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墓园的路上,沈遇初开车,纪致宁坐在副驾驶,纪恋溪蜷在后座。
车窗外的城市正在沉入暮色。路灯一盏盏亮起,商铺橱窗里闪烁着圣诞装饰——明明已经四月了,那些装饰却还没拆,像是时间在这个城市里卡住了。车流缓慢移动,刹车灯的红光连成一条望不到头的河流。
纪恋溪盯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在幻觉里,和沈含姝一起,手牵手,聊着无关紧要的事,计划着无关紧要的未来。但现在她知道,那些“走过”其实是她独自走过的。那些对话,是她自己跟自己的对话。
“到了。”
车在西山墓园门口停下。这里比她想象中更安静,也更荒凉。墓碑沿着山坡排列,像一本本合上的书,每一本都写着一个戛然而止的故事。
沈遇初从后备箱拿出一束白色洋桔梗——沈含姝最喜欢的花。纪恋溪记得,在幻觉里,沈含姝说过:“洋桔梗的花语是‘永恒的爱’。但我觉得,永恒太沉重,不如说是‘我记得你’。”
原来这句话也是她编的。
原来沈含姝从来没说过这句话。
她从来没说过任何话。
他们沿着石板路向上走。暮色渐浓,风里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偶尔有乌鸦从松树上惊起,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走到半山腰时,沈遇初停下脚步。
墓碑很简单。青灰色的石头,上面刻着:
沈含姝
1996.5.5 - 2017.8.11
心理系永远的学生
哥哥永远的小太阳
没有照片。没有冗长的墓志铭。只有这些字,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
1996年5月5日。金牛座,不是摩羯座。
2017年8月11日。二十一岁,不是二十八岁。
纪恋溪跪下来,手指抚过那些刻字。石头是冰凉的,但她的指尖却在发烫——像是要记住这种触感,这种真实的、无法否认的触感。
“她……”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她走的时候……痛苦吗?”
沈遇初沉默了很久。他蹲下身,把花放在墓碑前,然后点燃一支烟——纪恋溪从没见过他抽烟。
“医生说,”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起,“她从天台跳下去,是瞬间的事。可能……来不及痛苦。”
但他说这话时,手指在抖。烟灰抖落在石板上,被风吹散。
“但那之前的几个月,”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很痛苦。幻觉,幻听,恐惧,自责。她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我,总觉得如果没有她,我能过更好的生活。”他顿了顿,“我告诉她不是,一遍遍告诉她不是。但她不信。或者说……她脑子里的‘小温’不信。”
纪恋溪想起幻觉里那个沙盘,想起那两个黑白小人。原来那不是她的创作灵感——那是真实的。沈含姝真的给幻觉起了名字,真的在日记里写“小温说所有人都想害我”。
“她最后一次清醒,”沈遇初说,“是在跳下去的前一天晚上。她突然很平静,对我说:‘哥,我想吃学校后街那家小馄饨。’我说好,明天去买。她笑了,说:‘还要加很多香菜。’”
他掐灭烟,动作很用力。
“那是她生病后第一次主动说要吃什么。我以为她好转了。我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天没亮就去买。等我回来时……”他闭上眼睛,“医院打电话,说人不见了。”
纪恋溪的眼泪滴在墓碑上,在青灰色的石面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她没吃上那碗馄饨。”沈遇初轻声说,“我买了,放在病房,等她。但她没回来。”
风大了些,吹得松树沙沙作响。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一片倒置的星河。
纪致宁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这时他走过来,把手放在沈遇初肩上——不是安慰,是支撑。两个人靠在一起,像两棵被风吹弯了腰却依然站着的树。
“恋溪,”纪致宁开口,声音很温和,“你想知道真相,我都告诉你。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真相可能比你想象的……更残酷。”
纪恋溪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见哥哥脸上的表情——那不是她熟悉的、总是温和理性的哥哥。那是一个背负了七年秘密、终于要说出口的人的疲惫。
“说吧。”她说,“我已经……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
他们回到车里。夜幕完全降临,车灯照亮前方的山路。沈遇初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坐在驾驶座上,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
“七年前,”纪致宁缓缓开口,“我确实是沈含姝的主治医师之一。”
纪恋溪愣住。
“她确诊后,清和大学心理学院组织了专家会诊。我当时是院里最年轻的特聘教授,专攻早期干预,所以被邀请参与。”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纪恋溪听出了底下的颤抖,“我第一次见到含姝,是在医院的观察室。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很安静。完全看不出病历上描述的那些症状。”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积蓄勇气。
“但我跟她聊了几句就发现了——她在幻听。我问她问题,她会停顿,像是在听别人说话,然后才回答我。她告诉我,那个声音叫‘小温’,是她的朋友。”纪致宁闭上眼睛,“我用了所有我知道的方法,试图帮她。认知行为治疗,药物调整,家庭支持……但效果有限。”
“然后呢?”
