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将近五分钟，刚才那个吊儿郎当的船员终于懒洋洋地走了出来。他步伐拖沓，神情不耐，身后却跟着一个令人瞬间安静下来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戴着深蓝船长帽，帽檐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八字胡修剪得极整齐，鼻梁高挺略带鹰钩，嘴角含着一抹礼貌的微笑，看起来还算祥和。
可那种笑，像是雕刻过的蜡像，总让人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客套。
他站在木桥边，眼神一扫，众人下意识止住了交头接耳。
“你们好，我是这艘船的船长。” 他用有些许生疏，但还算可以的中文缓慢说道，声音刻意压低，一下子控制住了骚动的空气。
“就这两个。” 那船员赶紧凑上前，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又转头狠狠剐了我们一眼，对着我们说道，“你们自个儿看着办吧。”
船长却始终保持着微笑，点点头，又转向我们：“听说你们有急事？在这里说似乎不太合适。如果不介意，我们可以到船长室谈谈。”
林家森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点点头，我们一齐回答：“好。”
船长转身，朝着甲板上的人群招了招手，换回英文：“Ladies and gentlemen, I will be with these two for just a moment. Please remain patient.”
围观的乘客听不懂他说了什么，又开始窃窃私语。旁边的船员叉着腰，用更不耐的口吻喊道：
“船长说你们继续等！他去处理一下事情！”
“请跟我来。”船长的笑依旧挂在脸上，微微倾身，做出“请”的姿势。
我们跟着他踏上木桥。
这一刻，船就在脚下。是那艘我在旧报纸中读到名字的船，写着“无一生还”的望川号。它就这样真实地伏在黑暗的江面上，冷冷地不发一语。木板吱嘎作响，我的脚底有种异样的晃动感，像要脱离现实——我抬头，看见林家森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用眼神告诉我：“别怕。”
船长室的门被推开。潮湿而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里面铺着暗红地毯，墙边摆着有岁月痕迹的酒柜和航海仪器，桌上摊着几张航线图，钢笔笔头还滴着未干的墨。
房间中央，是那座金光闪闪的舵轮，正对着一只挂钟——七点四十分整。我们刚踏进去，身后的门“砰”一声被关上。我余光看到船长凑到那个船员耳边说了句什么，后者点点头，转身离去。
我心中莫名升起一种不安的感觉。
“实在抱歉。”船长摘下帽子，假意行礼，“我的船员有时确实不太守规矩。”
他转身，舒服地窝进一张天鹅绒座椅，两手交叠在胸前，语调缓慢，却带着明显的审视：“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这回用的是英语。
我怔了一下，明明他刚才中文讲得还不错，现在却突然换了语言。是试探，还是施压？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家森先站了出来。
“船长先生，”他的语气不急不缓，英文咬字清晰，带着一种书面式的庄重感，“我是今晚登船的乘客。我们刚刚接情报，今晚的海域，可能会有重大风暴。”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们希望，船只暂缓出发。”
船长抬眉，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
“情报？来自哪儿？”
我走上前一步，几乎是在一口气说完早已在脑中预演好的说辞：“我们有位朋友，是一艘商船的船长。他刚从海上发来电报，提醒我们今晚必须暂停航行，事关安全。”
船长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风暴？”他靠进座椅，语气像是在打量两个做过头的剧团演员：“你们是哪个航运公司的？竞争对手？派来搅局的？”
我心里一紧，还没说话，林家森再次接住局面。“我们不是任何公司的人。”他沉声说，“我们只是，希望避免悲剧发生。”
船长眼神幽深，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从业三十年，见过几十场风暴，没一次翻过我的船。我的航线、我的经验，我心里有数。”
我忍着情绪，尽量让声音稳住：“这不是普通的风暴。请您相信，我们……不是在胡闹。那会是一场致命的灾难。”
墙上的挂钟，滴答一响，指针正指向七点四十。空气瞬间变得沉重。
船长闭上眼，手指交握，仿佛在做一个重大决定。沉默了十几秒，他睁开眼，露出一个笑意难辨的表情。
“好吧，我可以信你们。”
我心口一震。
“但是——” 他慢慢起身，踱步到窗前，盯着江面：“我只是个船长，不是这艘船的主人。真要停航，需要公司批准。你们要阻止发船，就得去总部找经理谈——不过，我倒是可以帮你们拖延时间。”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林家森已经平稳开口：“那我们现在就动身。越早越好。”
船长转头，笑得像个绅士，也像个演员：“当然，我们已为你们安排好车。请随我来。”
可我站在那舵轮前，却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笑得太顺利，答应得太轻松。已为我们安排好车？什么时候安排好的？我看着桌上那几瓶未动的酒，墙上的钟，再看看他那张笑容不沾一丝信任的脸。
不知为何，我突然很想转身，把那个舵，亲手砸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