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寻梅已经很多年没见过沈鲤了。
十年前,沈鲤金榜题名正是春风得意时,不日便可平步青云。她却入宫做了婢,宫墙九重,一个浣衣局的宫女,凭什么见外臣?她以为这辈子两人不会再见了。
或许是上天垂怜,让她还能再见到他。
那是元妃入宫后的第一个冬天。她去尚服局送洗好的衣裳,远远看见一群人从御花园方向走来。为首的穿着绯色官服,看不清脸,只看得见背影。
但那个背影,她在梦中临摹了许多次。
她愣在原地,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在地上。旁边的嬷嬷推了她一把:“发什么愣?那是沈大人,新晋的侍郎,别冲撞了贵人的眼。”
沈大人。她攥紧手里的衣裳,原来他已经是沈大人了。明明那些个日夜心中一直期盼着沈鲤会找到她、带她走,如今真的碰上了,却把头低得很低,不愿让他看见自己。
直到他从自己面前走去,眼中只能抓住一抹绯红的衣摆,很快被风吹散,了无痕迹。
那天回去她把一件衣裳洗了又洗,惹得嬷嬷骂她:“一件衣裳你要洗到猴年马月去?”
后来她发现,沈鲤经常穿行于御花园中。她开始还以为是他注意到了自己,暗自欣喜了许久,然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看见了元妃。
那时元妃还只是个昭仪,两人远远地对视着,目光缱绻难言,明明只是几步之遥,竟像隔着银河一样难以逾越。
姜寻梅不忍再看,她闭上眼,心如刀绞。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莫再执着往昔,往昔皆逝者,但一切清醒又在看见这双熟悉的眼睛时尽数破碎。
“这门怎么没关?”
“不知道啊,大概是谁疏忽了,反正这殿里只有一具棺材,也没人敢来偷东西吧。”
天色熹微,已是奉移的日子,宫人起了大早过来准备。
被护在身后的孩子想挣开她,姜寻梅看他一眼,低声道:“你想被发现?”
“你别碰我。”那声音冷淡,带着满满的疏离。
姜寻梅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抓着他,于是松了手,“我出去吸引注意,你找机会逃走吧,在后面院子的假山下有一条密道……”
“我不是傻子。”
这孩子看着只有九、十岁的样子,说话却这么不客气。姜寻梅是为着这双眼睛才替他考虑,如今看他又像是在看元妃,越看越不顺眼。
可问出的话还是不免担忧:“……那你有地方去么?”
姜寻梅猜想,元妃必不可能让其他人知道他的存在,因为这孩子长得只会越来越像沈鲤。若非如此,元妃有子的事,早就传得人尽皆知。那这若干年里,这孩子是怎么悄无声息留在宫中的?
沈虞不说话了,眸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时间紧迫,我先出去,你在密道里等我……要不要等我也随你。”她留下这么一句话,便从屏风后转了出去,和进来的宫人对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尚服局的宫女,将准备给元妃的衣服收拾了一些送过来,入棺陪葬。但是一个人在这里,还是有些瘆人,方才听见动静,吓得躲了起来。”
宫人不疑有他,道:“衣服放进去了么,我们马上就要封棺移宫了。”
“放了放了,我这就走了。不过……”姜寻梅望了望那金棺后的灵台,“或许可以备些白云卷作祭品,元妃生前很爱吃。”
她朝外走时,宫人正在讥笑:“一个冷宫的妃子,就算生前再得宠又能如何,死都死了,谁还费精力给她准备点心。”
走出殿外,端着祭品来的宫人越来越多,姜寻梅庆幸那孩子早就走了。顺着耳房一路到了后院,假山旁的花丛明显有被扒过的痕迹,按了假山上一块凸起的石块,才能拉开那密道。
出了密道,那孩子居然还在。
晨光里,他的面容更清晰几分,又似是染了朝雾的清寒,整个轮廓都有些模糊。也是现在姜寻梅才真正看清他的样子,他虽然散着头发,一身孝服,但仪态气质完全与那些世家公子无二。
“你为何知道她喜欢吃白云卷?”他在门外将她的话听得清楚。
“因为我曾经很想她死,打听了很久,才知道她喜欢吃白云卷,打算在里面下毒……”姜寻梅直言不讳,果然,瞧见他的面容又寒了些。
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在看到元妃明媚笑颜的时候,她又觉得,这样的美人,和沈鲤确实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虞盯着她:“是你害死了她?”