“然后我见到了沈遇初。”纪致宁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他是含姝的监护人,每天来医院,一待就是一天。我们开始讨论治疗方案,开始交流想法,开始……互相理解。”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不是因为含姝,但含姝是那个……让我们相遇的契机。”他顿了顿,“那段时间,我们三个人经常在一起。含姝状态好的时候,会跟我们聊天,会问我们的研究,甚至会开我们的玩笑。她说:‘等我好了,要给你们当伴郎——哦不,伴娘。’”
纪恋溪想起幻觉里沈含姝说的那些话:“我家这口是心非的毛病,祖传的。”“死傲娇终于嫁出去了。”
原来那不是她凭空创造的。那是沈含姝真的说过的话——在她状态好的时候,在她还相信“等我好了”的时候。
“2017年8月10日,”纪致宁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含姝说要上天台透气。我陪她去的。那天夕阳很好,风很温柔。她站在栏杆边,看了很久的天空,然后对我说:‘纪教授,如果有一天我好了,我想去学塔罗牌。’我问为什么。她说:‘因为塔罗牌很神秘,而我脑子里的声音也很神秘。也许神秘能理解神秘。’”
塔罗牌。脱口秀。心理学。
原来沈含姝真的想过这些。在她短暂清醒的时刻,在她还能做“如果”的梦的时刻。
“那天晚上,”纪致宁的声音哽住了,“她跳下去了。凌晨四点。医院打电话时,我和遇初在一起。我们冲到现场,看到的是……”
他停下,说不下去了。
沈遇初接过了话。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看到她躺在那里。白色的病号服,红色的血。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天空。”他顿了顿,“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她的身体还是温的,但已经没有呼吸了。”
温的。
纪恋溪想起幻觉里沈含姝的体温,想起拥抱时的温暖,想起那些夜晚相拥而眠的温度。
原来她记得的“温”,是尸体最后的余温。
“后来呢?”她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后来,”纪致宁说,“遇初崩溃了。他觉得是他没照顾好妹妹,觉得是他害死了她。他推开我,说他不配拥有任何幸福,因为他连唯一的家人都没守住。”
沈遇初的手握紧了方向盘,指关节发白。
“我说我不在乎,我说我们可以一起扛。但他听不进去。”纪致宁的声音里有了泪意,“他开了‘孤屿’酒吧,说是为了纪念含姝——她说等她好了,想开个小店,卖酒和故事。但他把自己活成了孤岛。不让我靠近,不让自己快乐。”
“然后呢?”纪恋溪追问,“那跳海……是真的吗?”
沈遇初转过头,看着她。在昏暗的车灯下,他的眼睛深得像没有星星的夜空。
“2018年春天,”他缓缓开口,“含姝走后半年。我去海边,想……结束一切。”
纪恋溪的呼吸停了。
“但我没跳下去。”他说,“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我听见了你的声音。”
“我的声音?”
