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是被疲惫拖着进门的。
我胡乱脱下外套，凭着仅存的意志冲了个热水澡，然后一头栽进床里。身上忽冷忽热，四肢酸得不像自己的，像有什么在体内翻搅。头痛如浪潮，一波一波袭来。
眼角余光瞥见床头那枝风铃草。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它握在掌心。
在意识断开的前一刻，我看到黄色的花蕊微微颤动。风铃草叮叮作响——像是风吹响铃铛，又像是一个古老的童谣。
下一瞬，我的身体就漂浮在了虚无和无极的中央。脚下是无底的深渊，头顶是无星的夜。四周的黑，密不透风。
忽然，一粒白光在极远处微微一动，随即开始闪烁。它一点点放大，像有人在拨开黑暗，为我探出一条路。白光越靠越近，色彩从黑白底片中苏醒，光芒的褶皱中渐渐渗出颜色。
先是极浅极浅的豆绿，接着一点一点变得杂乱，长出獠牙，长出利爪。青绿、黄绿、苔绿、松绿、墨绿……仿佛有无数根线，从光里抽出。它们张牙舞爪地滋长，一棵、十棵、百棵……巨大的远古杉树从虚空中拔地而起，仿佛时间倒流，森林以消失的速度重构自己。树皮的红褐、枝杈的纵纹、落针的沉香，纷纷自空白中填上。
渐渐地，生长速度开始放缓，从在那密林中央，忽然塌陷出一小片洼地。风铃草，一株一株，从那片空地中悄然探出头来。它们不约而同地摇曳——淡蓝的、淡粉的、奶白的……风穿林而过，花影翻涌，簇拥着一汪清澈的湖水，蓝得像不属于尘世。
风从四面八方奔涌，千树万叶低头颤动。树语低语，而我漂在空中，俯瞰一切。
湖边，一座木屋不知何时，静静地坐落在了那里，就如同瓦尔登湖，书中插画的模样。
我先看到一个发旋，带着几分熟悉的弧度，躲在花影之间。
片刻之后，一个少年从那丛风铃草丛中站起。
他身体有些单薄，但却站得笔直，柔白色的光将他整个轮廓勾得发亮。他半侧着身，睫毛直直地垂落，眼角还挂着点睡意，望着花田，好像刚刚醒来，耳边还有风吹过的痕迹。
我手中的风铃草突然之间，清脆地响了一声。
他似乎也听到了。慢慢地，转过头来。
那一刻，我的心跳几乎静止。
林家森。
但不是那个背负着命运、沉静如圣人的林家森，而是——
年少的他，轻灵、干净，笑意里藏着不设防的天真，像猫爪落在初雪上，像星星掉落井底，像秋千最高点一秒的停顿，你知道他在看你，但风声替他说了话。
我不知为何心里也清楚，他认出我了。
我看见他动作轻缓地抬起了挂在胸前的旧相机，左眼贴上取景框，像是要为一位很久不见的朋友，按下记忆的快门。
咔。
镜头里的快门声像撕开了某种边界。曝光一闪而过，我的身体忽然开始失重，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狠狠拉扯，像一颗星星被时空牵引，坠落进另一个宇宙。
眼前是剧烈的色彩流动，北极光似的色带在四面爆炸，风从八方卷来，花瓣倒飞，只留铃铛声在山谷中回响。
我张口想喊出他的名字，可声音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一整个世界的黑暗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