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姜寻梅表面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每天继续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如果说有哪里不一样了,那便是沈虞的存在,让她需要忙的又多了些。
白日里检查完浣衣局宫女的工作,晚上又得给沈虞缝制衣服。布料是她托外出的太监买的;不仅布料,考虑到沈虞还在长身体,得日日买些肉蛋吃。除此之外,她怕沈虞无聊,又买了许多书。
长此以往,就用她这浣衣局掌事宫女的月俸,是远远不够的。毕竟浣衣局不比其他宫,是这宫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又苦又差的地方。
谁料沈虞说这些他全都看过了。
当沈虞信誓旦旦地说,有朝一日定要出宫科举金榜题名,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世上,受万人景仰时,姜寻梅又好像看到了沈鲤,她想,不愧是父子俩,天赋简直一脉相承。
她又想,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留不住沈鲤,便同样留不住沈虞。
其实沈虞本就不该出现在她身边,总觉这些时日就像是偷来的一样。姜寻梅很清楚,总有一天是要还回去的。不过眼下,她只做好自己该做的便是。
日子一天天过去,浣衣局的宫女和沈虞也熟了不少,她们经常瞧见沈虞帮姜寻梅干活,纷纷赞叹道:“姑姑,你侄子好懂事。”沈虞本就长得好看,自然也很讨人喜爱,所以当沈虞每每拿回来各种吃食回来,姜寻梅也习以为常了。
她不止一次劝过沈虞不用帮她干活,但沈虞固执己见,也不是她能劝动的,这孩子少年老成,总有他自己的想法,姜寻梅有时能猜出他的心思,有时却猜不出。
就像是元妃的棺材出宫入陵那一日,唢呐声奏响了一阵又一阵,沈虞却只待在屋里,把窗户关得紧紧的,不让一点声音流进来。他也不闻不问,静静翻着书页。那时姜寻梅猜不透他心里到底是怨恨多一些还是悲哀多一些,如同多年前沈鲤在她面前哭的那一场。
无怪她总是在沈虞身上看出些沈鲤的影子,他们实在是太像了。
后来她打算接一些针线活。虽然宫里有专门做绣活的尚功局,但和御膳房一样都是专供于皇室,哪是她们这些下人能用的。好在宫里还有很多太监杂役和侍卫,衣服经常刮蹭,时常需要修补。
这时她又想到那个经常帮宫女们带东西的太监,名叫唐元,是御药房的人,经常要外出采购药材。因为他长相俊朗,性子又好,所以宫女们都喜欢找他搭话、带东西。
翌日姜寻梅便到了御药房,还带了自己专门做好的点心。这点心是沈虞看着她做的,姜寻梅就给他尝了一口,剩下的全都装了起来,沈虞也没问,目光跟着她一直出了门。
“小唐……”她很快找到了唐元,唐元冲她笑了笑:“寻梅姑娘,来抓药吗?”
药场里其他太监都时不时往这边瞟,不知怎的,寻梅有些赧然。“不是不是,只是我之前麻烦了你太多,实在不好意思,所以自己做了些点心送给你。”
唐元受宠若惊:“你太客气了,你每次托我跑腿也给了些跑路费的,一点不麻烦!”
“其实,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姜寻梅微微低了头,目光不敢看他。其实在这宫里许多年,她一个人独立惯了,很少找其他人帮助,如今一旦说起,便已开始觉得有所亏欠。
“寻梅姑娘请说,如果有我能帮得到的地方,我一定帮。”
唐元还有一个讨人喜欢的地方就在于,他言行举止很有礼貌,在太监里实属是鹤立鸡群,也总会让人忘记他太监的身份。
“就是……我想接点绣活,然后……如果你们谁有需要缝补的东西,或是要做些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原来如此!寻梅姑娘放心,我记着了,定会帮你多问问。”
姜寻梅嘴角扬起,露出嘴边两个小小的梨涡:“那就多谢了!这点心你就收下吧,也可以、分给大家一起吃……如果觉得好吃,我到时候再多做点送过来。”
她又将食盒递出,唐元看她诚恳的眼神,只得收下,没想到刚一接过,药场里就响起一阵声音不大但极明显的谑声。姜寻梅登时红了脸,说了一句:“那、那我先回去了。”就急匆匆走掉了。
其他太监这才开始调侃:“唐元啊,这才刚开春,你就有桃花了?”
“瞎说什么!寻梅姑娘只是有事要我帮忙……”唐元握紧食盒。
“那我们这里这么多人,她怎么只找你帮忙?”
“也不奇怪,唐元天天都是桃花朵朵开,谁叫人长得这么俊!你要想有人帮忙,也得长成他这样!”
