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静静地坐在石窟一旁的长椅上。烛火轻柔地跳动，天上多了几片灰蒙蒙的云，仿佛一切都在沉淀，唯有那片微光依旧摇曳。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我轻声开口，不情愿的打破这片无声的共鸣，声音几乎融进风里。
戴米恩微微一笑，眼神中却掺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其实……应该是我谢谢你。”
他斟酌了一下，似乎在犹豫是否继续说下去，最终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双手不安地交叠在膝盖上，“我父亲也是这所学校的毕业生。他也很喜欢这里，从我记事起，每隔几年他都会带我们一家回来。”
他盯着自己的鞋尖，停顿了一会儿，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两年前......” 他似乎有些哽咽，“他去世了。从那之后，我就没再回来过这里了。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我看着他低落的侧脸，胸口微微发紧，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点头，等待着他继续。
“小时候我总觉得这里特别大，安静得让我有些害怕。”他嘴角带着淡淡的回忆，“第一次独自走进石窟点蜡烛时，我特别害怕，但回头看到父亲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笑，突然就不怕了。他说，每支蜡烛背后都是着某个人的善意与希望。”
他声音微微颤抖，眼中却流露出一种温柔的怀念，“可是自从他去世后，我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了。”
“你一定很想念他。”我轻声回应，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揉捏着，眼眶微微泛热，却只能将目光落在远处的烛火上。
戴米恩点了点头，声音愈发柔和，“他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善良的。他从来不忍心伤害任何东西，无论多么微小。”
戴米恩的眼神忽然暗了下来，声音微微颤抖：“可是后来他生病了，他整个人都变了模样......他的手指曾经那么有力，却在化疗后像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不停颤抖。”
他稍微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我还记得他生病时的样子......他的皮肤变得浮肿、柔软，像新生婴儿，但身体却日渐枯瘦，像行将就木的老人。我为他擦拭皮肤时，甚至担心稍微用力就会在他的身体上留下淤青。”
我感到喉咙一阵发紧，明明如此想安慰他，却又不敢轻易说出口，害怕自己根本无法真正理解他的伤痛。
戴米恩的眼底涌起一层薄薄的泪光，他仰起头，努力不让泪水落下：“以前，每当我遇到麻烦或难过的时候，他总能看穿我。他会默默地为我准备我最喜欢的通心粉，然后坐在我身旁，耐心地听我抱怨学校里的那些小麻烦。他从不责备我，只是安静地倾听，然后用他特有的幽默把一切变得简单。我一直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很久很久，可是……”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剩下的字眼也在空气中变得难以捕捉。
我望着他那张隐忍的侧影，心底也生出一阵酸涩。我张了张嘴，却终究开不了口，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尽可能让他感受到他不是孤单一人的。
“其实，有时候我也不明白，”他轻轻地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为什么那么善良的人，最终却要经历那么多的痛苦。我曾经无数次祈祷，祈求上苍能听见我的声音，祈求他给我们一个奇迹……但一切似乎都毫无回应。”
他低头盯着脚下的影子，声音更低：“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来得及给他任何回报。”
他的声音很轻，却压着一种深沉的无助。我感到心里发酸，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去回应。我从来不是擅长安慰别人的人，甚至害怕一开口便显得轻率或敷衍。可是此刻，我真切地感受到他的悲伤，那种情绪穿透了云雾，雪和空气，像一道缓缓划开的伤口，刺痛着我。
“其实到现在，我也还是没能完全走出来。”他低垂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周围又安静了下来。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尽可能地轻柔、缓慢：“或许……不走出来，也没关系。”
戴米恩微微侧过脸看我，眼底泛起一丝涟漪，带着探询，也带着些许期许。
我沉默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自以为是，但我觉得，或许他从未想过要什么回报。”
我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尽量让自己听上去更温柔，再更温柔一些：“或许你的成长、你的快乐和你的每一天，本身就是上天的奇迹。那些你们一起经历过的日日夜夜，对于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
我继续缓缓地说下去：“而且，他也许也还在你身边。”
我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心跳得有些不合时宜，却依然克制着情绪，不敢过分流露。“他看似远去了，但其实，他化作了阳光、雨露、大树、花草、风、雪……”
“......变得无处不在。”他轻轻地、缓缓地呢喃着。
我心底翻涌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很想靠近一些，哪怕只是轻轻地碰触一下他的手背，但最终还是努力忍住了，手指蜷缩着握紧，放在膝盖上。我偷偷瞄着，看着他眼底逐渐升起的柔和光亮，心想，也许我的这些话并不能真正减轻他的痛苦，但我还是希望，他能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这里。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他轻声说道，声音清脆得如同风铃。
我也低声回应，心底涌动着难以抑制的复杂感情。
我们没有再多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只蓝色燕尾蝶，不知从哪里飞来，轻盈地盘旋了两圈，像是在犹豫是否降落。
最终，它轻轻地落在我的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