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容低头,看着自己不住往外流血的胸部。她张着嘴,声音提到喉咙,便是一阵剧烈的疼,然后再也提不上去。她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也随着这鲜血一点点往外流走了。最后,她只能微弱地吐出几个气音:“我想出宫……”
没有人理会她。沈虞自然不会理她,而姜寻梅却完全是呆住了。或许在她二十六年生命中,从未如此近距离地体验过这般情形,而杀人凶手并不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人,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也只到她腰这么高的个子。
血顺着沈虞手腕流下来,一滴又一滴,姜寻梅的目光顺着那滴落的血又落到女人身上,看她微微抽搐的身体,和那慢慢洇开的血,她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也想不了。
烛火跳了一下,发出噗呲的脆响。
姜寻梅被这声音惊醒,心里也跳了一下,像是终于灵魂归窍一般。
——现在该怎么办?
她应该去止血,但腿怎么都迈不动;她也应该喊人来,可喊谁来?喊人来抓谁?如果这女人真的死了,又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她身子不由自主地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音也跟着发颤:“你……”她明明有很多想说的,然而才说一个字,便说不下去了。
沈虞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睛又黑得像墨,毫无情绪、深不见底,将她一点点吸了进去。
她忽然想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姜寻梅想起自己在冷宫里看见他的第一眼。那双眼睛像沈鲤,让她鬼迷心窍地带走了他。她以为这是老天给她的补偿,让一个和沈鲤长得像的孩子,陪着她,让她不再是一个人。
可老天哪会有这么好心?她带回来的哪里是个孩子,简直是个怪物。像她这些年遇到的讨厌之人也不少,她虽然心里面各种咒骂,但从未真的下过手。
没想到沈虞面上不显,下手却狠。
被那双眼睛如此注视着,她不由后退了几步。沈虞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他眼里映出的烛光闪了一下,很快就灭了,他终于开了口:“你想逃?”
“你杀了人……”姜寻梅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声音。
“可杀人用的是你的东西。”
身子一僵,姜寻梅眼里的不敢置信又深了些许:“你什么意思?”
沈虞平静道:“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姜寻梅闭了闭眼,从莫大的晕眩感中清醒过来,在宫中这几年,她也学成了玲珑心窍,稍微一想便能推敲前因后果,她想起沈虞那声恍若自言自语的问话,轻声道:“你不这样,我也不会抛弃你的。”
“我不相信。”沈虞蹲下身,用莺容的衣服轻轻擦拭着剪刀上的血。莺容的气息几不可闻,眼睛也早已紧紧闭上。“而且,我没有办法了,她抓得我很疼,我不想被她带走。”
给他做的衣服还没裁好,所以他仍穿着不知从哪得来的孝服,本就松松垮垮,遭女人这么胡抓乱扯,嶙峋的锁骨露了一大截,低下头时,能看到上面被指甲抓进肉里的淋漓鲜血,看着触目惊心,但在这过程中他始终一声不吭。
姜寻梅认命了。除了认命,还能怎么办?那么富贵的家被抄了个干净,心心念念的亲事也不了了之,当真是眼看他起高楼又眼看他楼塌了,尽如黄粱一场梦。
她不知道以后她要认的命还多了去。
姜寻梅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脉搏,确定人真的没气了之后,蹲下身,道:“把她搭我背上。”
“你要做什么?”
“扔进井里。浣衣局后面有一座井是枯的,不会有人去。”
背上渐渐重了起来,也惊起一身鸡皮疙瘩,姜寻梅只能不断强迫自己,不去想这是一个死人的事实。
沈虞一边托着她,一边擎着蜡烛照路。他扭头看去,姜寻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许久未得安眠,面容有些憔悴,为了不闹出动静,尽量放轻了步伐,走得十分艰难,呼吸都重了不少。
终于来到枯井前,姜寻梅把人卸下,总算能松一口气。她此时什么也懒得去想了,只想着快点了事,正要把尸体推下去时,沈虞拦住她,道:“放手,我来。”
姜寻梅不明就里地松了手,就见沈虞努力使着力,独自把人推了进去,噗通一声砸到井底,那么大个人便消失了。
她心中的石头也跟着落了地,却碎作了无数的小石子,将会在此后不停硌着她,姜寻梅呆呆望着,黑不溜秋的井像一张巨嘴把人吞掉。
然后她顷刻间失了所有力气,跌坐在地上,静静地看着沈虞,毫无预兆的,忽然问道:“有一天,你会害死我吗?”
