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秦柚七点就醒了。
隋轻要去北边——十月末的北边。不算太北,但秦柚提前看了眼天气,得知隋轻往北去的这几天,寒潮也要往东往南来。
昨晚他帮着隋轻收好行李,看不下去行李箱里的短袖,当着隋轻面全都拿出来了。心好地留一件给他当睡衣,再往里塞几件长袖和外套。
睁眼后,灯暗暗开着,换衣服的声音隐隐从衣帽间过道传来。不吵,除了预示着隋轻要出门之外,是一种很舒服的声音。
秦柚坐起身,等隋轻换好衣服关灯走出来,他就问:“要走了吗?”
“吃个早餐再走——吃吗?”隋轻就算放低音量和他说话,也不会放低到变成悄悄话,音量又小又清晰,比悄悄话还安静舒服一百倍。
他这会儿没什么吃饭**,只问:“几点走?”
隋轻说:“七点。”
“……几分。”
隋轻说:“三十七。”
他眉头一皱,“不能四十吗?”
衣帽间的灯灭了,房间外的却亮着。隋轻在那道柔光中停下脚步,看着他说:“三十七分四十六秒。”
“……”
隋轻得逞地笑了。
秦柚最终选择起床吃早餐。吃完先在餐厅里坐会儿,视线时不时看隋轻的动向。也不知道是几分几秒的时候,隋轻开门带走行李,朝他挥挥手,走了。
又不是第一次送隋轻离开,心里却莫名浮现一丝怅然若失。
他把这种低落情绪归结于音乐。
又火了一首歌。
就是夏天里,隋轻去看他的演出,他差点唱哭了的第七首歌。那个时候,他分不清在和隋轻冷战还是热战,反正就那么冷热交替地崩了心态。
结果那场崩了心态的Live被传开了。
歌火了是好事,但他当时只是在用音乐自救,用音乐缝补和隋轻的距离。
“真诚”、“真情流露”、“故事感”、“感染力”……火得情理之中。
他难以接受这种“情理”。
粉丝的体量也跨了一个数量级,不至于多“火”,只算“终于被大众注意到”。于是他最怕的事情出现了——
他希望有人认真听、有人反馈的歌没人听。注意到他的人,反而去翻他的Live现场。只在乎他几次三番捡起断掉的手链,在乎他毫不拖泥带水的离场,在乎他时不时说的“谢谢”。
他是“音乐人”,玩音乐的,音乐却没人静下来听。
十六七岁“厌人”的毛病一点没好,却因为“是个人”火了。
这件事还没来得及告诉隋轻,也不知道怎么说。毕竟提起那场Live,就是提起那场冷热战。
隋轻走出来了,他可能还得再花点时间,才能追平隋轻的步调。
这一年还剩两个月,他不喜欢演出台,加上刚好有点灵感,就离开舞台缓一缓。不过这样一来,日常生活没了跑演出作缓冲,会更想隋轻的温度、味道。
第二天自己吃饭,走着神,没注意咬破了口腔,当即给隋轻打了个视频。
视频一接通,他疼得眉头不展,给隋轻告状:“嘴里被咬破了。”
告他自己。
镜头下,整个人的不耐烦快要满溢出屏幕;不耐烦里还有一份委屈,也就只有隋轻才能看出来了。隋轻可能在被工作缠着,抬眼看了一眼屏幕,垂下眼说:“我瞧瞧?”
“看过了,看不到,”他手里端着杯温水,一直注视画面,“太里了,感觉肉少了一块。”
隋轻看都没看他,有些认真的眉目松懈一笑,问:“你咬自己也那么狠的?”
“痛。”
“等它好起来吧,”隋轻终于肯全心全意看着镜头,像是才把注意力放过来,“——怎么还能给自己咬破了?”
他说:“你笑我。”
隋轻笑出声,快而明晰,“没笑——弄点儿药,补点儿维生素。”
他喝着水,没说话;隋轻也没说,笑着再看看他,继续做事去了。
视频没挂断,秦柚把隋轻每个细微的表情都收入眼底。不知道他是遇到什么事了,感觉在平时工作的认真中,混了点烦。
那股烦不进眼睛,就是感觉不说话的时候,人和整个环境分开了。
——唯一的互动就是手上工作。
秦柚没说别的了,默默陪着他。
又过两天,那股“烦”竟然漫上了隋轻的眉头。秦柚试着问了句“出什么事了吗”,隋轻睫毛一抬,显得“烦”是一种错觉。
“没什么事儿。”隋轻笑着对他说。
“……”他说:“有事。”
“能有什么事儿?”
沉默好像麻痹了他的痛感,直到嘴里伤口刺他一下,他才开口问:“……什么时候回来?”
