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风依旧是冬天的风,场景依旧是熟悉的场景,却仿佛有什么悄悄地在空气中流动着,不易察觉却又无法忽视。每一步落下的脚印,都像是一句无言的问候,羞涩而谨慎地向前延伸。卡夫卡欢快地踩在松软的积雪上,留下的爪印宛如冬日乐谱上跳动的小符号。
“圣诞节的时候,你哥哥也会回家吗?”我轻声问着,声音像被风吹散的雪花,心里却细细地数着自己每一步的节奏。
“嗯,他也会回来。”他温柔地回答,语气里隐藏着细微的暖意。“每年圣诞,我们一家都必定会聚到一起。”
我偷偷看他一眼,嘴角微扬:“真羡慕。”
戴米恩没有立即回应,半晌,他才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今天原本想带你散散心,却又让你听了这么多沉重的话,实在是抱歉……”
“没关系的。”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害怕惊扰了空气中的那种流动,“你愿意信任我,我其实很高兴。”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脚下的积雪发出温柔的吱呀声。
戴米恩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点点怀念,一点点失落:“你听说过芝加哥的圣诞集市吗?以前我和家人去过一次,在市中心那里,很热闹,可惜今年不能和你一起去……”
我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道:“嗯,听起来很不错啊,如果下周的面试顺利,说不定我也能去看看呢。”
“面试会顺利的。”戴米恩侧头看我,声音低低的,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认真,“不管什么时候,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可以和我说。”
心跳悄悄摇曳了一下,我赶紧移开视线,望向不远处结冰的湖面。冬天的湖泊像一面没有表情的镜子,映照着阴云,却也倒映着隐藏着的某种心绪。
“那个……”戴米恩忽然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被揉皱的纸袋,局促地递了过来,“这个,给你。”
我接过袋子,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像被微弱的电流轻轻掠过。连忙低头拆开包装,袋中露出一只圆滚滚的小鼹鼠玩偶,红鼻头呆呆地翘着,十分可爱。
“是《鼹鼠的故事》里的……”我轻轻惊呼,眼前闪过童年时光里那些阳光斜照的午后,“小时候电视台总在播。”
“你居然知道!”戴米恩的声音里闪烁着惊喜的光,“交换期间,我去布拉格拜访我答辩委员会的教授时,在店里偶然看到了它,第一眼就想起你了。那次......再次见到你时,你穿着蓝色志愿者背心,拿着个大扫帚埋头工作着,话很少,但对谁都笑嘻嘻的......”他的声音逐渐变轻,像是害怕被我听见,又像是期待着我能听懂。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轻快了一些:“感觉你和这只小鼹鼠挺像的,平日喜欢躲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却又会鼓起勇气跑去森林探险。”
我的脸开始莫名地发烫,手指不自觉地揉捏着玩偶柔软的小手。“谢谢……”
戴米恩的目光似乎也有些闪躲,像湖面结的薄冰,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其实我在家里放了很久,一直不敢送给你。”说到这里,他微微挺直背脊,像是在积攒勇气,随后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我,声音低而坚定,“但想到圣诞节不能一起过,所以......还是想早点交到你手里。”
我有些慌乱,心里默念着圣诞节......一起过......
糟糕,我突然意识到,没有准备什么回礼之类的。我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想掩盖心底泛起的慌张,结果掏出了一袋狗粮。我愣住了,这一路一直在说话,都忘记拿出给卡夫卡准备的零食了。我看一眼袋子,看一眼戴米恩,又看回袋子,慌忙解释:“我、我只有这个……”,然后感到一点荒谬,连忙补充道,“是给卡夫卡的。”
戴米恩和我对视了一眼,突然一起“噗嗤”笑了出来。我看到他眼角泛出几道浅浅的笑纹,像猫咪伸懒腰时揉皱的胡须。
我们并肩继续走着,脚下的雪越踩越松软,不久就走到了宿舍楼下。冬日的寒冷好像被偷偷屏蔽了,心底的温度却一点点攀升,像是悄悄萌芽的秘密,缓缓生长。
“加油……”他轻声说道,像是只有我能听见的咒语。
“嗯,你也是……”我在呼吸与心跳之间的空隙间,低低地回应着。
他微微侧过脸,嘴角带着一丝柔和的弧度,轻声补充了一句:“那……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哪有人这么早就说圣诞快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