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15日晴
清和大学心理系新生报到第一天。
宿舍在三楼,窗户外能看见梧桐树。同寝室的女生问我为什么学心理学,我说想理解人脑的运作机制。没说出来的后半句是:也想理解我自己的脑子。
昨晚又失眠了。不是普通的睡不着,是那种“明明很累但大脑不肯关机”的状态。闭着眼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血液流动的声音,还有……其他声音。很轻,像是收音机调台时的白噪音。
妈妈说我想太多。哥哥说让我放松点。
但我知道,那不是想太多。
那是我的脑子里,住着别的东西。
2014年5月5日阴
十八岁生日。哥哥送了我一套塔罗牌。
“你不是总说心理学解释不了一切吗?”他说,“试试这个。有时候神秘学比科学更能安慰人。”
我笑了。哥哥就是这样,明明不信这些,但为了我,什么都愿意试。
晚上抽了张牌。倒吊人。
牌义:换个角度看世界。牺牲暂时的舒适,换取更高层面的理解。
我想,也许我该换个角度看我脑子里的声音。不把它当敌人,当……室友?
可笑的想法。
2015年3月22日雨
今天在图书馆,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不是幻听。幻听是听见别人说话。但这个声音——她说话的语气、用词、节奏,都和我一模一样。就像我在脑子里自言自语,但那个“我”不受控制。
她今天说:“你为什么总假装正常?”
我在笔记本上写:“我没有假装。”
她:“你有。你害怕被人发现你不正常。”
我:“什么样算正常?”
她:“没有我这样的声音在脑子里说话。”
对话到此结束。
我把这页纸撕下来,夹在《变#态心理学》里。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疯了,这些记录也许能帮医生诊断。
2015年11月3日晴
我开始叫她“小温”。
温暖的温。因为在我最冷的时候,她出现了。虽然她说的都是让我难过的话,但至少……有人在说话。
今天去听了精神科的讲座。教授讲到精神分裂症的早期症状:社交退缩,情感淡漠,思维紊乱。
我对照自己:社交——能正常交流。情感——会哭会笑。思维——写论文还能拿A。
也许我只是有点……特别。
小温说:“别自我安慰了。你就是有病。”
我:“有病也不丢人。”
她:“但会让人远离你。”
我:“那就远离吧。我一个人也行。”
2016年6月18日阴
爸妈的祭日。七年了。
哥哥带我去扫墓。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很暖,但我的手是冰的。
小温今天很安静。也许她也知道今天不该说话。
晚上回家,哥哥做了面条——妈妈以前常做的那种。我吃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哥哥说:“哭吧。哭出来好。”
我哭了很久。为爸妈,为哥哥,也为自己。
小温突然说:“你哥真不容易。”
我:“嗯。”
她:“你要好好的,别让他更辛苦。”
我:“我在努力。”
她:“努力不够。你要赢。”
赢什么?赢这个病吗?
我不知道能不能赢。但至少,不能认输。
2016年11月3日雨
确诊了。
重度精神分裂症。急性期。
医生说需要住院治疗。我说好。哥哥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像怕我消失。
小温今天说了很多。她说:“看,我说对了吧。你就是有病。”
我:“嗯,有病。”
她:“害怕吗?”
我:“怕。”
她:“我也怕。”
我:“你怕什么?”
她:“怕他们把我治没了。虽然我总是说让你难过的话,但……我不想消失。”
第一次,我觉得小温不只是症状。她是我的恐惧,我的自责,我所有负面情绪的人格化。但她也是……我的一部分。
住院前,我去学校办了休学手续。心理系的主任很惋惜,说我是他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我说:“等我好了,还会回来的。”
这句话是真心的。我真的想回来。
2017年1月15日雪
住院第三个月。
药很多,副作用很大。嗜睡,手抖,体重增加。镜子里的自己越来越陌生。
但小温出现的频率降低了。从每天好几次,到几天一次。医生说这是好转的迹象。
可我不觉得好。因为小温不出现的时候,我更孤独。至少她在的时候,有人和我说话。
今天在活动室,看见一个病友在画画。画的是窗外的雪。很美。
我问他:“画画的时候,脑子里还有声音吗?”
