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排完,秦柚紧急离场,查看当时那条招募信息。
招募信息里,确实没有明确强调这家LiveHouse会售卖线上票。但它的对外宣传里,明确包含了直播。
是他自己没提前探查清楚。
贩卖线上门票的形式,也不知道是近年来的哪些天才想出来的。可能是他们又推导出了什么、让人看不懂的“发展趋势”。
这间曝光被抢得底都不剩的LiveHouse、这种半死不活的演出空间,再怎么直播,流量也不会大到哪里去。他可以不用担心有太多人观看。
但一回神,他已经抖着手指,点出了和隋轻的语音通话。
只一秒,立马挂。
这已经不是高中了。
高中不愿意参加运动会,抗拒那种集体,是因为那个集体除了恐吓他,让他惧怕排名和考试,没有任何正面的东西。
但现在他面对的是音乐,是他惶恐不安也必须要面对的事。
再怎么抗拒直播,再怎么抗拒那些人的审判,他也不能在彩排已完成、正式演出前逃走。
铃声响起,隋轻把电话打回来了。
他挂了,只发消息说:“没什么事。”
[好]
刚想关手机,隋轻又发了条消息。
[累不累]
秦柚一愣,没想到这是那张嘴会说出来的话。他想回“累”,想回“不累”,最后折中一下,说:“有一点。”
双手拿着手机,一起熬时间,等下一条消息。
在他的等待中,隋轻发了个表情。罕见的不是系统黄脸,是一个把人搂着拍头的小表情包。
——把狗。
“……”
还没想明白隋轻是不是故意的,屏幕左边又跳出新消息了。
[吃凤梨吗]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这个人的聊天总是那么出其不意。
秦柚回:“好。”
隋轻说:“行。”
预感聊天就要这么结束,秦柚紧急想还能给隋轻说什么;想来想去感觉都很废话,所以他重新盯着屏幕,引用了那个表情包,说:“再发一下。”
一眨眼,“唰唰唰”发了三遍。
放下手机,看着陌生但真实的景色,他重新回到后台,等待着会把他当数据上传的正式演出。
发过炎的耳朵又在隐隐作痛。
直播对于一个新人来说,或许是曝光;但对于他来说,这是一种被迫暴露。
这几个月,阻拦他的早就不是“市场”、“商业化”了。市场装模作样高高在上,该挨几巴掌就挨几巴掌。那些喜欢音乐、听音乐的人呢?
秦柚自己呢?
候场时,他一直告诉自己,就是一场没什么人看的直播而已;线上的观众,和线下的观众是一样的,只不过线上的观众不会鼓掌而已。
人都是一样的。
能面对线下的观众,是因为自己拨动琴弦的时刻,他们只会听不会说;等这些线下观众回到线上,为他鼓掌的人,也可以审视评判他。
像他的父母,他的老师,他的同学,他的领导。
是一群会说他的音乐无聊寡淡的人,是转口又说他的音乐情绪过浓的人。
说他的音乐像谁谁谁的歌,说他的独创性强到一百年后才有人听得懂。让他保持自我,让他从听众的角度感受;鼓励他坚持梦想,又告诉他别太理想化。
所以面对谁都是一样的。
他讨厌全是人的世界。
站上台,这种厌恶堆积到极致,甚至有些控制不住躯体。他怕搞砸,怕记不住在隋轻家里弹过无数遍的谱。
搞砸了,会说他就是连吉他都弹不好的花瓶吗?
会说他其实长得也就那样吗?
他不知道。
他只能屏蔽住所有情绪,屏蔽住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直到肌肉记忆带他停下,他才意识到结束了。
低下头,连句感谢话也没有。
毫无礼貌和感激之心,一言不发把自己的设备都收拾干净,带着它们,彻底离开这个地方。
他甚至不想回酒店。
夜深人静的角落,怯懦的眼泪流出来,他手忙脚乱点开手机,看着能最早回到隋轻身边的票。
他没好。
他还是大学那样。
演出前某个乐队的某成员抽了好几根烟,在台上,他差点着急得吐出来。现在他着急地买着票。
不能给隋轻发消息,更不能给隋轻打电话。
绝对不能。
自己一点也对不起隋轻。
他本该被隋轻疗愈的。全世界都在让他自行糜烂的时候,隋轻修补了他。所以隋轻能疗愈他,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可他还在自我撕扯。
假装自己彻底走出来了;压抑住那些不安,遮掩住忧虑,让自己显得又果断又独立,配得上站在隋轻身边。
现实是他一点没好。
买好票,打个车回酒店归还房卡退房,他一刻不停地赶回去,终于在凌晨四五点回到隋轻家。不开灯,换掉沾了烟味的衣服,站到床边。
隋轻背对床沿侧躺着,被子盖到腰。
秦柚掀开被子,跪上床,慢慢往下躺。隔着衣服,胸口乱得快自毁的心跳,一点一点贴上隋轻平稳呼吸的后背。
一只手稳稳伸到隋轻身前。
稳稳搂住。
下颌稳稳靠上隋轻的肩。
气息轻颤着碎出来,心口绷了一路的弦,到现在也只敢裂开一小道豁口。眼泪像是溅开的玻璃碎,止都止不住,弄脏了隋轻的衣服。
他伸手,隔开隋轻的肩和他的下颌,让眼泪流在手背。
但眼泪又顺着手背往下滑,落在隋轻颈边。
手背上,冰凉划过;手的边缘感受到那种摇摇欲坠。秦柚连忙擦掉落到隋轻身上的泪痕,从指尖颤到手腕。
结果眼泪越擦越奔流,越落越湿。
没有灯照明,他做出的补救,只会胡乱打湿隋轻。意识到做的一切都无济于事,深深的黑暗中,压抑到极致的啜泣,被逼着泄露。
手还在奄奄一息地擦掉泪痕。
指尖触碰到湿项链,冷硬的触感从指腹划过,怀里的人一转身,陷入枕头,想要睡得更安稳一点。秦柚收了手,哭声弱下去。
他知道隋轻熟睡很难叫醒。
可是真的没办法了。他只能像啜泣那样喊道:“隋轻……”
——隋轻只在一点到四点之间难醒。
黑暗中,早就感知到打扰的隋轻,困倦地睁了两次眼。被子里的手伸出来,手肘垫着枕头,手背搭在一侧眉眼间,困着认清眼前的人,再困着说:“回来了?”