“那时你已经开始画漫画了。你画了一个短篇,叫《孤屿》。主角是个失去妹妹的男人,在海边遇到了一个女孩。”沈遇初顿了顿,“你哥哥给我看了那篇漫画。我看到最后一页,主角没有跳下去,因为他想起了妹妹说过的一句话:‘哥,你要替我看看这个世界,把我看不到的风景都看一遍。’”
那是沈含姝真的说过的话。在幻觉里,沈含姝也说过类似的话——“哥,你要好好活着,连我的那份一起。”
原来那不是她编的。那是真实的记忆碎片,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渗透进了她的创作里。
“所以你没跳。”纪恋溪轻声说。
“没跳。”沈遇初点头,“但我也没回来。我在海边住了三个月,每天看日出日落,想明白了一件事:活着比死去更需要勇气。而我,还没有那么勇敢。”
“然后呢?”
“然后我回来了。继续经营酒吧,继续活着,继续……不让自己快乐。”他看向纪致宁,“直到你哥哥,用七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把我从孤岛上拉回来。”
纪致宁握住他的手。两人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光。
“所以你们……真的结婚了?”纪恋溪问。
“去年在冰岛登记的。”纪致宁点头,“真正的冰岛,真正的登记处。没有派对,没有客人,只有我们两个人,和含姝的照片。”他顿了顿,“因为她说等她好了,想去看极光。”
原来幻觉里那场派对,那场有朋友有祝福的派对,是她创造出来的圆满。真正的婚礼是安静的,孤独的,带着永远无法弥补的缺憾。
车发动了,驶下山路。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近,像一场盛大的、虚假的欢迎。
回到市区时,已经晚上九点。沈遇初把车停在“孤屿”门口。
“要进来坐坐吗?”他问。
纪恋溪摇头:“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天台。”
清和大学实验楼的天台。
沈遇初和纪致宁对视一眼,然后点头。
“我们陪你去。”纪致宁说。
“不用。”纪恋溪打开车门,“我想一个人去。”
她独自走上那条熟悉的路。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路灯和偶尔走过的学生。实验楼的门依然虚掩着——这么多年了,锁还是坏的。
她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像心跳,像倒计时。
六楼。铁门。钥匙还在门框上方——这次她一下就摸到了。
推开门,夜风涌进来。
天台和她记忆中一样。锈迹斑斑的护栏,水泥地面,角落里废弃的花盆。远处的城市灯火辉煌,钟楼在夜色中亮着温暖的光。
她走到护栏边,那个沈含姝常站的位置。
然后,记忆如潮水般倒灌——
不是幻觉里的记忆。是真实的,被她压抑了七年的,唯一的、真实的记忆。
2017年6月,清和大学心理系实验室。
十八岁的纪恋溪坐在咨询室里,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她是大一新生,被焦虑折磨得整夜失眠,在室友的建议下来做心理咨询。
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性走进来。她看起来比纪恋溪大几岁,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五官清秀,眼神温柔中带着一丝疲惫。
“你好,我是沈含姝,心理系研究生。”她在纪恋溪对面坐下,“今天由我来做这次咨询。别紧张,我们只是聊聊天。”
那是纪恋溪第一次见到沈含姝。也是唯一一次。
咨询进行得很顺利。沈含姝问了她的焦虑来源,听了她的困惑,给了她一些简单的建议。她说话的声音很温和,每个问题都带着真诚的关切。
结束时,沈含姝说:“要不去天台走走?那里视野好,也许能让心情开阔些。”
她们一起上了天台。那天的夕阳很好,金红色的光洒满整个城市。沈含姝靠在护栏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和白大褂的下摆。
“为什么总焦虑?”她问。
纪恋溪低着头:“怕自己不够好。怕让家人失望,怕让老师失望,怕……让自己失望。”
