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喜堂杀机

镇魔司大门外响起马蹄声时,闻元珊还坐在雪地里捶腿。

“来人了。”郝子苓低声道,脸上方才那点窘迫的红晕退得干干净净,又恢复了那副活阎王该有的冷脸。他撑着剑站直身子,顺手把闻元珊也从地上提溜起来。

闻元珊腿还软着,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整个人撞在他胸口,鼻子磕在他的肩甲上,疼得龇牙:“郝子苓你轻点!我好歹刚替你杀了个鬼王,你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你身上有煞气外泄。”郝子苓单手扣住她的后腰,把她往自己身侧一带,声音压得极低极快,“来的人如果不是瞎子,一眼就能看出你不对劲。装,会不会?”

闻元珊立刻会意,双腿一软,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脸埋进他肩窝里,发出了一声气若游丝的嘤咛:“相公……妾身好怕……”

郝子苓被她这声“相公”喊得腰眼一麻,面上却纹丝不动,甚至配合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别怕,有为夫在。”

江宿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他家司主什么时候会这么温柔地说话了?

院门被推开,一队身穿重甲、手持火把的禁军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身形魁梧、面容阴鸷的中年武将,禁军统领赵阔。他身后还跟着个尖嘴猴腮的太监,手里捧着圣旨,眼睛滴溜溜地转,把满院狼藉扫了个遍。

“郝司主。”赵阔抱拳行了个敷衍的礼,目光在郝子苓和挂在他身上的闻元珊之间转了一圈,“皇上听闻镇魔司今夜大婚,竟有妖邪作祟,特命下官前来护卫。司主……这是没事吧?”

那语气里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郝子苓一手揽着闻元珊的腰,一手负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他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痕,喜服也破了好几道口子,但站在那里,依然是一副清贵冷傲的模样,仿佛方才被反噬折腾得差点站不起来的人跟他没关系。

“劳赵统领挂心。”郝子苓淡淡开口,“不过是几只上不得台面的孤魂野鬼,闻着喜酒的味儿来蹭杯酒喝罢了,已经被本官清理干净了。”

赵阔皮笑肉不笑:“是吗?可我看这院子,倒像是被百鬼夜行犁了一遍似的。司主可别为了面子硬撑啊,皇上那边,还等着下官回去复命呢。”

他说着,目光忽然像毒蛇一样转向了郝子苓怀里的闻元珊,语气带着明显的试探:“这位就是闻家的二姑娘?外头都传她身子骨弱得厉害,今日大喜,怎么……没被吓出个好歹来?”

闻元珊心里把这个赵阔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郝子苓揽着她腰的手微微收紧,正要开口挡回去,闻元珊忽然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一张小脸白得跟纸似的,眼睛红通通的,嘴角还往下撇着。她双手死死揪住郝子苓的袖口,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声音凄厉又柔弱:“相公……好多鬼啊!好多鬼!它们要吃我!它们说要吃了我!相公救我!”

一边喊,她一边把脸重新埋进郝子苓怀里,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挡,手指头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郝子苓被她掐得差点破功,咬着后槽牙忍住了,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顺着她的力道将她往怀里按了按,对赵阔露出一个无奈的冷笑:“赵统领也瞧见了,内子天生体弱,今夜受了极大的惊吓,有些失态。怎么,赵统领如今连内宅妇人的事也要管了?”

赵阔脸色微变,讪讪道:“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郝子苓声音陡然冷了八度,眼神跟刀似的扫过去,“镇魔司今夜遭了妖邪袭击,赵统领带兵来援,本官感激。可你带的人,站在我院子里,对着本官的夫人问东问西,怎么,皇上派你来,是查案的,还是查我镇魔司家事的?”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赵阔的脸彻底挂不住了。他身后的太监也缩了缩脖子,赶紧打圆场:“司主息怒,赵统领也是关心则乱,关心则乱……”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闻元珊埋在郝子苓怀里的鼻子忽然抽动了两下。

一股极淡极淡的、带着腥甜的阴腐之气,从赵阔身后那两名禁军士兵身上飘了过来。她浑身一僵,揪着郝子苓袖口的手指猛地收紧。

郝子苓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低头看她,闻元珊侧着脸,嘴唇几乎没动,用只有他能听见的气息声道:“你左后方那两个,别回头,不是人。”

郝子苓瞳孔微缩,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抬手替闻元珊拢了拢散落的鬓发,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夫人可是又难受了?再忍忍,为夫这就打发他们走。”

闻元珊差点被他的演技折服,但眼下没工夫佩服,因为她感觉到那两道阴腐之气正在迅速朝他们靠近。

“桀——”

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纸张撕裂的声音响起。赵阔身后那两名禁军士兵忽然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将自己的脖子拧了一百八十度,整张脸转到了背后,露出两双全黑的、没有眼白的眼睛。

“逆贼郝子苓!”