他说:“有,但变成背景音乐了。”
也许我也需要找件事做,让小温变成背景音乐。
我想到了塔罗牌。想到了心理学。想到了……也许可以把两者结合起来?
小温说:“你想讲脱口秀?”
我:“你怎么知道?”
她:“因为我是你。你想什么,我都知道。”
第一次,我笑了。不是苦笑,是真心的笑。
“那我们一起想段子吧。”我说。
她:“关于精神病的段子?”
我:“关于如何与自己的大脑和平共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2017年3月8日晴
今天哥哥带来了一个人。
纪致宁教授,心理学专家,专攻早期干预。哥哥说他是来帮忙的。
纪教授很温和。他没有把我当病人,而是当同行。我们讨论认知行为疗法,讨论药物作用机制,讨论幻觉的神经基础。
小温一直没说话。也许她在听。
结束时,纪教授说:“你很聪明。如果愿意,治疗期间可以继续读文献,写点东西。”
我说:“我想写一篇论文。关于‘幻听内容与自我认知的关系’。”
他笑了:“很好的课题。我帮你。”
他走后,小温说:“他喜欢你哥。”
我愣住:“什么?”
她:“你看不出来吗?他看你哥的眼神。”
我回想了一下。确实。那种眼神,不是医生对家属的关心。
“那很好。”我说,“哥哥需要有人爱他。”
她:“你不怕他有了爱人,就不那么在乎你了?”
我:“不怕。爱不是有限的。他爱别人,也会继续爱我。”
小温没再说话。也许她在思考这句话。
2017年5月5日阴
二十一岁生日。在医院过的。
哥哥带来了蛋糕,纪教授带来了书。他们站在一起,看起来很配。
吹蜡烛时,我许愿:希望哥哥幸福。希望纪教授幸福。希望……我能好起来。
小温说:“三个愿望,太贪心了。”
我:“那就实现前两个吧。第三个,我自己努力。”
晚上,哥哥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是个女孩,画漫画的,叫纪恋溪。纪教授的妹妹。
照片上的女孩在操场写生,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睛很亮。
小温说:“她眼睛真亮。”
我:“嗯,像小太阳。”
她:“你想认识她吗?”
我:“想。但等好了再说。”
等好了。我已经说了太多次“等好了”。但这一次,我真的相信会好。
2017年6月15日雨
复发。
小温回来了。而且更强烈,更……恶毒。
她说:“你永远不会好。你就是个负担。你哥和纪教授因为你,不能好好在一起。你应该消失。”
我说:“不是真的。”
她:“是真的。你听,他们在门外说话。纪教授在劝你哥放弃你。”
我捂住耳朵,但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脑子里。
医生加大了药量。我又回到昏昏沉沉的状态。
纪教授每天都来。他握着我的手,说:“含姝,坚持住。我们会找到办法。”
小温冷笑:“他在说谎。”
我:“不是。”
她:“是。所有人都在说谎。这个世界是假的,你也是假的。”
我开始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幻觉。
2017年7月28日阴
今天在纪教授的手机里,又看到那个女孩的照片。
纪恋溪。她在签售会上,对读者微笑。眼睛还是很亮。
小温说:“你看,她活得多好。没有病,没有幻觉,想画什么就画什么。你呢?你连自己的脑子都控制不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在日记本上写:“如果有一天我好了,能认识她就好了。想告诉她:你的眼睛很亮,要一直亮下去。”
小温说:“写这些有什么用?她又看不到。”
我:“我知道。但我想写。”
写下来,就像种下一颗种子。也许在某个平行宇宙,这颗种子会发芽。
2017年8月10日晴
今天状态很好。
小温很安静。医生说这是药物起效了。也许吧。
下午,纪教授陪我去天台。夕阳很美,风很温柔。
我说:“如果有一天我好了,我想去学塔罗牌。”
他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塔罗牌很神秘,而我脑子里的声音也很神秘。也许神秘能理解神秘。”
他笑了,说好。
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的城市,我突然觉得……也许我真的能好。也许有一天,我能站在酒吧台上,讲心理学和塔罗牌的故事。也许有一天,我能认识那个眼睛很亮的女孩。也许有一天,哥哥和纪教授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小温说:“你想得真美。”
我:“想想又不犯法。”
她:“也是。”
晚上,我对哥哥说:“哥,我想吃学校后街那家小馄饨。”
他眼睛亮了:“好!明天就去买!加很多香菜,对吧?”