沈含姝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很温暖。
“你已经很好了。”她说,“能意识到自己的焦虑,能主动寻求帮助,能在这里坦诚地说出恐惧——这已经很勇敢了。”
她转过身,面对纪恋溪,眼神认真。
“要快乐啊,小太阳。”
小太阳。她这么叫她。
“为什么叫我小太阳?”纪恋溪问。
“因为你的眼睛很亮。”沈含姝微笑,“像能把黑暗照亮的那种亮。”
咨询结束了。她们一起下楼,在实验楼门口道别。
“如果还有需要,可以再来找我。”沈含姝说,“我每周三下午都在。”
“好。”纪恋溪点头,“谢谢学姐。”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沈含姝。
一周后,她在学校公告栏看到一则简单的讣告:心理系研究生沈含姝,因病去世,年仅二十一岁。追悼会不公开举行。
她去了追悼会——或者说,她去了追悼会门口。那是医院旁的一个小礼堂,门口聚集着几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表情沉重。她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但肩膀在颤抖。那是沈遇初。
她没进去。她只是远远地看着,然后离开了。
后来她开始画漫画。一开始是普通的校园故事,但渐渐地,沈含姝的脸出现在她的草稿本上。一开始只是模糊的轮廓,后来越来越清晰。她开始查沈含姝的资料——学籍信息,论文,甚至医院的公开病例(她哥哥作为教授有权限调阅)。
她知道了沈含姝的生日,知道了她的病情,知道了她有个哥哥,知道了她哥哥有个曾经的爱人。
她开始构建一个“如果”。
如果沈含姝没有死。
如果她病情稳定了。
如果她完成了学业。
如果她遇见了爱她的人。
这个“如果”越来越详细,越来越真实。她自学心理学,为了理解沈含姝的病情;她研究塔罗牌,因为沈含姝说过“也许神秘能理解神秘”;她甚至去酒吧听脱口秀,想象沈含姝站在台上的样子。
然后她开始画《孤屿心语》。主角是一个叫沈含姝的心理学家,兼职算命师,在酒吧讲脱口秀。她有个哥哥,哥哥有个旧爱,两人分离七年又重逢。
她画着画着,开始分不清。
她开始在现实里“看见”沈含姝。第一次是在“孤屿”酒吧——那是沈遇初开的酒吧,她因为漫画取材去过几次。那天她坐在角落里,看着空荡荡的舞台,突然“看见”沈含姝站在那里,穿着米白色衬衫,说着那些她写在漫画里的台词。
她以为那是灵感。
但后来,“看见”的次数越来越多。沈含姝出现在她的画室,出现在她的公寓,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她开始和“沈含姝”对话,开始计划“未来”,开始“恋爱”。
她哥哥发现了。带她去看医生。诊断是解离性障碍,由创伤后应激和创作过度投入引发。
第一次治疗,她“清醒”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她知道沈含姝死了,知道一切都是幻觉。但她太痛苦了——比幻觉更痛苦。于是她开始偷偷地“回去”。给自己发消息,假装是沈含姝发的;在空座位上想象沈含姝坐在那里;甚至买了一个易拉罐拉环,告诉自己那是沈含姝送的。
第二次复发更严重。她彻底回到了幻觉里,而且这一次的幻觉更完整,更持久。持续了一年。这一年里,她“经历”了所有那些甜蜜的、温暖的、让她觉得自己被深深爱着的时刻。
直到今天。直到她翻到那个文件夹。
直到真相像一把生锈的刀,割开了所有美好的假象。
记忆倒灌完毕。
纪恋溪站在天台上,夜风吹干了她的眼泪。远处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钟楼敲响十点的钟声。
她终于明白了。
所有的幻觉,所有的创作,所有的“如果”——都是她为自己熬煮的一壶涩温。
用那个唯一真实的下午的记忆余烬,煨了七年,熬成这一壶又涩又温的汤。
涩,是因为底色是死亡,是失去,是永远无法弥补的缺憾。
温,是因为在幻觉里,在那个“如果”的世界里,沈含姝活着,快乐着,被爱着。
她饮鸩止渴般喝下这壶汤,用它的温暖欺骗自己的感官,用它的苦涩提醒自己真实。
而现在,汤喝完了。
梦该醒了。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标注为“沈含姝”的号码。这是她的另一个号码,是她用来给自己发消息的号码。她设置了几十条定时消息,模仿沈含姝的语气,从早安到晚安,从提醒吃药到分享日常。