隋轻很轻松地说:“明天晚上。”
第二天上午。
隋轻手里还在回消息、写邮件。写几行回一条,写几行回一条。最后懒得回了,在接二连三的消息中,把邮件写完,发送。
不出一秒,新消息又跳出来。
他刚好顺手点开,给朋友兼同事回复:“别着急,我回去再说。”
出了点问题,对方已经好几天没休息好、睡好。隔段时间发消息问他情况,从一开始的不安变得忧心忡忡。现在莫名精力高起来,打字不知疲倦,急切想处理好事情。
对方说——
[我不是着急,我只是想要就事论事地把事情讲清楚]
[不等,我现在就和你说清楚]
[当时决策权在你手上]
[你说不需要那么麻烦地弄风险评估,我也信你了,结果现在出了事,你就放任事情变糟?]
隋轻打开酒店房间门,脱掉外套,随手一放,回一句消息。
[出了事也不用你承担]
一句话,像会和水剧烈反应甚至爆炸的金属块。曾经期待和他当同行的朋友,立即炸开一屏幕的消息——
[什么叫不用我承担?]
[我不是负责的人吗?]
[决策权是我交给你的,我没有资格承担?]
隋轻二月份正式迈入新领域,到现在也有八个月了。对面是同事,更是朋友,但他打字就像外套上的残风一样冷。
[你有资格]
[所以一张评估表,就不该被你依赖]
他只以“朋友”的立场打出这些字,后续朋友怎么抉择,是他朋友自己的事。所以对面还在组织语言的时候,他继续说——
[“出了问题”和“没有评估表”是两件事]
[先忘掉起因-经过-结果这种线性流程]
[这只是两件事,在时间轴上刚好前后出现而已]
朋友那边还没有选择回话。
[做这件事之前,我已经尽所能地收集了信息,尽所能地运用了这些信息,把不相干的风险降到最低]
[这种意外本来就不是你和我能预料的]
[我不着急修正结果,是因为我觉得这件事或许有另一种方向的可能性]
[不过你要修正,我就帮你]
这下变成对面的朋友冷漠了——
[不用说这么多]
[我只是不希望事情继续坏下去]
隋轻:“行。”
反手补贴一部分损失,又去联系别人,给出能让朋友安静下来的结果。
“结果”还在路上,他也收拾好行李去机场。
酒店房间门“咔哒”一关,一件外套孤零零地被遗弃在某处,只有光线里的漂浮物在动。
忽然,门又开了。外套像被风刮走一样,“呼”地出了门。
落地时是晚饭时间,隋轻依照着某条消息给的位置,打了个车去餐厅。发个信息说“到了”,早就侯在门口的人紧随其后迎过来,想替他接过行李,去找前台安置。
“没事儿不用。”隋轻说。
“要出差吗?”
“刚回来。”隋轻和人进了餐厅。
“刚回来?那会不会很累?要不休息一下再吃也行。”隋轻身边,一个清瘦干净的身影对他说。
“没事儿,”隋轻放开行李,服务员接过替他寄存起来,“早点儿吃完早点儿回家。”
入座,点菜。
二楼的玻璃窗外,视野开阔。树木多一株显得肃杀,少一株显得突兀,颜色正是最熟最透的时候。
室外的玻璃映照着树,室内的玻璃映照着隋轻亮起的手机屏。
美景没能让他转头看一眼。在对面的人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他说句“稍等”,拿起手机,把中午遗留的事解决好。
等他放下手机,服务员也放下了第一个盘子。
坐在对面等候的人终于开口:“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
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很自然得体。人还没展现什么举手投足,语气就已经凸显出一尘不染的矜贵。
“没。”隋轻抬头笑着说。
对面的人转头,对已经转身的服务员微微颔首;要不是服务员专业眼观六路,差点就忽视了顾客的好意,也微笑着稍微鞠了个躬。
又重新把头转回来,问:“平时都这样忙吗?”
隋轻只说:“吃起饭来就不忙了。”
对面人悄然一笑,在菜上齐之前,说:“上次麻烦你帮忙,我本来应该留在工作室招待你,但事发突然,我推脱不了,只好现在请你吃个饭了。”
隋轻说:“没事儿。”
“还是很谢谢你——不管是哪次。”
“真没事儿,”隋轻的笑意轻松而不虚浮,浑然不在意地说,“我不吃客气饭。”
对面人抿唇一笑。
菜又上几道。相互安静十来秒,对面的视线直视过来,笑着微微皱眉,思索着问:“我总是觉得你很眼熟,是在别的地方见过吗?”
隋轻抬眼,迎着对方的视线回答:“撞脸吧。”
对方忽然换了个话题:“吃完饭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隋轻带着自然而然的浅淡笑意,拒绝了。
“你家在哪儿?”
——语气莫名突兀。
连隋轻都没第一时间回话,一秒后才笑着说出了行政区。
交情越不想深交,界限越明显,“家”的范围就越大——对面人避开一缕视线,恢复那种稳定矜贵的语气,解释:“顺路的话我可以送你回去。”
“不用。”隋轻还是那么轻快地说。
菜上齐了,对面的人得体一笑,不再多说。得体吃完饭,最后得体目送人打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