唐元在他们的调笑声里也红了脸,于是只好打开食盒去堵他们的嘴。只是点心刚一进嘴他就后悔了,原来是姜寻梅特意摘的玫瑰做的鲜花饼,这么好吃的点心,分出去太可惜了。
姜寻梅走出御药房,那点不自在仍是没有消散。她深居浣衣局,很少和男人来往,去到全是太监的地方,更是少之又少。以往托唐元带东西,也都是约上其他宫女一起在宫门口守他,哪有像这次一样孤身前来,而且也不知他们刚刚在起哄些什么。
回来后,沈虞从书卷里抬头,见她空荡荡的双手,到底忍不住问道:“鲜花饼呢?”
“我找人有事,所以送人了。”
沈虞点了点头,没再言语。
他很乖巧,但那一刹那的失望姜寻梅还是看在眼底。本想告诉他,他想吃她就会做,但一想到那天夜里沈虞做的事,她就没办法毫无芥蒂地对他好。
她不知道自己留下这孩子是对还是错。或许故意让自己忙碌起来,就是为了不去想那件事,想女人胸口汩汩的鲜血,和她死气沉沉的脸。
也不想沈虞抓着血淋淋的剪刀时的模样。
这么小的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即使强迫自己不去想,她也不得不承认,从那以后,她的噩梦又多了一个。
他们二人就这样,每天不做过多的交流,只会偶尔询问一番,便再没了下文。就像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哪怕夜里睡在一张床上,互相之间只隔着一道本本书籍接连而成的分割线,却如同隔了一道鸿沟。
夜里,沈虞也把自己的身子越发努力地蜷缩着,不知是不想挤到姜寻梅,还是不想姜寻梅碰到他。
好在唐元说到做到,带给她不少针线活,她每天忙都忙不过来,天黑了便借着灯烛光劳作,一直织到很晚,有时沈虞醒来,还能看到她坐在床头,微微佝偻的背影。
他悄无声息盯着这背影盯了许久,然后翻了个身,又把身子蜷缩起来。
他想吃姜寻梅做的鲜花饼,想姜寻梅笑着和他说话,也想姜寻梅睡在床的另一边,让他能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沿着被铺传来,然后安然入睡。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转眼便过了寒食,又到了清明。姜寻梅交完针线活回来,并没看到沈虞的身影。她找了浣衣局大大小小的地方,宫女们都说没看见他。
但是浣衣局荒废的后院里,升起冉冉一缕烟。
姜寻梅若有所觉,她去屋子里找了找自己前些天托唐元早早买好的纸钱和香烛,果然不在了。
于是她往后院寻去。
沈虞确实在这。他站在井边,看面前的纸钱烧得漫天飞舞,火堆前还插了三根香,香烟在风里微微摇曳着。姜寻梅走到他身旁,也往火堆里丢了些纸钱。人已经没了,做这些完全无济于事,不过是活着的人自寻一种安慰。那么沈虞心里有后悔过吗,有愧疚过吗?这对死了的人没有意义,却同样对活着的人很重要。
“莺容姑姑,曾经是母妃最信任的人,也是我最亲近的人……”沈虞的声音突然在风里响起,纸钱燃烧的火光在他眼中不停跃动着,“但,母妃很早就教过我,人是会变的,再好的人,最后也会背叛你。”
姜寻梅深有体会。冯季不也是如此吗?他颠沛流离、在街上四处乞讨时,是阿爹给了他一碗饭,一碗饭不够,还给了他一份工作,然而几年后,谁都没想到他会背叛阿爹,背叛姜家。
“所以,母妃告诉我,对于任何会有隐患的人,都不应该手软。”他转过头,面色异常得冷静,“不管你怎么看我,我都觉得自己没错,我只是想活下去。”
“……我知道。但我也觉得,杀人,总归是不好的。”姜寻梅半蹲下身,与他平视,“所以你能答应我吗,以后再也别做这种事?”
他看着她伸出的小指,勾了上去,“我不会了。”
只是答应她,别做这种事,却没说,不可以让别人去做吧?
“其实我也很惭愧,我不能保护好你,当她冲上来的时候,我一点用都没有。”她无奈地笑了笑,“我也不能给你锦衣玉食的生活。”
“你本来也不该做这些事。”
姜寻梅一愣:“……是啊。”
“就像你总是帮浣衣局的宫女洗衣服一样,你是掌事的,本就不该再干活。”
这算什么,她在被一个小孩教训?
“你也不用那么辛苦,夜以继日地赶针线活……”沈虞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尾音几乎消失在空气里。他别开脸,只留给姜寻梅一个微微泛红的耳廓。欲盖弥彰似的,他补充道:“而且还浪费灯油。”
姜寻梅这才反应过来,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都是为了这最后一句。于是她心里因他的话骤然发软、发热。
她牵住他被火堆烤得热乎的手,“好,既然你答应了我,那我也答应你。我们回去吧,我给你做鲜花饼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