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婚惊魂

那只三头恶鬼裹挟着腥风扑来时,郝子苓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纯阳反噬来得又急又凶,经脉里的灼烧感像是被人灌了滚油,五脏六腑都在抗议方才强行催动真气的鲁莽。他单手撑住桌案,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剑柄,但他清楚,凭他现在这个状态,这一剑挥出去,八成是连人带剑一起栽进鬼堆里。

然后他闻到了一阵风。

那是一股极淡的、混着药香的冷梅气息,和满堂血腥味格格不入。紧接着,一道大红色的影子从他身侧掠了过去,快得像一柄出鞘的刀。

“砰——!”

陨铁软鞭抽出去的声音又脆又闷,像腊月里有人劈开了一整条冻硬的猪腿。那只三头恶鬼还没来得及张嘴咬人,就被一鞭抽在中间那颗脑袋的正中,庞大的身躯横飞出去,砸穿了偏厅的门板,发出一声摧枯拉朽的巨响。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郝子苓缓缓抬起头,瞳孔微缩。

他那位传闻中“走两步就要喘一声”的替嫁小新娘,此刻正站在他身前三步远的位置。大红的吉服下摆被利落地挽起来塞在腰封里,露出一截劲装裤腿和一双沾了雪泥的短靴。她的右手攥着一截通体漆黑的软鞭,鞭身上暗光流转,像是活的,在她手里有生命似的缠着她的手腕。

她歪头看了一眼被砸穿的偏厅门板,啧了一声:“这门挺贵的吧?算镇魔司的还是算我嫁妆里扣?”

郝子苓喉头一甜,差点真被她气吐血。

“闻、元、珊。”他一字一顿地念她的名字,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石,“极阴煞骨,陨铁软鞭。闻家好大的胆子,用一个身怀煞骨的‘凶器’来替嫁本官。”

闻元珊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半点心虚都没有,甚至还带着点嫌弃:“司主大人,您要训话能不能挑个活命的时候?那玩意儿又爬起来了。”

郝子苓猛地转头。果然,偏厅废墟里,那只三头恶鬼已经重新凝出了实体,三颗脑袋同时发出尖啸,震得院中积雪簌簌往下落。更糟的是,外围法阵在鬼啸声中裂开了蛛网般的缝隙,黑雾从裂缝里疯狂灌入,无数厉鬼挤进来,整个院子瞬间变成了鬼窝。

“江宿!”郝子苓厉喝,“阵撑不住了,带人退守正厅!”

“司主!您……”

“别废话。”

郝子苓拔出剑,剑身上浮现的纯阳之光比平时弱了七成,连他自己看着都觉得寒碜。但此刻没工夫计较这些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趔趄。

“省省吧,你这状态挥两剑就得趴下。”闻元珊把他往旁边一拽,动作半点不客气,像拖麻袋似的,“镇魔司司主死在洞房夜,传出去我还得背个克夫的锅,下回谁还敢娶我?”

郝子苓:“……你能不能闭嘴。”

“不能。”闻元珊松开手,扫了一眼院中越聚越多的鬼影,脸上那种混不吝的嚣张劲儿收了起来,语气陡然变沉,“阵破了。这些东西里面有鬼王坐镇,你不把核心挖出来烧了,杀多少它都能重新聚。”

郝子苓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你左我右。”

闻元珊挑眉看他。

“你手里那条鞭子应该是陨铁打的,能打散鬼气凝成的实体。”郝子苓用剑撑着身子站起来,苍白的脸上竟浮出一丝冷笑,像是在绝境中反而被激起了血性,“但鬼王的核心是阴煞怨气,你的鞭子破不了,得用纯阳真火烧。我的剑现在烧不了那么旺,但如果……”

“如果我把煞气灌进你剑里,替你压住反噬,你就能腾出手来烧核心。”闻元珊接过话头,眼睛亮了亮,“司主大人,你脑子转得倒是快。但你凭什么觉得我会配合你?”

郝子苓看着她,目光沉定:“因为你不配合我,今晚你也走不出这个院子。鬼王盯上你了。”

闻元珊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行。但先说好,出去之后和离书归你写,嫁妆归我带走。”

“随你。”

“痛快。”

下一秒,两人同时动了。

闻元珊的软鞭率先甩出去,鞭梢在半空中炸出一声爆鸣,直接抽碎了冲在最前面的三只厉鬼。她打法和她的外表完全是两个极端,软鞭在她手里使得又凶又刁,专挑鬼物天灵盖抽,一鞭一个,干脆利落得像在雪地里打地鼠。

郝子苓站在她右后方,左手持剑,右手掐诀,剑身上仅剩的纯阳真火被他压得极稳,每一剑递出去都精准地扎在闻元珊撕开的缺口上。两人一左一右,配合得竟然出奇地默契,像是练过百八十遍。

但在鬼王面前,这点默契还远远不够。

黑雾中的鬼王终于按捺不住,阴风汇聚成一只巨大的鬼爪,越过闻元珊,直取郝子苓胸口。郝子苓正要侧身闪避,胸口忽然一阵剧痛,纯阳反噬在最要命的时候又涌了上来,他膝盖一软。

