不是没可能。”故渊道。他突然想到什么,讥讽道:“这样看来,你丝毫后路都不安排,真是蠢得要命。”

“这不是还有我们故渊大人在。”林池鱼冲他眨眼,“你知道我会怎么想,若我真魂灵尽消,你为神剑,自成一体,还能救这世道。”

“这世上没有倘若。”过往残卷又浮现在眼前,故渊眉头轻蹙,重嗤一声,“若你真死了,那才真是无人可控我,我开世道杀伐第一刀。”

“你也说没有如果。”林池鱼望向他,“真到那时,你舍不得。”

她澄明的眼眸闪耀有神,似要将故渊整个人看透,他别过头去,“说得像你多了解我似的。”

手中画戟再无主人,成为一块默然的废铁。林池鱼将它放在龙座之上,“去救他们。”

真正的操控者是易过。雍青死后,这个世界并未坍塌,林池鱼便意识到易过还活着。只是没想到,他死得比雍青还轻易。

旧梦早已失去四方阵眼台柱,再搭不起。如今他一死,旧梦失去主骨,轰然倒塌破碎,笼自然而然消散,这其间的梦中人神魂俱全,也是时候醒了。

林沧泱身位渡劫境,为他们所忌惮,对付他十分谨慎,只可惜他们没看出来,仅洞明境的林池鱼,才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林池鱼手中握着的扶摇剑点点消散,她的躯体也有了变化,林池鱼摸到自己的锁灵囊,很安心。她立即将雍青的灵从林沧泱的所有物中导至她的里,将他的锁灵囊随手一抛,刻意留在雕龙殿。

故渊看着她,“如今你已位怀丹境。林沧泱真是一大孝徒,收了你这么多灵。”

“想这个倒不如想,神魂缺这么多,我是如何正常活在这个世上的。这世道之人都不希望我活,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这么大费周章让我回来。”林池鱼道。

故渊眼睛向一处瞥:“说不定是白玉京八重天那老头觉得这个世道他救不了,赶紧把你叫回来收拾烂摊子。”

“你说的不无道理。”林池鱼附和道。

旧梦坍塌,大火漫过,耳道边的起讨杀伐之声渐渐变小,逐渐显现出它原本的样貌。

遍地倒塌着宫墙,宫道杂草丛生,漫漫的战火和交锋的兵戈,已是好多好多年前的事。这是真正的雍城,再无雍青和易过的魂灵笼罩,露出真实的模样。

雍青和沈扶摇还有很多过去她尚不清楚,但此时已经不想再探究。她将雍城各处都找了找,没寻到杜徵青的魂灵,倒是见到已经汇合的茯苓和沈灵懿,招手呼唤。

故渊跟着装模作样招呼一回。

沈灵懿和茯苓神情各异,勉强依次同她打了招呼。

沈灵懿从林池鱼过来就一直严肃盯着她的脸,眉头高高拧起,显然不相信林池鱼这样面皮的人竟演出了沈扶摇七分气质,让雍青辨不得真,给她们留足下手的时间。

茯苓的神情还很恍惚,明显还未从雍青的故事中缓过神来。

还是年纪太小,没见过这么复杂的人生和情感。

林池鱼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

沈灵懿看她的模样,这次出奇地没有开口说一些嘲讽之言。

她在其中扮演的是自小陪伴雍青的嬷嬷,跟随她一路走到底,看过她的苦难和荣华,明白她的所有心境,每次看向她的眼眸都带着看自家孩子的垂怜。

大梦一场,不可能毫无感情。如今饶是有很多气火,思及她平白扮雍青那么久,气消大半。

茯苓的状态虽不能感同身受,但十分理解。她从一开始被选中代入的是雍青的角色,而梦中故事发展和心绪变化全随雍青而来,她的代入感比谁都深,脱离梦境自然比谁都困难。

她现在脑海里还挥之不去的是沈扶摇执扶摇剑,脸色阴冷,“雍青,你骗了我。”

那是比她灭景更让她深恶痛绝之事。

没有什么比她的俗缘更重要。那是她放在心尖真正在乎的东西。她笑容张狂,“那又如何,你难道不曾骗过我?一报还一报而已。”

“雍青,你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全然靠他。若不是他,我分不出那点可怜的善心同你磨耗岁月。帝王之位坐久了,是不是不记得自己以前是何模样?”