他只是哭。
隋轻挪开手,看着他,又闭上眼。一两秒后,坐起身。
他也起身坐着。
隋轻的一只手撑着没完全醒的身体,一只手搭上他的后脑勺,揉了揉。眼睛没完全睁开,带着笑。
“怎么了?”
眼泪又流出来。秦柚贴近他,双手环绕他的肩,不声不响地哭着。
隋轻两只手都向后撑着床,问:“怎么了?”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把这个男人搂得死死的,话语断在嗓子里:“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就是……”
气息艰难溢出来,“……做不到。”
隋轻没有说话。
“我……我又做不到了,”手在发抖,“我知道那些事很简单,我知道、只要去做就有好结果;我知道不用在乎那么多事、那么多人……但是我……”
究竟是哪些事,隋轻根本不需要问明白;抬手落在他的头上,不说话。
那道触感落下来,秦柚的身躯越发失控。舞台上的崩溃,延迟到现在坍塌。
他连手臂都在发抖,越说呼吸越乱:“我没有好……隋轻……我没有好……我得走出来……我明明已经走出来了。但是、但是、我总是想,我总是又想……那些事明明那么简单,去做就会变好,但是……”
这些话,只会被视作没用、没进步。
一想到这些,他又急着哭,害怕着摇头,“我不想了,我什么都不想了……”
像是玻璃快要碎成粉末。
“小秦,小秦。”
脑袋里充斥着无数声“我不想了”、“我再也不想了”,他仿佛回到了那个什么都听不见的舞台,眼前一片漆黑。
“小秦。”
他的脸被捧起来,微弱的光线从泪层外渗进来,朦胧看见了隋轻。
“别急。”
隋轻对他说。
“看着我。”
脸上的触感逐渐真实,隋轻的身影逐渐明晰。
他的手微微发颤,柔柔抓住隋轻的手背,终于有所冷静。一滴眼泪慢慢滑落,他不敢声张地说:“我太内耗了。”
“没关系,”隋轻给他擦眼泪,“不着急。先别看那个不内耗的结果,你先看着我。”
秦柚咽下哭意,看着他。
这一秒,看着他就够了。
在看不到隋轻的地方,所有人都会对他说:别想了,你激素失调了,你怎么那么内耗?
为什么他们这么厌恶内耗?
为什么想也不想地就觉得烦?
因为从小到大,从学习到工作,整个铺天盖地的气氛、周围的一切言语都在告诉他们,这就该被厌恶。
可以理直气壮地指责他,怎么那么内耗,不内耗事情多简单。那么内耗,未来呢?前途呢?都不要了?
你要毁了自己吗?
如果他的“未来”和“前途”,“成功”和“幸福”,是走进这些人的集体叙事,是十四亿个人一起考上同一所名校,得到同一份工作,写出同一首爆火单曲,那么秦柚宁可不要。
他只是想要写歌。
他静下来就能创造旋律。
这和他的生命融为一体,他要怎么把它赶到幕后?
连好好活着的机会都不给他,就在逼他用“大家都说最好”的方式活着。
所有人都在为各自的结果而活,分裂了他的注意力;让他不知道下一个音符,究竟要为了开心的人上扬,还是为了难过的人下降。
只有隋轻。
只有隋轻说,别慌,别急,别着急看那个结果,先看着他。
所有的“理智叙事”,“前额叶崇拜”,在隋轻面前,都显得很愚蠢。
“我太内耗了。”他又大大方方地说。
“只是你现在的性格而已。”
“我会好吗?”
“你早就在好了。”
眼泪慢慢停下,“可是内耗不是很坏吗?”
“内耗不是好也不是坏,”隋轻说,“有的人可以因为你没有符合他们的预期,就说你内耗很坏;但是你在我面前。我从来没预期你的状态,所以我说不坏就不坏。”
隋轻是真的意识不到,类似的话他曾经说过吗?
“要是别人都在祝愿你越过焦虑,期盼你更好,那我和你的焦虑陪着你。不知道会不会消失,我也陪着你。”
“所有人都在期待你成长,但是别着急;慢一点、快一点,都没关系。已经成长好的人,早就忘了那个过程,只得到了一个结果。”
“好好生活,我带着你,好吗?”
好爱隋轻。
他最后问:“你不讨厌我这样?”
“不讨厌,”隋轻很肯定,“我早说过我挺喜欢你的,不是开玩笑的。”
“我知道你说的‘喜欢’,不是那种意思,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再问一遍,“真的不讨厌吗?”
“不讨厌。”
他又说:“我都没有好好听你的话。”
隋轻反问:“谁要你听话了?”
这句话一进入大脑,他一头扑进隋轻怀里,哭得难受,“迟早有一天他们会被所有人看清,会被所有人唾弃,音乐不应该是那样的。”
隋轻抱着他,恍了一下神。
记忆里好像有什么共鸣,既视感转瞬即逝,他没找准。
不想了。
隋轻重新看着秦柚,对他说:“你的音乐不会是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