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不知何时落了场雨,姜寻梅梦里睡得迷迷糊糊间,只听闻淅淅沥沥滴答碎响,不知时辰,也不知身在何处。等醒来时天已微微泛晴,但隐隐又听得惊雷之声,似是有大雨将至。
推开窗,便有一道凉风袭来,吹落的梅花纷然如雨,看着烂漫,却已是枯败之景。姜寻梅望了会儿窗外似晴非晴的天,直到门外有人轻声叩门。
“小姐,锦绣阁今天一大早就将嫁衣送了过来,等小姐试穿一番,看合不合身。”
姜寻梅眨了眨眼,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似的。渐渐的,思绪回笼,她想起来,下个月她便要和沈鲤成亲了。于是她高兴地说:“快给我梳洗,我这就去试。”
姜家与沈家是世家,自小两家就定了娃娃亲,后来沈家落魄,全靠姜家救济。沈夫人怕婚事作吹,紧赶慢赶催着两家结亲,但沈鲤却口口声声称,要待到金榜题名再成亲,不辜负姜家情义。
好在沈鲤天资聪颖,从小就被称作神童,短短几年,一路高中,成了人人羡艳的存在。
春风得意马蹄疾,沈鲤策马游京看尽京城繁花那日,街上的女子们都芳心暗许,热切地朝他身上扔花草水果。
姜寻梅坐在酒楼二楼的包厢里,将一切尽收眼底,心里自豪又幸福,欣喜地冲姐妹们道:“看到了吗,下面那个俏状元,就是我未来的丈夫。”
她也朝沈鲤招过手,可沈鲤并没看到她。
姐妹们对她各种调笑,却也知道她与沈鲤两小无猜,亲事早就是板上钉钉。在一众祝福声里,姜寻梅终于要出嫁了。
嫁衣如火如霞,裁剪得极为轻盈,也极为修身,金丝银线穿行如流云也如银河,飞出一只凤凰。姜寻梅无比期待着成亲那日,她身着凤冠霞帔,在沈鲤的搀扶下走出喜轿,美绝众人。
“小姐真美。”
姜寻梅对着铜镜转了转身,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雷声又起,外头的乌云浓了几分,黑压压的一片,感觉随时会沉下来。
她穿着嫁衣走出屋子,想给爹娘瞧瞧。可刚踏上回廊,便听得前面的院子里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像是有许多人在逃窜,其间瓷器玉石都被撞倒,噼里啪啦碎在地上,闹哄哄得不似寻常。
下人婢女们从回廊上窜出,个个都神色慌张,看见她忙道:“小姐,外面来了好多官兵,我们不会有事吧……”
“先别慌,我爹娘呢?”姜寻梅早先的兴奋劲很快被满心茫然和不安掩过。
“老爷夫人正在往主厅赶……”
姜寻梅于是也往主厅走去,可惜嫁衣繁复,阻碍了她的行动,她只得拎起裙摆,急匆匆地踩着碎步。
来到厅堂,只见一片狼藉,乌泱泱一群官兵在屋子里肆意地翻找、破坏,上好的工艺品都化为碎片渣滓。
不等她制止,爹娘也已赶到,握了她的手叫她别担心。她爹姜远道问:“请问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昨夜郡王爷死在府中,据随从说,王爷死前曾在你们酒楼设宴;酒楼伙计说是受你指使加害王爷,证据确凿,本官领命抄家!”
“大人明鉴!这里面绝对有误会!”姜远道连忙跪下求情,抬头时陡然看到门外那往后一缩的身影,瞬间怒了:“冯季,亏我好心收留你,你作甚诬陷于我!”
那官员扬了扬手,手下递来一封信。“这便是证据!莫再听他们狡辩,把人押出去!”姜远道想伸手去接,却被人拦下,眨眼间,叮叮当当镣铐加身,不由分说就被押着往外走。
也有人来抓姜寻梅。姜寻梅冷不丁被人触碰,一时心头火起,挣了一挣,“不用抓我,我自己会走!”
姜远道这时又央求道:“大人,就算真有此事,也与草民妻女和下人无关,就请只抓草民一人便是!”他在地上重重磕了几个头,夫人忍不住哭了出来,姜寻梅也看着心恸不已,涩声喊道:“爹,别这样!”
声音刚出,她就被人攥住脖子强行将头按下,她听见身后的官兵小声同人调笑:“哟,还是个新娘子,可惜没机会嫁出去了。不过到了牢里,可以嫁给我试试。”
“要一个罪犯之女,你也不怕牵连。”
“哪还怕牵连啊,有今天这么一遭,还不是因为上面的人缺钱了。等他们拿到钱,谁管这新娘去了哪?”说着,他不动声色地把姜寻梅发髻上的簪子拔了下来,顺手收入袖中。姜寻梅长长的墨发也因此散乱,掩去她不知何时变得阴冷的面容。
她的挣扎只得来更粗鲁的对待,安静下来了,心里却悲愤,想他们都去死。
后来不论是哀求声还是哭声,都湮灭进了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里,雷声轰隆,一声一声像砸在地上,让人无端心烦,也有些心悸。官员皱了眉头,骂道:“这该死的天气,什么时候下不好,非得这时候下!”