沈虞回过头时,看到的她眼睛,亮亮的如萤火点点,没有害怕或是疏远,就好像问“你吃饭了吗”一样寻常。
他抱住她的头,她的头靠在了他的肚子上,感受到些许暖意。“那我会和你一起死的。”
回去后姜寻梅给沈虞被抓伤的地方上了药,沈虞这个时候倒挺乖,被弄疼了他也不吭声。清理血迹之后也睡不着觉了,索性在烛光下裁制衣服。
从前她还是大小姐的时候,压根没想过自己会做这些事,阿爹阿娘都疼爱她,就算她不爱做女工爱到处乱跑也不会责备她,阿爹说她哪怕什么也不会都没关系,出嫁了还有沈鲤疼着她,要是沈鲤不愿意,姜家也不缺入赘的。
那时她怎么做来着?她捂住阿爹的嘴,笑着嗔怪他:“小鱼儿不会不愿意的。”
其实沈鲤比她大了五岁,按理说她不该这么叫。沈鲤自幼丧母,沈家家道中落后,他便一直寄住在姜家。后来回家才知道沈父又续弦新娶了夫人,沈鲤气得再也没回去过。
姜寻梅还记得那天,沈鲤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任谁来了都不出去。好在书房有两扇窗,他关了案旁的一扇,还有书架后的一扇忘记关,正对日光,那是用来防止书架上的书发潮的。不过这扇窗要高一些,姜寻梅被几个下人抱着举起来才得以翻窗而进。
窗下边立着柜子,她一只脚在外面,一只脚踩在柜子上,被听见动静的沈鲤逮了个正着。沈鲤坐在案后回头来看,眨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愣愣望她,姜寻梅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沈鲤哥哥,我可以进来吗?”
沈鲤反应过来,抹了把脸跑过来,他冷着一张俊脸,姜寻梅还以为他要推自己出去,着急忙慌把另一只脚踩进来,却一个没注意踩滑了脚。沈鲤眼疾手快把她接住,姜寻梅便直直落进他怀里,两个人一道摔在地上。
爬起来后,姜寻梅慌忙去拉他起来,一边又小心觑他的神色。入目不是往日的温润,而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绯红。沈鲤的睫毛湿漉漉地粘成几缕,眼眶里还噙着一点没来得及褪去的泪光。
那一刻,姜寻梅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沈鲤,以往总是她哭然后沈鲤陪在她身边哄她,她第一次知道沈鲤也是会哭的。那一抹绯红从眼尾一直蔓延到她心里,烫得她胸口发酸。
但她没有拆穿,只是说:“沈鲤哥哥,我把你撞疼了吗?”
沈鲤没有说话,她跟在他身旁,想着平日里他是如何哄自己的,然后一一学着去哄他,不知为何,哄着哄着,沈鲤的眼睛更红了,眼泪止不住地流。姜寻梅还以为自己哪里说错了,心里越发忐忑,忽听他说:“我好想阿娘。”
姜寻梅小心仔细地给他擦拭着眼泪。沈鲤第一句话说出,便觉轻松许多,忍不住继续说道:“我阿娘是被他活生生累死的。他迷上赌博,输光了所有家产,阿娘只得日夜不分地做女工补贴家用……如今,他忘了个干干净净,居然还另娶新人?他欠阿娘的,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完……”
“对!他真是太坏了!”姜寻梅帮着他骂,只是语气稚嫩,想不出其他更好的骂法,“没想到沈伯父是这样的人!老天爷也坏,居然让伯母嫁给这样的人!还让你成为他的儿子!要我说,像他这样的人,就该孤独终老,孤零零地死去,然后一个人到地下去!”
沈鲤的眼里多了一分感激。他将她为自己拭泪的手握着轻轻放下来,握在手心里。“以前阿娘在的时候,一直唤我小鱼儿,她说,阿爹为我取名为鲤,是想我鲤鱼跃龙门,但她只想我像鱼儿一样自由自在。”
“好可爱的小名,小鱼儿,小鱼儿……”姜寻梅将这三个字在嘴里反复念着,总觉得念出的同时,便有一条小鱼在心间游来游去。
“很久没人这样唤我了。”
“那、那我以后就这样唤你?”姜寻梅期待地望着他,沈鲤却摇了摇头:“可我已经长大了,不必再用这样的小名。何况我比你大,有违礼数。”
于是,她只能把这三个字埋在心里,只敢在沈鲤不在的时候,轻轻唤他。
她在心里也唤了千次万次,却从未得来一句回应。
“……怎么了?”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忽地响起在耳畔,姜寻梅还有些恍惚,今夜的一切都像是在做梦,她实在是分不清了。
沈虞的眼神如有实质,只是淡淡望着她,便让姜寻梅觉得像是被黏住了。
她不确定地回问:“怎么了?”
“你方才叫了我。”
“啊?”姜寻梅眨了眨眼,手上突然一阵刺痛,原来是不小心被针刺到了,看着沈虞的眼神明显变得不耐烦,又明显有刻意忍耐着,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无意间将那三个字脱口而出了?
“虽然我不是很喜欢这个称呼……”沈虞将她痴傻的模样看在眼里,心里挣扎了几下,到底还是让步了,“但随便你。就是唤完,你要说有什么事。”
姜寻梅看得出他确实很不喜欢这个称呼,听完他的话,心里有些复杂,低声道:“没事,我就是随便叫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