她删除了所有定时消息。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把“沈含姝”的联系人删除。
再打开相册,删除所有“沈含姝”的照片——那些其实是她画的画,是她P的图,是她对着空镜头拍的照片。
最后,她摘下左手无名指上的易拉罐拉环。它已经很旧了,边缘磨损,颜色黯淡。她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感受它冰凉的触感,感受它不规则的边缘。
然后她松手。
拉环从指间滑落,掉在天台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的声音。它弹跳了两下,滚到角落的阴影里,消失了。
像从未存在过。
她转身,准备离开。但在推开门的前一刻,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天台。
夜色深沉,星光稀疏。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海洋。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凌乱,吹得她的眼睛发涩。
她轻声对空气说:
“学姐,这次我真的要醒了。”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
无人应答。
从来就无人应答。
那个会对她说“要快乐啊,小太阳”的人,早在七年前,就从这里——或者从类似的地方——纵身一跃,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带走了。
留下的人,用七年的时间,编造了一个关于“如果”的梦。
现在,梦醒了。
她走下楼梯,一步一步,很慢,但很稳。像是走了七年,终于走到了终点。
走出实验楼时,她看见沈遇初和纪致宁站在路灯下等。他们肩并肩站着,没有牵手,但距离很近,近到能互相取暖。
“结束了?”纪致宁问。
“嗯。”纪恋溪点头,“结束了。”
他们一起走向校门。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梧桐树的沙沙声。
“接下来……”沈遇初开口,但没说完。
“接下来,”纪恋溪接话,“我要继续画画。画真实的故事,画活着的人,画不需要‘如果’的人生。”
“你会再画含姝吗?”纪致宁轻声问。
“会。”纪恋溪说,“但不再画‘如果’。我画真实的她。画那个只活到二十一岁的女孩,画她的痛苦和勇敢,画她的短暂和永恒。”她顿了顿,“也画你们。画真实的故事,而不是我编造的圆满。”
沈遇初停下脚步。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他说,“给了她一个那么好的‘如果’。在她真实的生命里,只有痛苦和结束。但在你的‘如果’里,她快乐过,爱过,被爱过。”
纪恋溪的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她没有擦。
“那也是给我的‘如果’。”她说,“给我自己一个‘如果我能早点遇见她’的梦。”
他们在校门口分别。沈遇初和纪致宁回酒吧,纪恋溪回那个所谓的“新家”——那个她以为和沈含姝一起布置的家。
打开门时,“稿子”跑过来蹭她的腿。她蹲下身,抱起猫。
“只有你了。”她轻声对猫说,“只有你是真的。”
猫“喵”了一声,舔了舔她的手。
那晚,她没有吃安眠药——那些她以为是沈含姝的药,其实是治疗解离症状的药。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等待着失眠,等待着痛苦,等待着真实的、没有幻觉的夜晚。
但出乎意料地,她睡着了。
而且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沈含姝,没有“如果”。只有深沉的、黑暗的、真实的睡眠。
第二天早上,她被阳光晒醒。
她坐起身,看着这个房间。阳光从阳台洒进来,照亮了书架上的漫画,画桌上的数位屏,还有那个装着易拉罐拉环的空盒子——她昨晚把它从垃圾桶里捡回来了。
不是因为她还想回到幻觉。
是因为她想记住。
记住那个梦有多美好,记住那个梦有多虚假。
记住涩温的滋味。