姜寻梅忽然有种错觉,和她说话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大人。“宫里谁都知道,元妃是积郁成疾而死。”
“是你害死了她。”语气变得更加肯定,姜寻梅却听出一丝颤抖,虽然他看起来还是那样浑身带刺,但更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在虚张声势,而看不见的地方不知流了多少血,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
仔细想想,或许能猜出其中缘由。
元妃家父赵厄是户部尚书,在朝廷上有一定分量。若是把这不该留的孩子秘密送出宫去,赵家如何不能护他周全。却为何还要留他在这吃人的深宫。
——因为看见了这双眼睛,就再也放不下了。
姜寻梅心里得到了一丝安慰,她和自己,是一样的。
一样的,在看见这孩子的瞬间,想起了那个再也见不了面的人。此后年岁,也只能留此做个念想,以慰这深不见底的寂寥。
却把孩子养成这般处处如履薄冰的模样,明明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担惊受怕,时刻提防着,神态语气都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
他宁可要找到一个凶手,也不愿承认,母妃狠心抛弃他而去的事实。
于是她道:“对,是我。”
沈虞像是松了口气,紧绷的面容缓和许多,在藏不住事这点上,仍像个孩子。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又皱紧眉头,道:“那你就是我的仇人,有一天,我定要为母妃报仇。”话音刚落,又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咬着唇不再言语。
“好,冤有头债有主,我等你来报仇。”姜寻梅贴心地无视了他的局促,半蹲下身,伸出手,“所以这位债主,先跟我走吧。”
沈虞的目光落到那只手上,很快挪开,并没有要牵的意思。姜寻梅也顺着他目光看到自己斑驳丑陋的手,不由有些自卑,悻悻收回了手。
密道的尽头是个偏僻地方,姜寻梅走在前面,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向人解释这孩子的来历。想到什么,忽然回过头,身后人没来得及刹住脚,差点撞上她的背。姜寻梅这才发现,原来他的手一直轻轻抓着自己的衣袖,力度太轻,以至于她察觉不到,但刚刚一转身,带着袖子被扯了一下。
“我还没有问,你叫什么?”
“那我叫你小鱼儿如何?”见他不说话,姜寻梅自顾自说了下去。不过相处这么一会,她已差不多了解了他的性子。
他皱了眉,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似是觉得这叫法太幼稚,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沈虞。”
“那不就是小鱼儿么?”姜寻梅笑。
“不是鱼,是虞。”他努力纠正。
“对呀。”姜寻梅继续逗他。
沈虞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看着她的眼神带了几分嫌弃,不由分说抓过她的手,用手指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写着。“这个字很复杂。”他写完,微抬下巴,看起来很是得意。
姜寻梅心里觉得好笑,顺着他道:“你很厉害,会写这么复杂的字。”
“因为我的娘亲是……”说到这里,神色又黯淡下来。他想说他的娘亲是贵妃,他自然也是厉害的。可他算得了什么呢?虽然他年纪小,却也在母妃百般将他遮掩之下,明白了一些这个年纪不该明白的事——他是见不得人的。何况如今母妃已经去世,他更没了身份。
“不过,我更喜欢这个‘鱼’。”姜寻梅注意到他神色,放轻了声音,也学他在他掌心写字,“因为鱼在水里游,总是自由自在的,没人能抓住它。”
“没人能抓住它?”掌心痒痒的,沈虞并不喜欢这个感觉,面无表情地将手藏进袖子里,“那宫里的鱼肉是从哪来的?”