闻元珊骂了一声,整个人扑过去,用缠着软鞭的小臂硬架住了那只鬼爪。

鬼气入体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右臂袖子瞬间被绞碎,露出的小臂上青黑色的脉络暴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疯狂乱窜。但她体内的极阴煞骨在同一瞬间被彻底激怒,一股比她平时压制着的、强出数倍的煞气从丹田倒灌而出,顺着手臂轰向鬼爪。

鬼爪被那股浓烈到近乎凝固的煞气正面撞上,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猛缩了回去。

闻元珊被冲击力推得后退了两步,撞进郝子苓怀里。郝子苓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腰,两人贴得极近,他感觉到她后背的衣料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但真正让他僵住的,是另一件事。

闻元珊身上溢出的煞气,和他体内暴走的纯阳真气,在接触的一瞬间忽然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彼此消融,彼此安抚。

他经脉里那种几乎要将他逼疯的灼烧感,在接触到这股煞气后瞬间退了大半。而她手臂上暴起的青黑色脉络,也在他身上溢出的纯阳之气渗入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了下去。

两人同时沉默了。

“……你感觉到了?”闻元珊先开口,声音有点发虚。

郝子苓没回答。他正盯着自己那只搭在她腰上的手看,表情像是见了鬼。

但现在没时间深究。鬼王被煞气所伤,彻底发了狂,整个院子的阴风暴涨,所有厉鬼同时尖啸,像黑色的怒涛一样朝两人压过来。

“江宿!所有人退出院子!封住院门!”郝子苓猛地回神,厉声喝道。

“司主……”

“这是命令!”

等玄铁卫撤出去后,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一只暴怒的鬼王和漫天的厉鬼。郝子苓低下头,凑到闻元珊耳边,语速极快:“我的剑现在烧不了它。但如果你能把煞气灌进来当引子,我的纯阳火就能被催到最大。我需要你在我身后顶住那些小的,给我十息时间。”

闻元珊回头看他,两人此刻贴得极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上沾的细雪。她舔了舔嘴角的血,咧嘴一笑:“十息?你行不行啊司主大人。”

“不行也得行。”

“那你求我啊。”

郝子苓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把她扔进鬼堆里的冲动:“……闻姑娘,算我求你。”

“哎,这才像话。”闻元珊从他怀里挣出来,站直身子,手腕一抖,软鞭在地上抽出一道白印,“十息,我数着。你烧不死它,咱俩今晚就真做一对鬼夫妻了。”

她话音没落,人已经冲了出去。软鞭在她周身甩出一圈黑色的鞭影,硬生生在鬼潮里清出一片空地。郝子苓没有浪费这一瞬,他咬破舌尖,将一口纯阳精血喷在剑身上,原本蔫了的纯阳火“腾”地窜起三尺高。

闻元珊瞅准时机,反手将软鞭往他剑身上一搭,体内煞气顺鞭而下,像黑蛇一样缠上剑刃。纯阳火得了煞气做燃料,轰然暴涨,整柄剑烧得近乎透明。

鬼王察觉到危险,掉头想跑。

“跑什么?”闻元珊一鞭子抽在它后脑勺上,“来都来了,坐下喝杯喜酒再走啊。”

鬼王被抽得一个趔趄,郝子苓的剑已经到了。他双手握剑,带着闻元珊那一鞭子灌进来的煞气,一剑劈在鬼王正中间那颗脑袋上。纯阳火顺着煞气引子烧进去,从里到外,把鬼王的核心烧了个对穿。

鬼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啸,炸成一团黑灰,散在雪夜里。

院子里的厉鬼没了主心骨,被煞气一冲,四散溃逃。江宿带着人从院门外冲进来时,只看到他们家司主大人单膝跪在雪地里,手里攥着剑,嘴角还挂着血,而旁边那位传闻中“病弱不能自理”的司主夫人,正一屁股坐在雪地上,甩着酸疼的手腕骂骂咧咧:“十息?你烧了整整十八息!我胳膊都快甩脱臼了你知道吗!”

郝子苓没理她。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院门外。江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只有一辆停在街角的马车,车帘在风里晃了晃。

“司主?”

“没事。”郝子苓收回目光,撑着剑站起来,走到闻元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表情复杂得像是打翻了调料铺,“闻元珊。”

闻元珊仰起脸:“干嘛?加钱?”

“……你今晚睡我屋里。”

闻元珊愣了一瞬,随即炸了:“郝子苓你要不要脸?!”

“别想多了。”郝子苓转身往正厅走,耳朵尖却红得不像话,“离你太远,我反噬压不住。”

雪落下来,把院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痕迹一点点盖住。

而镇魔司大门外的街角,那辆马车里,一截苍白的、明显不属于活人的手指,轻轻掀开了车帘的一角。纸人的脸上涂着两团圆圆的红胭脂,嘴角慢慢咧开,像是在笑。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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煞骨娇鸾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