她最后那点支撑也轰然倒塌。

帝王之位坐久了,无人敢对她不敬。她听够拥簇,便厌绝刺耳,更痛恶提起她那糟糕透顶的过去,那些可怜的微末。偏偏今日提及之人,还是她最敬重崇慕之人。

她惯知道往哪里戳,能让她最痛。那照亮长夜寂寂的曙光,她也要给她踩碎折断。

“我不想听!”雍青抹了一把脸,辨不清上面是汗水还是泪痕,大喊道,“那又如何!反正他永远别想活!”

“残杀恩人,果是我教出之人,你我没什么不同。”沈扶摇冲她杀了两道剑意,冷淡转身,再不回头。

那是真正的决裂,此后她再见到沈扶摇,已是她踏着众国兵戈烧过的战火,来她的宫殿。她的表情又不同以往,活灵活现,生动得她还能复刻。

她带着滔滔怒意,剑横她的脖颈,“杜徵青那两魂在哪?”

她不舍得推开,赌她的真情,眼里蓄起泪花,面上却笑着,“这么快就知道了?早知当初我就不该生那点恻隐之心,将他的三魂都捏碎,什么都不留。”

“在哪?”剑锋离她又近一寸。

她不仅不小心,反而控制不住大笑起来,全身跟着颤抖,脖颈离剑刃又近几厘,“都说捏碎了,我怎么可能还留着他。消息是假的,是我故意放出来骗你的,不然你怎么会来见我!”

“恨我吗?恨吧!恨也是一种情感,至少你还记得我。”面上涕泗横流,她仰着头,刚硬对上沈扶摇的目光。

她的目光冷而冰,同先前恍若两人。这是真正的沈扶摇,疯狂,阴狠,不择手段,只为自己。

这样一只魔,她怎么会想日日期盼她回眸一顾呢。雍青觉得自己可笑,心中竟然仍不死心地想要确定最后一个答案:“沈扶摇,你同他们,可是一道?告诉我,我便将那两魂还与你。”

她之前便有出尔反尔、硬说不做的前科,沈扶摇信了她的话,挨近的剑锋被她收回,她离远了些:“是。现在给我。”

终归是印证心中所猜。雍青还是不愿意承认,她这一生,从头到尾,一切虚荣繁华,只是因为一个死人。

傀儡生出多余的期盼,无异于玩火**。她便意气行事,玩了一把这样的烈火,以垒作高墙可当防城的百姓尸骨为引物,最后将她烧了个干净。

她大笑起来,浑身颤抖,血泪混杂,完全癫狂,“我骗你的!”

“雍青。”沈扶摇冷着脸,“我给了你最后一次机会。”

狂风卷起,浪涛呼啸,殿宇颤抖,战火跟着变换方向,大张血口扑了过来。周遭都是红的黑的,雍青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耳边风声长啸,扑面滔滔剑意,刺穿她的脊骨,折弯她的膝盖。

经年高高在上的帝王,又跪了一回人。

怔忪的神思突然回笼,茯苓身子一颤,“我看见了,这里面有桓宁君的两魂。”

“在哪?”林池鱼上前。

她接得太快,沈灵懿奇怪地瞥了她一眼。

茯苓目光迟疑地落在林池鱼身上,神思又愣住,双唇嗫嚅着,却有另一道声音,如阴蛇饲鬼,缠着人冰冷的脖颈冒出来,“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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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疯批死敌后
连载中常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