“……”姜寻梅无言。她在心里提醒自己,还是别把他当小孩子看,不然显得她很蠢似的。
但还是不顾他的反抗牵住了他的手,也不知挨了多久的冻,这只手冷得沁骨头。沈虞的力气到底比不过她,只好任她牵着,唯有嘴还紧抿着维持了最后一分尊严。
总算回到浣衣局。好在姜寻梅身为掌事宫女,一人住了一间,足够安放沈虞。在外面她管不着,但是在这浣衣局里都是她说了算,而且这些年过下来,她对手下的宫女还算不错,不怕她们会乱嚼自己舌根。
她对她们说是自己姐姐的孩子,姐姐一家命薄如纸,双双去世,老家也没剩几个人,怕这孩子在外受苦,所以她才接到宫中照顾,因此还穿着孝服。姜寻梅对人说话时总是带着亲切的笑,说谎时有这一抹笑都不像是在说谎,看起来无比自然,连沈虞都不禁看了她一眼。
“还望各位姐妹们替我保密,刚好我屋子里攒了一堆首饰,就送给姐妹们。”
“姑姑哪里的话,这些年你多照顾我们呀。其他宫的宫女天天挨打,我们这里,姑姑抢着帮我们干活呢!”几个宫女笑道。说归说,却还是把首饰拿了。
和她们说好之后,姜寻梅带着沈虞回了屋子,继续翻着柜子,心里琢磨着还要托人去买几件衣服,在这之前还要把沈虞的尺寸量了……话说,是从何时开始,她对这个第一次见的孩子这么上心?若是普通的孩子倒也罢了,可他的存在,在这深宫中就像是一根鞭炮,一点就炸,放在身边只会炸到自己。
“这屋子就这么大,也没有地方再放一张床了,我把这床隔一下,你晚上就睡里面吧。”没有回答,她疑惑地看向沈虞,沈虞也正看着她。到了陌生地方,他眼中还是有些许警惕和忐忑,不过他总是用冷脸掩饰着,要细看才能发现。“……怎么了?”
“你不问我些什么?”沈虞问出了姜寻梅心里正在想的事。
“其实不用你说,我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你不怕被我牵连吗?”
姜寻梅心里一惊,她倒不是在意牵连的事,她惊诧于沈虞怎么知道这么多,他明明还只是个孩子。
“只要你不是鬼,就没什么好怕的。”姜寻梅道,“但,你怎么知道会牵连到我?”
沈虞的声音低了下来:“她死前,让冷宫里的宫女都出宫回家,可是那天,我听见莺容姑姑说,那些宫女们都死了。她不想死,但她想出宫,所以抛弃了我。”
闻言,姜寻梅更为惊讶,愣愣地重复道:“都死了……?”以至于没有留意他所说的莺容是何人。
元妃竟有如此心狠手辣么,要把那些宫女全杀了来守住这个秘密。还是说,并非元妃所为,而是另有其人?姜寻梅不知道,也不愿相信,那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原来是个蛇蝎心肠。但能在这勾心斗角的深宫里活下来,心怎么会干净?
不过,现在知道这些也晚了。她把人带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后果,无非是烂命一条,这么些年,死与不死好像也没什么区别。直到沈虞的出现,才让她死水一般的日子泛出些涟漪。
“那我现在把你供出去还来得及吗?”
沈虞瞪她:“来不及。”
姜寻梅掐了掐他的脸,看他那神情,倒像是真的想咬自己。“不准拿这双眼睛瞪我。那你当时怎么就乖乖跟我走了?如果我真的是坏人怎么办?”
“因为……”沈虞咬了咬唇,有些难以启齿似的,脸颊也红了几分,声音低到微不可闻,“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