有官兵在后面窃窃私语:“难道真是上面冤枉了人,惹得老天爷动了怒?你说,我们会不会有报应啊……”
雨滴打在身上,像石子一样痛。姜寻梅被推着往前走,红衣墨发浑身湿透,形如厉鬼。她总觉得自己要被这场大雨压弯了腰,阿娘在旁想搀扶她,她笑着摇了摇头。不经意地一瞥,却瞥见街道旁,有一双人撑伞玉立,十指相扣。
她不会认错的,那是沈鲤的身影,可另一女子,她却不认识。
霎时,心间下起一场更为汹涌的雨,几乎将她整个淹没——
姜寻梅猛然睁开眼,胸膛上下剧烈起伏,不停喘着气,好像真的差点窒息。
呼吸平稳下来后,意识也跟着苏醒,她愣愣按着胸口,耳边,心跳声仍嗡鸣不止。左眼流下一行泪,她伸手去擦,却摸到一脸的湿润。
她清楚知道自己并没有被淹没,可自那以后,她便一直如此潮湿。
抄家之后,爹娘申冤无果,被斩。姜寻梅想陪他们一起去,却没有如愿,被送进了掖庭之中,后又被分到浣衣局,日夜劳作亦受尽欺负。
如今她终于当上浣衣局的掌事宫女,不似先前那般苦累,却也不知还有多久能逃出这深不见底的宫墙。
外面天光还未亮,晦暗如夜初启。
被噩梦搅了一夜安眠,此刻也再睡不着,姜寻梅收拾了一番,打算去冷宫一趟。
今日是宫中那位妃子薨逝的第七天,天一亮棺椁就要被抬走,这些日子冷宫里人来人往,因着皇帝总待在冷宫,四周看守也极严,她一直找不到机会进去。
昨天皇帝总算是被太后劝走了。
为何进了冷宫,还如此得皇帝重视,其实宫中人一个个都心知肚明。那妃子原是户部尚书家的千金,被皇帝相中后甚得宠爱,一路升为元妃。
但据说元妃并不爱皇帝,关于她在入宫前便已有心上人的流言蜚语甚嚣尘上,竟传入皇帝耳中,于是皇帝和元妃大吵一架不欢而散,元妃也因此被贬入了冷宫。
姜寻梅知道,那并非是流言蜚语。
她提着宫灯穿行于宫墙间,沿着密道溜进了冷宫。据说这条密道是前朝某一位冷宫中的妃子为自救修的,至于她后来有没有逃出宫去,便不得而知了。
主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一股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宫殿内烛火通明,把帷幔照得惨白。
姜寻梅放下宫灯走过去,金棺横在灵堂前,人死了之后,皇帝性情多变,不许任何人靠近,每日对着金棺中的人黯然神伤,所以金棺一直没封,只用放满冰块的铜鉴护着,使尸体不朽。
棺中人面目安宁,泛着近乎透明的苍白,许是用了不少香料和秘方,仍是美得不可方物,死亡不过为她添了几分引人心醉的朦胧。
这就是令沈鲤和皇帝都用情至深的人。
姜寻梅伸出手,缓缓抚上她冰冷的脸。她曾不止一次地想这个女人死,如今她真的死了。她一直妒忌这张绝世容颜,如果老天并不厚此薄彼,让她也能生得如此美貌,是不是沈鲤就不会爱上别人?
甚至连她的手在她脸上都是一种玷污。姜寻梅看见自己的手,在浣衣司洗了多年衣服,早已是遍布红疮,手茧粗糙层叠,整只手像生了病的陈年树皮。放在那冰肌雪肤旁,犹如云泥之别。
为什么。她摩挲着元妃的脸,恨恨地想,为什么你生来高贵、漂亮,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不管是至高无上的帝王,还是她喜欢多年的人,都对你痴情若此。
而她,父母双亡、家破人散,孤身一人入宫为婢,每天战战兢兢受尽苦累,什么都不再拥有,也不敢再奢求什么。
直到现在,你也是幸运的,终于得到解脱。那她呢,她又何时能解脱?日日夜夜,她一遍一遍问责老天——凭什么?
老天不答。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你在做什么?”忽地,有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打破这满殿死寂。
姜寻梅被吓得身子一抖,恍惚回神,被夜风微微吹起的帷幔摇晃间,有一道披头散发的素白人影,好在个子不高,不然她真以为是闹鬼了。
那人不动,姜寻梅便主动去看,而她每靠近一步,那人就后退一步,直到退至墙边,避无可避。她瞧清楚了,那人穿着一身孝服,在她看过来的瞬间身子紧绷。
窗外透过的月光恰好照在他的脸上,照亮那一双杏眼,里面浸着一汪寒潭,月色流经时波光潋滟,表面澄澈,却暗中透着防备,如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随时准备逃跑,也随时准备咬人。
姜寻梅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在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沈鲤的眼。
她想起,十六年前,沈鲤站在她家门口,也是这样的眼睛,这样看着她。
那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双眼睛。
过去和现在骤然重叠了起来,姜寻梅忽觉有些头晕目眩,一时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没人能比她还清楚沈鲤小时候的样子,这孩子和少年沈鲤像了七八分,还有几分能隐约瞧出元妃的模样。
这是元妃和沈鲤的孩子。
意识到这个事实后,姜寻梅觉得自己像是失了魂魄,看不清听不清,明明在这人间又似不在。
如果还在梦中就好了,让她知道这只是一场噩梦,梦醒后,她还在那个春光明媚的午后,沈鲤在她背后轻轻推着秋千,说要给她推一辈子的秋千,娘亲笑着走过来,将点心端给他们尝。
可门外已响起了脚步声。是谁,是那些官兵么,要把他们都抓走?他们走得太快,快到她还来不及脱下一身嫁衣,准备迎接由喜到悲的命运。姜寻梅心跳如擂鼓,在反应过来前,已下意识抓了那孩童,往屏风后躲去。