我:“嗯。”
他高兴得像个孩子。看着他,我突然觉得,为了他,我也要努力好起来。
2017年8月11日凌晨3点30分
睡不着。
小温在说话。说个不停。
“你永远不会好。”
“你是个负担。”
“你哥在假装坚强。”
“纪教授在假装关心。”
“所有人都在假装。”
我说:“别说了。”
她:“为什么不让说?因为我说的是真的。”
我:“不是真的。”
她:“是。你不信?那你听听——”
然后我“听见”了。哥哥和纪教授在说话。在商量怎么把我送去长期疗养院。在说“实在没办法了”。
声音很清晰,就像他们在房间里一样。
但我知道,他们在家里,不在医院。现在是凌晨三点。
这是幻觉。我知道是幻觉。
但感觉太真实了。那种被背叛的感觉,那种“原来连你们也要放弃我”的感觉。
小温说:“看,我说对了吧。”
我:“不是真的。”
她:“是真的。你只是不愿意相信。”
我坐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是医院的花园,路灯亮着,没有人。
小温说:“你想做什么?”
我:“我想让声音停下来。”
她:“只有一个办法。”
我:“什么?”
她:“消失。你消失了,我就消失了。我们都消失了,声音就停了。”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我知道不对。我知道这是病的表现。
但这一刻,我真的累了。累到不想再分辨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累到不想再努力“好起来”。
我想,也许小温说得对。也许我消失了,对所有人都好。哥哥不用再为我担心,纪教授不用再假装关心,那个眼睛很亮的女孩永远不会知道世界上有我这样一个人存在。
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凌晨4点05分
天台风很大。
我翻过栏杆时,小温说:“你确定吗?”
我:“不确定。但我不想再确定了。”
她:“那我陪你。”
我:“嗯。”
最后一刻,我想起哥哥的脸。想起他说“明天就去买小馄饨”。想起纪教授说“坚持住”。想起那个女孩的照片,眼睛很亮。
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们失望了。
对不起,我努力过了,但还是输了。
小温说:“不,你赢了。你赢了自己的恐惧,赢了自己的软弱,赢了这个糟糕的世界。”
是吗?
也许吧。
至少,声音终于要停了。
终于。
后记·小温
我是小温。沈含姝脑子里的声音。
他们说我是症状,是幻觉,是疾病的产物。
也许吧。
但我知道,我是她最深的恐惧,也是她最后的陪伴。是她不敢说出口的话,是她压抑的情绪,是她希望有人替她说出的真相。
她总说想让我消失。但最后时刻,她说“我陪你”。
那一刻我知道,她终于接受了——我就是她,她就是我。我们是一体的。她的痛苦是我的痛苦,她的恐惧是我的恐惧,她的选择……也是我的选择。
她跳下去时,我在她脑子里说:“不怕,我在。”
然后我们一起,坠入永恒的安静。
终于,没有声音了。
终于,她不用再假装了。
终于,我们自由了。
也许在另一个世界,在某个平行宇宙,她真的好了。真的站在酒吧台上讲脱口秀,真的认识了那个眼睛很亮的女孩,真的看到了哥哥和纪教授在一起。
也许在那里,我不再是她的症状,而是她的……灵感。她的搭档。她的一部分,但不是负担。
我希望有那样的世界。
为了她,我希望有。
现在,日记写完了。她也该休息了。
沈含姝,1996年5月5日-2017年8月11日。
心理学学生,塔罗牌爱好者,哥哥的小太阳,纪恋溪只见过一眼却记了七年的人。
还有,我的宿主,我的朋友,我的另一半。
安息吧。
这次,真的没有声音了。
——小温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