她起床,煮咖啡。两勺糖,不加奶——这是她真实的喜好,不是沈含姝“规定”的。
然后她坐到画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档名称:《涩温·后记》
她开始打字:
这本书叫《涩温》。
涩,是现实的底色。是死亡,是失去,是无法改变的过去。
温,是幻觉的馈赠。是爱情,是陪伴,是精心编织的“如果”。
我用了七年时间,为自己熬煮这壶涩温。用一次真实的相遇作引,用无数虚幻的细节调味,用无法释怀的遗憾慢火煨炖。
喝下去时,温暖足以骗过所有感官,让人相信幸福是真的,未来是可期的,爱是永恒的。
但回味时,苦涩永远不会消散。它提醒你:这是梦。这是假的。这是你为自己编造的解药,也是毒药。
现在,我醒了。
但我不会后悔喝过这壶汤。因为在那样的苦涩里,我需要那样的温暖。在那样的绝望里,我需要那样的“如果”。
沈含姝,1996年5月5日-2017年8月11日。
我们只见过一面。在一个有夕阳的下午,在天台上,她叫我“小太阳”。
然后她走了。
我用七年的时间,把她变成我的月亮——即使在最黑暗的夜里,也能给我一点虚假的光。
现在,天亮了。
月亮该隐去了。
但太阳还在。
涩温饮尽,真实的生活,该开始了。
她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然后她走到阳台,看着远处清和大学的钟楼。阳光很好,钟楼的指针指向九点。
她想起七年前那个下午,沈含姝站在这里,对她说:“要快乐啊,小太阳。”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句话会成为一个诅咒,一个祝福,一个她用七年时间试图回应的呼唤。
现在她知道了。
快乐不是忘记苦涩,而是在苦涩里找到继续前行的理由。
太阳不是永远明亮,但它每天都会升起。
就像生活不是永远温暖,但它值得继续。
她深吸一口气,春天的空气里有花香和泥土的味道。
然后她转身,回到房间,开始收拾那些属于“沈含姝”的东西——塔罗牌,心理学书籍,那些写着“预后乐观”的便签。
不是要扔掉。
是要整理。
把幻觉归幻觉,把真实归真实。
把那个只属于“如果”的沈含姝,好好安放在记忆的某个角落。
然后,继续往前走。
带着那份涩,也带着那份温。
带着真实的爱,真实的人,真实的生活。
因为梦醒了。
但生活,还在继续。
一个月后,《孤屿心语》的最后一卷出版。
这一次,最后一章不再是美好的结局。而是一个后记,标题就叫《涩温》。
后记里,纪恋溪讲述了真实的故事。关于一次短暂的相遇,关于一个女孩的逝去,关于七年的幻觉,关于最终的清醒。
读者反应很复杂。有人感动,有人愤怒,有人困惑。但大多数人说:这是一个关于爱、记忆和原谅的故事。原谅那个离去的女孩,原谅那个活着的自己,原谅生活的不完美。
签售会上,不再有“沈含姝”的座位。
只有纪恋溪一个人,坐在长桌后,给读者签名,和读者握手,回答读者的问题。
有一个女孩走过来,眼睛红红的。
“焦虑性老师,”她说,“我也有一个……忘不掉的人。”
纪恋溪放下笔,看着她。
“但是,”女孩继续说,“看了你的后记,我想……也许记住就够了。不需要把他变成幻觉。”
纪恋溪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很真实。
“嗯。”她说,“记住就够了。因为真实的记忆,比完美的幻觉,更有力量。”
签售会结束后,她回到那个公寓——现在她不再叫它“新家”,就叫它“公寓”。
“稿子”在门口等她。她抱起猫,走到阳台。
夕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和七年前一样的金红色。
她看着那个天台,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学姐,我醒了。但我会继续记住你。用真实的方式,用活着的方式。”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夏的气息。
无人应答。
但这一次,她不再等待回答。
因为她知道,有些告别,需要用一生来完成。
而有些记忆,需要用一生来珍藏。
涩温饮尽,余味悠长。
而生活,依然值得。
值得醒来,值得记住,值得继续。
在真实的世界里,用真实的勇气。
继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