尖锐的嘶吼声划破夜空,两名“禁军”同时从袖中抽出两把刻满血色符文的短刀,脚下的速度完全超出了人类该有的极限,几乎是贴着地面朝郝子苓和闻元珊滑了过来。赵阔和他的手下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两边躲。

郝子苓下意识要拔剑,但一动真气,纯阳反噬立刻卷土重来,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了猛地一拧,他闷哼一声,动作慢了半拍。

闻元珊在这一瞬间从郝子苓怀里弹了出去,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没留下。

她没拔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陨铁软鞭太扎眼了,她右手从袖中暗袋里摸出三枚老道士给她防身的桃木钉,左手在袖中掐了个隐蔽的法诀,体内的煞气被她抽了一丝出来,悄无声息地灌入桃木钉里。

“嗖——嗖——嗖——”

三枚桃木钉呈品字形破空而出,精准无比地钉在了两名刺客持刀的手腕上。桃木克邪,煞气催动,两把短刀“当啷”落地,刺客的手腕上烧出两个焦黑的洞,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第三枚桃木钉钉在了其中一个刺客的眉心,那刺客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另一个刺客还想扑,郝子苓已经缓过一口气来,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人踹飞出去,撞在院墙上,烂泥一样滑了下来。

闻元珊在扔出桃木钉之后,立刻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嘴里还含含糊糊喊着:“相公……救命……”

郝子苓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她捞进怀里,配合得天衣无缝。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位“晕”得正起劲的夫人,嘴角抽了抽,抬头时却换上了一副震怒到极点的表情,对着赵阔厉声道:“赵统领!你带的兵,竟敢行刺本官和朝廷命妇?你该当何罪!”

赵阔已经跪在地上了,冷汗把后背全洇湿了:“司主明鉴!这、这两人是下官手下的兵没错,但下官不知道他们为何会突然……这绝非下官指使啊!”

“是不是你指使的,明日早朝,本官自会在皇上面前问个明白!”郝子苓抱着闻元珊转身往内院走,丢下一句,“江宿,把赵统领和这两个刺客给我‘请’到前厅好生‘伺候’着。另外,今晚的事,谁敢往外传半个字,镇魔司的诏狱不介意多关几个人。”

江宿心领神会,带着玄铁卫把赵阔一行人围了起来。

郝子苓抱着闻元珊一路进了后院正房,一脚踢开门,把她往拔步床上一扔。

“哎哟!”闻元珊一头砸进软枕里,也不装晕了,揉着后脑勺坐起来瞪他,“你就不能轻点?我好歹是‘伤患’!”

郝子苓没理她,转身关上门,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冷得吓人:“闻元珊,你方才那一手桃木钉,用的是煞气做引。”

闻元珊一噎。

“当着禁军的面用煞气。”郝子苓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低而危险,“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觉得我镇魔司的诏狱不够舒服?”

“我……”闻元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知不知道,如果赵阔身边有懂行的,认出了煞气,明天一早参我的折子就能堆满御书房?”郝子苓越说越火大,一把撑在她身侧的床板上,俯下身来逼近她,“到时候别说双倍俸禄,你连这个门都出不去!”

闻元珊被他怼得哑口无言,憋了半天,梗着脖子道:“那我总不能看着你被那俩玩意儿捅了吧?你那会儿连剑都拔不出来,我不出手,你今晚就交代在这儿了。”

郝子苓瞪着她,她瞪回去。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峙了好几息。

“……下次用煞气之前,跟我说一声。”郝子苓先移开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和后怕,“至少让我有个准备。”

闻元珊愣了一下,看着他那张清俊的脸上掩不住的倦色,方才那股子硬气忽然就软了下来:“……哦。知道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闻元珊缩在床角,郝子苓坐在床沿,两人中间隔了半张床的距离。她拿眼睛偷瞄他,发现他耳根子又红了,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不显,只拿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腰:“哎,司主大人,今晚睡哪儿?”

郝子苓僵了一瞬,站起来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往地上一铺:“我睡地上。”

“你腰行不行啊?地上凉。”

“我行。”他瞪她一眼,“你闭嘴。”

闻元珊裹着被子滚到床里边,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背对她躺下的郝子苓,偷偷笑了一下。

敲门声在这时候响了。

“司主。”是江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急切,“城东赵侍郎府上出事了。赵侍郎死在书房里,死状跟城东连环剥皮案一模一样。现场还留了张字条。”

郝子苓翻身坐起来:“什么字条?”

江宿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上面写着……‘明日,镇魔司闻氏,殒’。”

屋里安静了一瞬。

闻元珊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郝子苓转头看她,脸色沉得厉害。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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煞骨娇鸾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